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你坐着吧,老爹。”
“你都守了一个晚上了。”
“可我比你年轻多了啊。”
“我身子骨好得很,谢谢你的好意。”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老爹?”
“蓝色。你怎么问这种……”
“哈利路亚。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你呀,就是一头最倔最犟的老山羊……”
“斯坦西尔!”
“对不起,老爹。我们轮班好了。用掷硬币的方法,决定谁第一个来。”
波曼兹输了。他背靠着行囊坐下休息。“看这架势,非得把这坑向四周扩宽些才行。这么一股脑往下头挖,头一遭大雨就会弄塌方了去。”
“还真是。泥巴太多了。该想想怎么弄个排水渠。嘿,老爹,这铠甲里头没有尸首。余下的部位似乎也没有。”斯坦西尔找出个臂铠,又挖出一部分护胫甲。
“是吗?我真不忍心把这副铠甲拱手上交。”
“拱手上交?为啥?托卡能拿它大赚一笔。”
“也许吧。可你想过咱们的门福伙计儿没有?要是他也看见了这玩意儿,该怎么办?他肯定会嫉妒得发狂,给贝桑通风报信。贝桑我们可惹不起。所以这东西我们不能拿。”
“还有可能就是他故意埋在这里的。”
“你说啥?”
“本来也不该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铠甲里头也没有尸首。土壤还是松的。”
波曼兹哼了一声。嫁祸于人的把戏,贝桑是做得出手的。“把里头的东西原样放好。我这就去找他。”
“这苦瓜脸的老匹夫,”斯坦西尔望着贝桑远去的背影,低声发着牢骚,“我敢打赌,就是他故意埋在这里的。”
“没必要说他坏话。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波曼兹又背靠行囊,原地休息。
“你做什么呢?”
“打个盹儿。我可不想再干下去了。”他浑身疼痛。这一上午,真够磨人的。
“应该趁着天气好,赶紧挖些好宝贝出来。”
“那你挖呗。”
“老爹……”斯坦西尔转移了话题,“你和老妈怎么就变得争吵不断了?”
波曼兹听任自己的思绪漂移流转。难以启齿的真相。也许小斯不愿追忆往昔的美好岁月。“我猜是人心变化,而我们又不愿面对吧。”他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你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一个女人,她魅力四射、神秘莫测,又惊为天人,就像赞颂的诗篇一样。然后,你们彼此相知。从前的激情慢慢逝去,被一种舒适感代替。接着,甚至连这层舒适感也逐渐褪色。她变得臃肿、人老珠黄、双鬓泛白,让你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你回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个表面含羞、内心却千万波澜的女子,和她忘我地天南地北胡聊瞎扯,直到她的父亲出现,威胁着要把你的屁股踢开花。于是,你开始讨厌眼前这个陌生人,久而久之就大打出手。我猜你妈妈那边也是一样。内心里,我依旧以为自己二十岁。小斯。只有在我路过穿衣镜,或者身体不听使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我也成了个糟老头子。对自己大腹便便、静脉曲张、不是谢顶就是两鬓斑白的样子,我选择视而不见。可她却要学会忍受。每次一照镜子,我自己都会吓一跳。我禁不住纳闷,是谁占据了我的外表。他这番样子就如同一头令人作呕的老山羊,和我二十岁时经常嘲笑的那副模样别无二致。他把我吓坏了,小斯。他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垂死的人。我被困在他的身体里头,我可不打算就这么上路啊!”
斯坦西尔坐下身。他的父亲还未如此坦陈心迹过。“那就非这样不可吗?”
也许不是,可事实往往与之相左……“小斯,你是不是想到了葛罗莉?我不知道。不过,你无法逃避生老病死,无法逃避人情世故。”
“也许两者并非不可改变。如果我们这次一举成功……”
“别跟我说什么‘也许’,小斯。三十年了,我一直生活在这样或那样的‘也许’里头。”溃疡又在发作。“也许贝桑是对的。只是理由不对而已。”
“爹!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为了这一切,你可是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啊。”
“这么和你说吧,小斯,我害怕了。追逐梦想是一码事。追及梦想却是另一码事了。最后,你依旧不能得偿所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灾难即将降临。那个梦想,命中注定,已经胎死腹中。”
斯坦西尔脸上闪过无数种表情。“可是你必须……”
“除了老老实实做我的古董商生意以外,我别无他想。你妈妈和我没几年光景了。这次挖掘的成果足够为我们养老了。”
“可如果你继续下去,说不定就能延年益寿,还有数不尽的……”
“我害怕了,小斯。不管最后是哪种结局,我都害怕了。等你老了,就明白了。世事无常。”
“爹……”
“我的意思是,哀莫大于心死。曾经最漫无边际却又信以为真、催动我前进的梦想已经死了。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对我而言,自欺欺人所带来的欢愉已经作古了。如今,我唯独看得到刽子手满嘴的烂牙。”
斯坦西尔双手并用,攀出了坑洞,拔了根香草,放在嘴里吮吸,张目凝视天穹。“爹,快要娶妈妈进门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麻木。”
斯坦西尔笑了。“好吧,那当你征求她父亲同意的时候呢?在路上的时候呢?”
“恐怕当时我的冷汗都渗到腿上了。可惜你没见过你祖父。那些唬小孩子的怪物故事,起初怕就是照着你祖父的样子给编出来的。”
“会不会跟你现在的感受差不多?”
“差不多。没错。但又不一样。我那会儿要更年轻,心知冒险以后,或许回报不菲。”
“现在不也一样吗?难道这次的回报不更大吗?”
“风险与收益同在。要么大获全胜,要么一败涂地。”
“知道吗?你这种表现就是人们经常说的自信心危机。就这么简单。过不几天,你又会嚷嚷着要过来了。”
那天夜晚,等斯坦西尔出门以后,波曼兹找来茉莉。
“咱们生了个聪明的小伙子。我们今天交流了一番。坦诚交流,这还是第一次哩。他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为啥?难不成他不是你亲生的啦?”
深夜,那个噩梦和以往相比,来得更加汹涌,也更加迅猛,害得波曼兹两次惊醒过来,索性放弃了睡眠。他走到门前台阶,坐下身,静静看着月光发呆。夜色如银,甚至能望见脏兮兮的街道上各式建筑的轮廓。
此番场景,让他想起了某个城镇,回忆起木桨城的繁华岁月。那里人声鼎沸,聚集着永恒守卫、像他这样的古董商人、少数靠服侍他人来讨生活的劳工,以及络绎不绝的朝圣者。可即便帝王时期的古物让人趋之若鹜,这里的人气也不可同日而语。大坟茔声名狼藉,外人自然嗤之以鼻。
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黑影慢慢靠近。“老波?”
“贝桑?”
“嗯。”茔长在波曼兹身下的一层台阶上,坐了过来。“你干啥呢?”
“睡不踏实。心里一直想啊,既然自封的召亡师再没有来过,可这大坟茔为什么还是老样子,破败颓圮?你呢?不会这么晚亲自出来巡夜吧?”
“我也是睡不着。都怪那该死的彗星。”
波曼兹目扫星空。
“这儿是看不见的。得绕一大圈。你说得对。没人知道我们还在这里啰。不仅是我们,就连埋藏在这地底下的东西也一样。我都搞不清,疏忽或是纯粹的愚蠢,究竟哪个更要命?”
“哦?”有什么东西在折磨茔长。
“老波,他们不是因为我老了,或者不中用了,才调换我的。虽然我自忖两个毛病都占。他们调我走,是因为某个大官的侄子能够取而代之。放逐他们眼里的‘害群之马’。这最伤人了,老波。真的刺痛我了。他们都忘记了,这是个什么地儿。他们不断告诉我,我浪费了自己一整个人生,而我干的活计,任何一个傻瓜哪怕闭着眼睛睡大觉,都能妥善办好。”
“这世界满是傻瓜。”
“恨不得让这些傻瓜统统去死。”
“呃?”
“我说彗星或者召亡师要在这个夏天发动攻势的时候,他们大声哄笑。凡是我相信的,他们统统不予置信。他们打死都不信,那些坟丘下头真有些什么东西,就是不相信那下头的东西还活着。”
“那就带他们过来。让他们来个黄昏后的大坟茔漫步。”
“试过。可他们说,要是我再胡说八道,小心退休金不保。”
“那你也是仁至义尽了。他们脑袋让门夹了。”
“我发了毒誓,老波。当时我严肃认真,现在也是严肃认真。除了这个工作,我一无所有。你至少还有茉莉和小斯。我却跟个僧侣差不多。可现在他们把我弃之如敝屣,就为了让一个毛头小子……”他开始发出奇怪的噪音。
难不成是啜泣?波曼兹心想。眼前这个茔长在啜泣?这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家伙居然会啜泣?他一把搀起贝桑的手肘。“我们去看那彗星去。我还没见过呢。”
贝桑平复了心态。“你还没见过?难以置信。”
“这有啥?我还从没有熬过这么晚的夜呢。都是小斯在守夜。”
“别介意。我刚刚不过是犯了老毛病,神经过敏罢了。可惜了,咱俩真应该干律师的行当。都具备三寸不烂之舌的气质。”
“你还真可能说对了。我就常常在夜里琢磨,我在这里究竟是在干什么?”
“老波,那你都干了些什么呢?”
“想着发家致富。研读古籍,掘开几个有钱人的坟墓,回到木桨城,把我伯父的马车生意买下来。”波曼兹不慌不忙,心里暗想,对于自己编造出来的过去,贝桑究竟买不买账。反正他自己是入戏颇深,有时候,甚至把自己骗人的逸事当作事实,只有细细品味时,才恍然大悟。
“发生什么了?”
“懈怠了。说起来不值一提,就是懈怠了。我终于发现白日做梦和付诸实践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别了。如果只是为了养家糊口,那也犯不着没日没夜地辛苦干活,还能省出些时间游手好闲。”波曼兹一脸苦相。他在真相边缘踟蹰犹豫。他专注研究,实际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逃避竞争。有一点很明显,他没有托卡那种勃勃野心。
“你的人生并非一无是处。也许斯坦西尔还是孩子的时候,你遭遇过一两个揭不开锅的冬天。但我们不都挺过来了吗?四方施援,八方接济,我们也就熬过来了。瞧,在那儿呢。”贝桑向大坟茔的夜空张手一指。
波曼兹气喘吁吁。真和自己梦中所见别无两样。“还真耀眼夺目,对吧?”
“等它再靠近些。几乎能笼罩半片夜空。”
“也很漂亮。”
“要我说,让人为之惊讶。不过也是一种预兆。不祥之兆。老一辈作家声称,直到帝王获释之前,这彗星会一直不断回归。”
“我这大半辈子,都在和这些玩意儿打交道,贝桑,可即便如此,我都觉得传言难以置信。等等!我的确也感觉到大坟茔附近有些不对劲。但我还是很难相信,沉睡了四百余年的生物难道还能复活?”
“老波,也许你真是个老实人。要是果真如此,那就听我一言。等我走了,你也别留在这里了。带上你的泰勒奎尔宝藏,去木桨城吧。”
“你这话听起来像极了小斯。”
“我是认真的。过不多久,有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毛头小子就要过来接任,地狱之门随即开启。我没开玩笑。趁还来得及,赶紧离开这里。”
“也许你说得对。我是打算回故乡了。可我在那又能做什么呢?木桨城只会让我觉得陌生。如果它真和小斯说的一样,那我一定会茫然无措。见鬼,这里,这里反倒成了我的家。我还真没想到。这阴森可怖的地方,已经是我的家了。”
“我能理解。”
波曼兹仰头看着夜空中银白如刃的彗星。马上……
“外面吵吵个啥呢?谁在外头?”声音从波曼兹家后门传来。“你们给我走开了去,听到了吗?不然我叫守卫来了。”
“是我,茉莉。”
贝桑笑个不停。“还有茔长,夫人。守卫已经在此就位。”
“老波,你搞啥呢?”
“聊天。看星星。”
“恕我告辞,”贝桑说道,“明天再会。”
从他的口气里面,波曼兹就知道,明天注定免不了例行的骚扰。
“保重。”他从露水渐湿的台阶上站起,吹着凉爽的晚风。鸟儿在古树林里千啭不穷,声音哀转寂寥。一只蟋蟀轻快地吱喳鸣叫。潮湿的空气微微拂起他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茉莉走出门,在他身旁坐下身来。“我睡不着。”他告诉她。
“我也是。”
“一准是不停地转啊转。”他瞥了一眼彗星,惊诧于一刹那的似曾相识。“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吗?当时我们也像这样,熬着夜,来看这彗星。就像今天晚上。”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那天是我们结婚一个月的纪念日。嗯,两个傻孩子,真是两个傻孩子。”
“如今也没变,打从心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