“小心一点。贝桑一走,我反倒觉得不踏实了。”
“可他今天早晨才走啊。”
“是啊,但是……”
波曼兹离开屋子,嘴里念念有词,埋汰他妻子是个疑神疑鬼、坐井观天不识变故的老女人。
他信马由缰,随意选了条小道上路,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彗星。十分壮观。似马鬃般锃亮闪耀。他不知道,自己的梦是否有所预兆——一个阴影在吞噬月亮。转念一想,终觉不像。
快到城镇边缘,他听见了声音,脚步不由放轻。一般在晚上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出门在外。
一处废弃的棚屋里头有人,烛光摇曳。波曼兹以为是朝圣者,找了个小孔,偷眼望了进去,除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什么也看不到。只是那人垂落的双肩让他想起了什么……贝桑?肯定不是。这人肩膀太宽。更像是托卡带来的一个帮手。
他做不到听音识人,因为那群家伙几乎都是耳语交谈。其中有个声音,的确很像门福招牌式的呜咽。只是吐词更清楚些。
“瞧,通过不懈努力,我们的确赶走了他。鸠占鹊巢,取而代之,这样一来,他也该明白自己不招人待见了。可他不会轻易离开。”
第二个声音:“那就成全他,来招狠的。”
呜咽般的声音:“这可就过分了。”
“胆小鬼。老子干。他人在哪儿?”
“躲在老马厩里头。阁楼上面。自己搭了个小床,像只老狗一样缩在角落。”
某个人咕噜一声,站起了身。双脚在动。波曼兹手搭肚皮,老鼠一般蹑脚离去,躲藏在暗处。一个巨大的身影穿过小路。在彗星的照耀下,那人手里的利刃寒光闪动。
波曼兹急匆匆地跑到更远的地方,眼见没人跟上,才停下来思考。
那一番对话是什么意思?谋杀,肯定是谋杀。可是凶手是谁?动机又是什么?搬进废旧马厩里的人是谁?朝圣者和旅人都会选择在空空如也的地方落脚……但刚刚那一群人究竟何方神圣?
脑海里无数种可能浮现。他统统抛诸脑后,自忖太异想天开。等心情平复,他急忙赶到坑洞附近。
小斯的灯笼还在原地,只是见不到人。“小斯?”没有回应。“小斯?你在哪儿?”还是没有回应。他几乎觉得恐惧,大声呐喊:“小斯!”
“是你呀,老爹?”
“你在哪儿?”
“上大号。”
波曼兹长舒一口气,坐下身来。他的儿子不一会儿也出现了,用手拂去额头上的汗渍。怎么回事?今天晚上很凉快才对。
“小斯,贝桑是不是改变主意了?今天早晨还看到他上路的。可就在刚才,我听见有一伙人要杀人。听起来像是在说他。”
“杀人?谁说的?”
“不知道。其中一个可能是门福。大概有三四个人。难不成他又回来了?”
“我不这么认为。你不会是在做梦吧?还有,为什么大半夜的要跑到这里来?”
“又做了噩梦。然后睡不着了。可刚才不是我的幻觉。真有一群人因为某个人不愿意走而想要杀掉他。”
“没理由啊,老爹。”
“我不管……”波曼兹转了个身。又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到光线里来,又挪了三步,突然倒地。
“贝桑!是贝桑。瞧我怎么对你说的?”
前任茔长胸口上被人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我没事,”他说,“会没事的。只是休克。没有看起来这么糟糕。”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想杀我。早就告诉过你,地狱之门即将开启。告诉过你,他们要搞一次大动作。不过这一局让我赢了。干掉了他们派来的刺客。”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我亲眼看到的。”
“我改主意了。我不能走。我发过誓的。老波。他们夺去了我的工作,可没有剥夺我的良知。我必须阻止他们。”
波曼兹和他儿子四目对视。小斯摇了摇头。“老爹,你看他的手腕。”
波曼兹照做。“什么也没有。”
“这才是重点。他的护身符没了。”
“准是启程离开之前上交了。难道不是吗?”
“不是,”贝桑说道,“是在战斗中遗落的。这么黑的夜晚找也找不到。”他的声音滑稽可笑。
“老爹,他伤得不轻。我最好去军营一趟。”
“小斯,”贝桑喘着粗气,“别告诉他们。去找赫斯基警士。”
“好。”斯坦西尔风一般跑远了。
彗星的光亮,连同若隐若现的孤魂野鬼,让这个夜晚布满了阴森的氛围。大坟茔的模样似乎扭曲变形。灌木丛间不时有奇异的身影一闪而过。波曼兹心里直打哆嗦,努力说服自己,都是想象在作祟。
黎明迫近。贝桑从休克状态恢复,正在喝茉莉送来的汤。赫斯基警士也过来报告调查结果。“什么也找不到,长官。尸体找不到,护身符也找不到。就连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会自杀!”
波曼兹若有所思。如果没有亲耳偷听到棚屋里的阴谋,他兴许也会怀疑贝桑。为了博得同情,这家伙不惜自导自演苦肉计。
“我相信你,长官。可我也是就事论事。”
“那群家伙错失了良机。我们也长记性了。保持警戒。”
“最好别忘了现在归谁管事,”波曼兹插嘴道,“别让新任长官难堪。”
“别提那白痴。赫斯基,干好你的职责。犯不着冒险。”
“遵命,长官。”警士说完就走了。
斯坦西尔说:“老爹,该回家去了。你脸色不太好。”
波曼兹起身。“你没关系吧?”他问道。
贝桑回答:“我没事的。别担心我。太阳升起来了。那伙人还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作恶。”
可别抱侥幸心理,波曼兹心里想。如果他们真是帝王时期的狂热信徒,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哪怕只手遮天,化白昼为黑夜。
耳旁传来斯坦西尔的说话声:“我在想昨天晚上的事,老爹。在这一切发生以前。名字的问题。突然就有了灵感。在木桨城,有一块巨大的古石,上面刻有神秘的语言和象形图案,有如来自创世之初。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又从何而来,也没人真正在意。”
“然后呢?”
“我来给你画画。”斯坦西尔捡起一根树枝,从碎石中扫出一片空地,开始作画。“五芒星的顶上有个圆圈。再来是一行神秘字迹,没人读得懂。我也记不清了,然后就是一些个图案。”他快速素描。
“还真难辨别。”
“本来就是这样。可瞧好了。这儿。有个小人瘸了腿。这里。像不像蠕虫?这儿,一个人和一个动物叠加在一起。还有这儿,一人手握闪电。看懂了吗?他们分别是瘸子、夜游神、化身和风暴使。”
“也许吧。但也有可能是你牵强附会。”
斯坦西尔又在继续绘画。“好吧。他们在那石头上就是这番模样。其中四个我叫得出名字。顺序还和你地图上一样。瞧这儿。到你的盲区。他们也许就是你认不出墓主人的那些个劫将。”他分别朝简单的一个圆圈、脑袋歪斜的小人和口衔圆圈的怪物脑袋点了点。
“确实位置吻合。”波曼兹承认。
“所以呢?”
“什么所以不所以的?”
“老爹,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圆圈呢,也许代表数字零。又或许代表那个叫无面或者无名的劫将。那这里就是吊男。那这儿呢,是否就是天狗或噬月?”
“这我懂。小斯。只是我不确定而已。”他告诉小斯,自己曾经做过一个巨大的狼头吞噬月亮的梦。
“瞧见了吗?你都在下意识地提醒自己了。不然再翻翻资料。看看是不是能凑对数。”
“不用看了。”
“为什么?”
“我都记在心里了。的确符合。”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接着干下去。”
“老爹……爹,如果你不干了,我来干。我说真的。我不会让你这三十七年都打了水漂。还有,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呢?你摒弃前途,筚路蓝缕来到这里,难道忍心坐视前功尽弃?”
“这样的生活我过腻了。我不会介意。”
“爹……我最近拜访过一些人,他们都记得你以前是何等人物,还说你注定能够成为一名伟大的法师。只是都不理解你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你心里藏着宏图伟业,自己跑去付诸实践了。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因为他们觉得,像你这样才华横溢的人,是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打听不到的。到了现在,我都在怀疑这些话说得对还是不对了。”
波曼兹叹了口气。斯坦西尔永远都不会明白,除非他发现自己有一天变老了,并且总是活在绞刑索的阴影之下。
“我说真的,老爹。大不了我自己单干。”
“不,你办不到。你没有专业知识,也没有这门技艺。还是我来干吧。恐怕这就是命中注定。”
“那还等什么!出发吧!”
“别急。这可不是茶话会。很危险的。我需要时间休息,调整到合适的心境,还得准备好工具,调试状态。”
“老爹……”
“斯坦西尔,告诉我,这事儿谁才是专家?又是谁来干?”
“我猜是你。”
“那就闭上你的嘴,别叽叽喳喳的了。只要我觉得墓主人的名字没有弄错,最快明天晚上就能开始行动。”
斯坦西尔面露痛苦,略显焦躁。
“你急什么呢?你犯得着吗?”
“我只是……寻思托卡要带葛罗莉过来了。想赶在她来到这里以前,把事情都料理完毕。”
波曼兹失望地皱了一下眉。“先回家去。我累坏了。”他又回头看向贝桑,只见他正望着大坟茔发呆。这个男人正襟危坐,目空一切。
“可别让他打搅到我。”
“只怕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到处瞎逛了。”
过了一会儿,波曼兹嘟囔道:“我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难不成真有召亡师?”
斯坦西尔说:“贝桑这群家伙就是拿召亡师招摇撞骗,借此保住饭碗。”
波曼兹记起几位大学故交。“别妄下结论。”
等回到家,小斯吃力地走上楼,研究地图去了。波曼兹略进了一顿晚餐。睡觉之前,他对茉莉说:“帮我盯着小斯。他有点儿怪。”
“怪?哪里怪?”
“说不清。就是怪。一提到大坟茔他就来劲儿。别让他找到我的装备。也许他琢磨着要自己开道。”
“不会的。”
“希望如此。但还是得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