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私语(2 / 2)

我把自己选出的手稿放在简陋的讲台上,按照惯例说起开场白:“晚上好,兄弟们。又到了朗读黑色佣兵团编年史的时间。我们本是卡塔瓦自由兵团的最后一支。今晚的故事来自《凯特之书》,发生在兵团成立后的第二个世纪早期,由史官李兹、阿格瑞普、豪姆和斯特劳记录。当年佣兵团为晁恩·德龙的苦痛之神效力。那时的兵团成员的确都是黑人。

“今天要读的部分由斯特劳史官记载,讲述了与晁恩·德龙沦陷有关的诸多事件中,佣兵团所扮演的角色。”我开始朗读,心中不免暗想佣兵团还真在不少难以挽回的局面中效过力。

晁恩·德龙时代跟我们现在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当时佣兵团人数超过六千,自然容易把握自己的命运。

我完全找不到故事的脉络。老斯特劳字写得像蜘蛛爬。我读了三个小时,像疯子预言家那样胡言乱语,可兄弟们听得倒很入迷,还在最后给我来了个满堂彩。我离开讲台时,感觉人生意义得以实现。

等我走进营房,讲演中付出的体力和精力开始讨债。我脚步蹒跚地走进自己的卧室——这是我作为准军官享有的小小特权。

渡鸦在屋里等我。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箭,正在精雕细琢。箭杆缠了一圈银带。他似乎在银环上刻了什么字。若不是累得精疲力竭,我也许会感到好奇。

“你很厉害,”渡鸦对我说,“连我都能体会到。”

“啊?”

“你让我理解了当年作为一名黑色佣兵团的兄弟意味着什么。”

“对某些人来说,现在依然如此。”

“对。而且还不止这些。你再现了他们生活过的地方。”

“对,没错。你在干什么?”

“给瘸子准备一支箭,顺便刻上他的真名。搜魂已经告诉我了。”

“哦。”疲惫让我懒于追问这个话题,“你有事吗?”

“自打妻子和她的情夫们试图夺走我的性命、权力和头衔之后,我还是头一次觉得有所感触。”他站起身,闭上左眼,低头检查箭矢,“谢了,碎嘴。我刚才又觉得自己像个人了。”他说完这话便走出房门。

我瘫倒在床铺上,慢慢合上眼帘。我回忆起来了,当初渡鸦掐死自己的妻子、拿走她的婚戒时,连一个字都没说。我们处了这么久,他表露出的全部情感还没刚才那句速射炮似的话里多。真奇怪。

我睡着之前心里还在想,他已经跟所有人算清旧账,只剩下悲剧的最终来源。瘸子谁都碰不得,因为他是夫人的大将。但现在,再也不是了。

渡鸦肯定特别期待明天。我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做梦。倘若瘸子死了,他还能剩下什么理想和目标?一个人不能光靠仇恨生存。他明天执行任务时还会考虑自己的性命吗?

也许他想说的正是这个。

我害怕了。一个人若是抱有轻生的念头,对周围的人来说,难免有几分难测,几分危险。

一只手握住我的肩头。“是时候了,碎嘴。”居然是团长本人负责叫早。

“嗯,醒着呢。”其实我一夜都没睡好。

“搜魂准备上路了。”

外面还是一团黑。“几点了?”

“快四点。他想在破晓前动身。”

“哦。”

“碎嘴?这次小心点。我要你活着回来。”

“当然,团长。你知道我不是赌命的人。团长,到底为什么选我和渡鸦?”没准他现在肯告诉我了。

“他说夫人把这当成一种奖赏。”

“不是唬我吧?奖赏?”我伸手胡乱摸索着自己的靴子,团长转身走向门口,“团长,谢了。”

“没说的。”他知道我的意思是多谢关心。

渡鸦把头探进来时,我正在系上衣,“准备好了吗?”

“马上就好。外面冷吗?”

“钻心。”

“穿件大衣?”

“没坏处。链甲衫?”他摸摸我的前胸。

“对。”我把大衣披好,拿起要用的弓,在手掌上弹了两下。地精的护身符贴在胸骨上透着凉意。但愿它能管用。

渡鸦露齿一笑,“我也穿了。”

我报以微笑,“走,去干掉他们。”

搜魂站在我们练习射术的庭院里默默等待。伙房透出的光亮勾画出他的轮廓。面包师傅们已经忙得热火朝天。搜魂以稍息姿态僵直地站在那里,左臂下夹着一个包袱,目光凝视着云雾森林。他只穿戴了皮衣和头盔。跟某些劫将不同,搜魂很少携带武器,他更依赖自己的魔法神通。

搜魂正在自言自语,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想亲眼看着他倒下。已经等了四百年。”

“咱们无法靠近。他会察觉到。”

“把所有魔力散掉。”

“哦!那太冒险了!”好几个声音高叫起来。每当多个声音同时说话,总会显得特别诡异。

渡鸦和我对望一眼。他耸耸肩,搜魂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不过话说回来,他生长在夫人的国度,早见过所有劫将,搜魂应该算是其中最正常的了。

我们听了几分钟,这段对话并没有变得更为正常。渡鸦最后忍不住说:“大人?我们准备好了。”听他的语气,似乎也有点不安。

我根本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只有一张弓、一支箭、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我反复设想着开弓、松手、放箭的过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地精的礼物。我以后准保没事就摸这玩意儿。

搜魂像条落水狗似地打了个哆嗦,顿时回过神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冲我们摆摆手,说了声“跟我来”,便朝前走去。

渡鸦转身叫道:“宝贝儿,你按我说的回屋。快进去。”

“她怎么能听到你说什么?”我回头看向站在门洞阴影里的女孩,她正目送我们离去。

“她听不见。但团长可以。走吧。”渡鸦猛一挥手。团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宝贝儿随即消失不见。我们跟上搜魂。渡鸦嘴里嘀嘀咕咕,想来是替孩子担心。

搜魂快步走出军营,离开王侯城,穿过乡野,一路都没回头。他领着我们走进距离城墙几箭地的大片树林,来到中心空地。一具粗糙的木架立在小溪旁,大约六尺宽、八尺长、一尺高,上面铺着块破旧地毯。搜魂说了句话,地毯猛地一颤,扭动两下,然后逐渐拉直。

“渡鸦,你坐这儿。”搜魂指着右手边靠近我们的角落说,“碎嘴,你坐那儿。”这次是左侧角落。

渡鸦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踩在地毯上,惊异地发现它没有陷下去。

“坐好。”搜魂让他走上地毯盘腿坐下,把武器放在靠近边缘的位置,然后示意我也上去。我没想到这毯子居然是硬的,就像铺在桌面上。“你们必须保证不要乱动,”搜魂说着扭身坐在我们前头,距离地毯中心大约一尺,“如果咱们不能保持平衡,就会摔下去。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还是跟着渡鸦说了声好。

“准备好了?”

渡鸦又应了一声。我猜他早知道劫将要干什么。我可是被吓了一跳。

搜魂双手左右一分,掌心向上摊在身边,说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字眼,慢慢将手抬高。我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把身子往前探。地面正离我们而去。

“坐好!”渡鸦吼道,“你想把咱们害死吗?”

毯子距离地面不过六尺。我直起身,动都不敢动。但灌木丛中传出点动静时,我还是勉强扭头看去。

哦,是宝贝儿,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我面冲前方,紧紧握住长弓,感觉快把指纹印上去了。我真希望自己敢摸摸护身符。“渡鸦,你安排好宝贝儿了吗?你知道,以防万一……”

“团长会照顾她。”

“我忘了把编年史托付给别人。”

“别那么乐观嘛。”他开起了玩笑。我忍不住打起哆嗦来。

搜魂催动飞毯,我们自树梢飞掠,冷风从身边“嗖嗖”拂过。我朝下面看了一眼,现在足有五层楼高,而且还在攀升。

搜魂掉转方向,前方的星辰随之变化。风势渐强,我们好似迎面闯进一场飓风。我把身子趴得越来越低,生怕被吹下去。下方空无一物,只有几百尺的高度和坚实大地。我紧紧抓住长弓,手指都有点疼。

我心中暗道,这次好歹弄清了一件事:为什么我们每次联系到搜魂,他似乎总能从千里之外迅速赶来。

这是一趟静默的旅程。搜魂忙着控制地毯高速飞行。渡鸦想着自己的心事。我也无暇他顾,完全被吓傻了。不知道渡鸦怎么样,反正我肚子里是翻江倒海。

星辰逐渐黯淡。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搜魂闷哼一声,看了看东面,又转回头目视前方。他似乎用心倾听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飞毯微微上扬。我们开始爬升。大地逐渐缩小,最后变得好似一张地图。空气更加寒冷。我的肚子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我朝左瞟了一眼,只见远方森林里有块黑疤,应该是被我们攻克的叛军营地。飞毯随即钻进云雾,搜魂放慢了速度。

“咱们先飘一会儿,”他说,“瘸子在北方大约三十公里,还在往前跑。不过咱们很快能撵上他。等到我可能被他发觉的时候,咱们就下去。”他用的是那个职业女性的声音。

我正要开口,搜魂斥道:“别作声,碎嘴。不要打扰我。”

我们留在那团云中,既不会被外面看到,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搜魂说:“该下去了。抓紧了别松手。可能有点颠簸。”

我觉得身子下面突然一空。我们就像从悬崖掉落的石头,猛往下坠。飞毯开始缓慢转动,所以下方森林似乎也在旋转。接着它又像飘落的羽毛似地前后摇摆。飞毯每次往左边歪时,我都觉得自己会摔出去。

一次痛痛快快的尖叫也许有所帮助,但你没法在渡鸦和搜魂面前尖叫。

森林不断迫近。我很快就能分辨出一株株树木……当然要等我敢低头去看。我们要死了。我知道我们肯定会摔过五十尺高的林木天棚,径直砸在地上。

搜魂说出几个字眼,我没听清,不过反正他是在对飞毯说。摇晃和旋转终于停止。下降速度逐渐放缓。飞毯略微前倾,开始朝前方滑翔。搜魂控制它降到树梢下方,进入一条河流上方的空中走廊。我们在十几尺高的位置掠过水面,把一群小鸟吓得四散飞逃,搜魂哈哈大笑。

他降落在河边的一处峡谷,“下去伸伸腿吧。”

我们稍事放松后,搜魂又说:“瘸子在咱们北方四里处。他已经到达会面地点。从这里开始,你们只能自己走。如果我继续靠近,就会被他察觉。把你们的徽章给我。他也能发现这些东西。”

渡鸦点点头,把徽章交给搜魂,上好弓弦,搭上一支箭,试着拉了两下。我也做着同样的准备,以此放松心情。

我暗自庆幸自己还能站在土地上,真想趴下猛亲两口地面。

“那株橡树的树干。”渡鸦指着河对岸说。他开弓放箭,射在距离中心几寸远的位置。我深吸口气,放松心情,紧跟着射了一箭。我的箭距离中心更近一寸。“这次应该跟我打赌,”渡鸦接着又对搜魂说,“我们准备好了。”

我补充道:“我们需要知道确切位置。”

“沿着河岸走,那里有许多野兽踏出的小路,这一程应该不难走。总之不用着急。私语几小时内都不会出现。”

“这条河流向西方。”我说。

“它会拐弯。沿河走三里地,然后转向西北,径直穿过树林。”搜魂蹲在地上,扫开枯枝落叶,清出一片土地,用小木棍画了张图。“如果你们到了这个河湾,就说明走过了。”

劫将突然愣住不动,似乎在倾听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继续言道:“夫人说等你们看见一片高大的冬青树林,就知道离瘸子不远了。那是一块圣地,属于早在帝王时代之前就已消亡的种族。瘸子就在树林中央。”

“够清楚了。”渡鸦说。

我问:“你在这儿等着?”

“不用害怕,碎嘴。”

我又深吸口气,“走吧,渡鸦。”

“稍等,碎嘴,”搜魂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件东西,原来是支箭,“用这个。”

我疑惑地看了两眼,便把它放进箭斛。

渡鸦坚持在头前带路。我没跟他争。加入佣兵团之前,我是个城里孩子,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树林、特别是像云雾森林这么辽阔的地方。太安静,太孤独,太容易迷路。最初的三里地,我主要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而不是将要面对的任务,结果花了不少精力记地标。

渡鸦一个小时都没开口。我忙着胡思乱想,也没在意。

他突然扬起左手。我停下脚步。“差不多了,我估计。”他说,“咱们往那边走。”

“哦。”

“歇会儿。”他坐在一处巨大的树根上,背靠着树干,“你今天静得出奇啊,碎嘴。”

“心里有事儿。”

“没错,”他笑道,“比方说咱们会得到什么奖赏?”

“还有别的。”我抽出搜魂给我的那支箭,“你看见这个了吗?”

“钝头?”他摸了摸,“几乎是软的。究竟什么意思?”

“一点没错。意思是说不让我把她杀了。”

关于分工根本就不是问题。瘸子从来都是渡鸦的目标。

“也许吧。但我可不想为了生擒她,把自己的小命也送了。”

“我也是。这事儿让我心里烦乱。当然还有其他十来件。比方说夫人为什么要选咱俩,她为什么要让私语活着……哦,见鬼去吧。老琢磨这种事儿,我都要得胃溃疡了。”

“准备好了?”

“差不离。”

离开河岸,路程变得愈发艰难,但我们很快翻过一道矮山梁,来到冬青林边缘。树林底层没长多少东西——很少有光线能透过茂密枝丫。渡鸦停下撒了泡尿。“待会儿可没机会了。”他解释道。

他说得对。你藏在一箭地内,准备对充满敌意的劫将发动伏击时,肯定不希望为这种问题犯愁。

我开始发抖。渡鸦伸手扶住我的肩头,“咱们不会有事。”他保证说。但这话连渡鸦自己都不相信。他的手也在发抖。

我把手伸进上衣,摸了摸地精的护身符。的确有点用。

渡鸦扬扬眉。我点点头。我俩继续前进。我嚼着一条肉干,这样做有助于缓解紧张情绪。此后谁都再没说话。

树林中有些废墟。渡鸦查看过刻在石头上的象形文字,耸了耸肩。他也看不懂。

我们走进高大树林。与它们相比,刚才路上那些树木只能算是孙子辈。它们足有几百尺高,树干粗到两人合抱。太阳偶尔透过浓密枝叶洒下几缕日光。空中充满树脂的气味。沉默的氛围浓得化不开。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暴露自己的行踪。

我的紧张感达到顶峰,开始衰退。现在想跑是来不及了,想改主意也没戏。我的大脑删去所有情绪。过去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在战场上治疗伤员时,周围全是互相砍杀的人群。

渡鸦示意停步。我点点头。我也听见了,有匹马喷了个响鼻。渡鸦示意我在这等着。他伏下身,钻进左手边的树林,走了五十几尺,消失在一棵大树背后。

一分钟后,渡鸦重新出现,朝我招了招手。我走上前去,跟他来到一个地方,正好可以看见前方空地。瘸子和他的马就在那里。

这片空地大概七十尺长、五十尺宽。一堆破碎石块堆积在正中央。瘸子坐在一块倒塌的巨石上,背靠着另一块。他似乎在睡觉。空地角落里躺着一棵巨树,几乎没有什么风化的痕迹,显然倒下的时间还不长。

渡鸦拍拍我的手臂,指指旁边,示意往那边走。

眼见瘸子就坐在面前,我现在真不想动地方。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向劫将示警。但渡鸦是对的。太阳正在对面下落。我们等的时间越长,光线就越不利。它最终会直射我们的眼睛。

我们以夸张的程度小心前进。当然了,任何错误都可能害死自己。渡鸦回头张望时,我看见了他鬓角的汗珠。

他停止移动,朝前指了指,脸上露出微笑。我爬到他身边。渡鸦又指了指。

另一棵大树倒在前方。这棵树直径足有四尺,看起来正好符合我们的要求:大到足够藏身,又矮到不会妨碍射箭。我们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从这里直到空地中心没有任何东西会阻碍箭矢。

光线也很理想。几缕日光刺透树叶屏障,照亮了大部分空地。空中有层薄雾,将光柱凸显出来,可能是花粉。我花了几分钟时间观察空地,把它印在心里,然后背靠树干坐好,假装自己是块石头。渡鸦负责放哨。

我感觉足足等了好几个星期。

渡鸦拍拍我的肩膀。我抬头看去。他用两根手指做了个走路的动作。瘸子已经起身,正来回踱步。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朝空地看去。

瘸子拖动那条残腿,绕着石堆转了好几圈,然后重新坐下。他拿起一根树枝,折成几小段,朝只有他能看见的靶子扔去。树枝扔光后,他又抄起一把小松果,懒洋洋地扔着玩。俨然一幅消磨时间的典型画面。

我很奇怪瘸子为何要骑马来,有必要的话劫将大可快速移动。估计是因为他原本就在附近,于是,我开始担心他的部队会突然出现。

瘸子又站起身溜达了一圈,随手捡起松果,扔向空地对面那棵倒掉的巨木。该死,真希望可以马上动手,赶快了结此事。

瘸子的坐骑突然仰起头,咴律律一声长嘶。渡鸦和我忙伏下身,贴近树干下的阴影和针叶丛。空地里的紧张感浓得几乎要噼啪作响。

片刻之后,我听到马蹄踩踏针叶的声音。我屏息凝神,用余光看到一匹白马在树林间若隐若现。私语?她会不会看到我们?

会,但没有。感谢鬼知道是什么神仙保佑,她没看见。私语从我们前方不到五十尺的地方走过,但没发现有人埋伏。

瘸子喊了句话。私语应声回答。那柔美语调跟从我眼前走过的妇人根本不搭调。她听起来只有十七岁,而且性感迷人,但看上去却足有四十五,像个富态狠毒的家庭妇女,好似已经在这个世上兜了三圈。

渡鸦轻轻捅了捅我。

我以花朵绽放的速度直起身,生怕他们听见肌肉运动的声响。我们从树干上偷眼看去。私语翻身下马,用双手握住瘸子的右手。

这个机会再好不过。我们藏在暗处,他们被一缕阳光笼罩,金色微尘在周围闪烁。而且,他俩都被握手的动作束缚住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都很清楚,也都拉开了弓,手里还攥着几支箭贴在弓身上,随时准备搭上弦。“动手。”渡鸦说道。

等箭矢飞在空中,我的神经才开始作怪,浑身瑟瑟发抖,感觉如坠冰窟。

渡鸦的箭扎在瘸子左臂下方。劫将尖叫一声,仿佛被大脚踩中的小耗子。他猛地从私语跟前跃开。

我的箭砸中私语的太阳穴。她戴着皮质头盔,但我相信冲击力足以将其放倒。女将军身子一歪,向后踉跄几步。

渡鸦射出第二箭,我也勉强放了一箭,随即扔掉长弓,翻身跃过树干。渡鸦的第三支箭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等我跑过去时,私语已经跪在地上。我一脚踢中她的脑袋,然后转身面对瘸子。渡鸦的箭全部命中目标,但就连搜魂的特制箭矢也没能替这位劫将画上句号。他试图从淤满血水的嘴里挤出一句咒语。我给了他一脚。

渡鸦此刻也冲到近前。我扭回身,看向私语。

都说那臭婊子坚忍顽强,果然不是徒有虚名。虽然身子虚弱无力,但她仍然试图站起来,试图抽出佩剑,试图咏诵咒文。我抢上两步,狠狠踢中她的脑袋,劈手夺下长剑。“我没带绳子,”我气喘吁吁地说,“你带了没有,渡鸦?”

“没有。”他站在原地盯着瘸子。劫将破损的皮面具滑到了一旁。他正试图摆正面具,好看清我们是谁。

“那我他妈的怎么把她捆住?”

“还是先考虑塞住她的嘴吧。”渡鸦替瘸子扶正面具,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残忍笑容。只有在准备割断某人喉咙时,他才会是这种表情。

我抽出匕首,开始割私语的衣服。她玩命地挣扎。我只能不断把她打倒在地,最后终于扯下足够布条,将她牢牢绑住,同时塞紧嘴巴。我把叛军大将拖到碎石堆前,让她靠在那里,随即转身查看渡鸦的进度。

他扯掉了瘸子的面具,露出那张残缺不全的怪脸。

“你干吗呢?”我问。渡鸦正在捆绑瘸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费这份力气。

“我在想,也许我没有处理这件事的能力。”他蹲下身,拍拍瘸子的面颊。劫将散发出浓浓恨意。“你了解我,碎嘴。我是个多愁善感的老傻瓜。我多半会宰了他,从此一了百了。那可太便宜他了。搜魂处理这种问题更有经验。”渡鸦说完这话,恶狠狠地笑出声来。

瘸子用力拉扯绑绳。虽然身中三箭,他似乎还相当强壮,甚至可以说精力旺盛。箭矢显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麻烦。

渡鸦又拍拍他的脸蛋,“嗨,老伙计。给你提个醒,算是朋友之间的警告……这话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就在我被晨星和她的朋友们伏击之前一个小时?那地方还是你派我去的。我打算提醒你什么来着?对了,小心搜魂。他知道了你的真名。像他那种人物,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我说:“差不多行了,别美得没边了。渡鸦,留点神。他正摆弄手指呢。”瘸子有节奏地扭动着十指。

“对呀!”渡鸦哈哈大笑,拿起我从私语手里夺来的长剑,把瘸子的十根指头都切了下来。

渡鸦总是嘲笑我不肯在编年史里讲述全部事实。也许日后他会看到这段故事,为自己的言行后悔。不过说实话,他在那天的确算不上好人。

私语也有类似的问题。我选择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割断她的头发,用来绑住手指。

渡鸦不断折磨瘸子,直到我再也无法容忍。“渡鸦,到此为止吧。干吗不过来歇会儿,好好看住他们?”我们没有接到抓获私语后的具体指示,但我猜夫人会通知搜魂,让他过来看一眼。我们只要控制住局面,等他出现就行了。

我把渡鸦从瘸子身旁赶走后又过了半个小时,搜魂的飞毯这才从空中飘落,停在两名俘虏身旁。搜魂走下飞毯,伸个懒腰,低头看着私语。他叹了口气,用那种职业女性的声音说:“不太漂亮啊,私语。不过你从来也不漂亮。对,我的朋友碎嘴发现了那些埋在地下的文件。”

私语恶狠狠、冷冰冰的目光对准了我,可以看出她受到了很大打击。我不想面对这种目光,干脆挪开两步,但也没有更正搜魂的错误。

他转身面对瘸子,难过地摇了摇头,“不,这是公事公办。你耗尽了自己的信用。是她下达的命令。”

瘸子身子一僵。

搜魂又问渡鸦:“你为什么没杀了他?”

渡鸦坐在那棵横躺在地的大树树干上,长弓放在膝头,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句话也没说。我说:“他觉得你能想出更带劲儿的法子。”

搜魂笑道:“我这一路上想了很多,但没找到合适的点子。所以我也选择了渡鸦的方法,把消息传给化身。他正赶来。”

黑衣劫将低头看着瘸子。他开口道:“你也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对不对?”然后又对我说,“活了这么长时间,他总该积累一点智慧。”最后转头对渡鸦说,“渡鸦,他就是夫人给你的奖赏。”

渡鸦咕哝了一句:“感激不尽。”

这我早就猜到了。但我也应该从中得些好处才对。可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任何跟梦想沾边的东西。

搜魂又玩起了读心术,“我想情况有所变化,你那份还没送来。别太拘束,碎嘴。咱们还要在这儿等很长时间。”

我走过去坐在渡鸦身边。两人都没说话。我是想不出有什么好说,而他似乎正魂游身外——我早说过,一个人不能光靠仇恨过活。

搜魂又检查了一遍俘虏的绑绳,然后把飞毯架子扯进树荫,自己坐在碎石堆上。

化身在二十分钟后出现,跟往常一样巨大、丑陋、肮脏。他看看瘸子,跟搜魂说了几句,又冲瘸子喷了半分钟的污言秽语,然后重新坐上飞毯跃空而去。搜魂说:“他也要把这事儿交给别人。谁都不肯承担最终的责任。”

“他还能把这事儿交给谁?”我问道。瘸子的敌人中够分量的就他们两个。

搜魂耸耸肩,转身回到碎石堆。他用十几种声音自言自语,几乎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我想他跟我一样,并不希望待在这里。

时间慢慢流逝。几缕光柱愈发倾斜,逐一消失。等天黑后,我们就是活靶子——劫将在黑夜中也能看清东西。

我看了眼渡鸦。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渡鸦沉着脸,没有任何表情。他玩牌时就是这副样子。

我从树干上站起来,像瘸子刚才那样在空地中溜达。实在没事可干。我拿起一颗松果,扔向被渡鸦和我当成掩体的那棵树干上的一个节瘤……它居然躲开了!我扭头冲向私语的长剑,但刚迈出腿就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了?”等我停下脚步,搜魂开口问道。

我临时想着说辞,“活动活动筋骨。我刚想跑两步松松肌肉,可腿出了点毛病。”我说着揉了揉右侧小腿。他似乎没起疑心。我偷偷瞥了一眼树干,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沉默就在那里;如果事态有变,他便会及时出现。

沉默。他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跟我们用的法子一样?他是不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

经过一番恰如其分的表演后,我一瘸一拐走回渡鸦身边,试图通过手势告诉他如果遇到危险,我们会得到帮助。但他还在出神,根本没听进去。

天黑了。半轮明月挂在空中,将几缕柔和银光洒进空地。搜魂还坐在石堆上。渡鸦和我也没离开树干。我的屁股生疼,烦躁不安,而且又累又饿,心中忐忑。我受够了,却没有勇气把话说出来。

渡鸦突然打起精神。他环顾四周,开口问道:“咱们到底在干吗?”

搜魂也回过神来,“等待,应该用不了太久了。”

“等什么?”我问。有渡鸦作后盾,我也能拿出点勇气。搜魂转头看向这边。我突然感到身后树林产生了异常扰动,也发觉渡鸦矮身哈腰准备采取行动。“等什么?”我有气无力地又问了一遍。

“等我,医师。”发话者的气息似乎就吹在我的后脖颈上。

我猛地向搜魂蹿去,一把抄起私语的兵刃。劫将哈哈大笑。不知他是否注意到我的腿已经好了。我扭头看向小树干。什么也没有。

一道夺目光华倾泻在我们所坐的树干上。我没看见渡鸦。他消失了。我紧紧抓住私语的长剑,决心在搜魂身上留下点像样的记号。

光芒飘过倒塌的巨木,停在搜魂跟前。那耀眼辉光让人无法长时间注目。它照亮了整片空地。

搜魂单膝跪倒。我立刻明白了。

夫人!那团强光竟是夫人。原来我们一直在等的是她!我抬眼看去,直到双目生疼,随即也单膝跪下,把私语的长剑托在手中,好似骑士在向国王致敬。夫人!

这就是我的奖赏吗?跟她见上一面?来自魅惑之源的某种东西呼唤着我,充斥在我心中。在那个愚蠢的时刻,我彻底陷入了爱河。但我看不清楚。我想看看她是什么样子。

夫人也具备搜魂那种令人不安的本领。“现在不行,碎嘴,”她说,“但是快了。”她说着碰了碰我的手。那纤纤素指灼烧着我的肌肤,就像初恋情人的第一次激情碰触。你可曾记得那头晕目眩、血脉偾张的兴奋时刻?

“你稍后便会得到奖赏。今天你将有幸目睹一项五百年来无人得见的仪式。”她随即飘远,“肯定有些不舒服吧。站起来。”

我起身退后两步。搜魂保持稍息站姿,目视着那团光华。它的亮度正在减弱。我的眼睛不再感到疼痛。光芒绕过石堆,飘向两名俘虏,随着它逐渐变暗,我终于看清其中的女性身影。

夫人盯着瘸子看了很长时间,瘸子没有转开目光,脸上始终毫无表情。对他而言,已经不存在所谓希望或是绝望。

夫人说:“你为我办过不少事,而且你的背叛也是利大于弊。我并非不懂仁慈。”光团一侧变亮,一片阴影随之消散,现出渡鸦的身影,他手里还拉着弓。“他是你的了,渡鸦。”

我看了一眼瘸子。他表情激动,透出一丝怪异的希望。他当然不可能活命,但也许能落个爽快,简简单单,没有痛苦。

渡鸦说:“不。”仅此而已,平平淡淡的拒绝。

夫人沉吟道:“太糟了,瘸子。”她仰起头颅,冲天空发出一声尖啸。

瘸子的身体猛烈弹动,塞口布从嘴里飞出,捆住脚踝的绑绳也应声断裂。他爬起身试图逃跑,试图念出某些可以保护自己的咒文。但他刚跑了三十尺,就见上千条狂暴毒蛇从夜色中游出,将他彻底吞没。

它们盖住瘸子的身躯,钻进他的口鼻,甚至是耳朵和眼睛。它们从这些部位爬入,然后又从前胸后背或是肚子钻出。劫将厉声惨叫。惨叫。惨叫。那股可怖的生命力曾帮他挨过渡鸦的利箭,如今却害他经受这种折磨。

我那天只吃了一条肉干,结果全都吐了出来。

瘸子惨叫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咽气。夫人终于感到厌倦了,这才驱散蛇群。她在瘸子身上缠了一层沙沙作响的丝茧,又喊出几个字眼。一只放射冷光的巨大蜻蜓从夜空降落,抓起瘸子,嗡嗡嗡地飞向高塔。夫人说:“他可以让我乐上好几年。”她说着看了搜魂一眼,确保这个教训牢牢印在劫将心里。

搜魂自始至终纹丝不动,此刻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夫人说:“碎嘴,你将要看见的场景,只存在于几个人的记忆当中。就连我的将军们也大都忘记了。”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夫人低头看去。私语显得畏惧瑟缩。夫人说:“不,不用这样。你曾是出类拔萃的敌人,我要给你一份奖赏。”她发出诡异笑声,“十劫将有了个空缺。”

原来如此。钝头箭,促成这种局面的种种伏笔,一切都豁然开朗。夫人决定让私语取代瘸子的位置。

什么时候?她在什么时候下了这个决心?瘸子近一年来麻烦不断,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耻辱。这都是她亲手编排的吗?八成没错。一条条线索,一句句谣言,一段段散碎记忆……搜魂肯定早有参与,他一直在利用我们。也许早在他征募佣兵团时,就已经埋下伏笔。我们跟渡鸦的相遇显然不是巧合……啊,她真是个残忍阴毒、擅长欺诈、精于算计的臭婊子。

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夫人的故事里早有记叙。她除掉了自己的丈夫。如果搜魂没有说谎,那么还曾杀害自己的妹妹。我有什么可失望或是惊讶的呢?

我看了搜魂一眼。他还是没动,但站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也被惊得手足无措。“是的,”夫人对他说,“你以为只有帝王能转化劫将。”她柔声笑道,“你错了。把这消息告诉那些还想着复活我丈夫的人吧。”

搜魂身子微微一晃。我看不透这个动作的深意,但夫人似乎心满意足。她重又转身面对私语。

叛军将领的惊恐程度比瘸子还深。她就要变成自己最痛恨的东西,而且根本束手无策。

夫人单膝跪下,冲她低声耳语。

我自始至终目不转睛,但还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跟地精一样,我也无法描述夫人的模样,虽说我就站在她身边,度过了整整一个夜晚——也许是几个夜晚。时间变得虚无缥缈,我们丢了好几天。但我的确看见她了,甚至目睹了一项仪式,我们最危险的敌人从此变成了战友。

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一只巨大无朋的黄眸。就是把地精吓瘫了的那只眼睛。它凭空出现,看透了私语、渡鸦和我。

我并没像地精那样被它吓坏。也许我不够敏感,也许只是更加无知。但它的确可怕。我之前说过,整整几天的时间就那么消失了。

但巨眼并非全知全能。它对短期记忆没有太多办法。夫人并未发觉沉默就在附近。

剩下的情况只有些散碎记忆,而且大都是私语的尖叫。空地一度充满跃动的恶魔,它们周身闪耀着邪恶光芒,争夺附在私语身上的权利。有一次,私语被迫面对那只眼睛。还有一次,我依稀记得私语死去又被复活,再度死去,再次复活,直到她跟死亡变得亲密无间。她被折磨了很长时间,然后又要面对巨眼。

通过这些残碎片段,我知道她最终被打垮、残杀、复活,变成了忠诚不贰的奴隶。我还记得她向夫人宣誓效忠,言语间流露出急于取悦主子的怯懦热诚。

仪式结束后过了很久,我才慢慢苏醒,只觉得迷惑失落,还有一种难以摆脱的恐惧。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种困惑正是夫人保护色的一部分。我想不起来的东西,就不会被人用来对付她。

真是好一番奖赏。

夫人走了,私语也是。但搜魂还没离开,正在空地中踱步,用十几种狂热的声音自言自语。我试图坐起身时,他突然闭上嘴,探着头狐疑地望向这边。

我呻吟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随即摔倒在地。我爬了两步,把身子靠在一块大石上。搜魂递过一个水壶。我笨手笨脚地喝水。他说:“等你缓过劲儿来,就可以吃点东西了。”

这句话给我提了个醒,饥饿感席卷而来。已经过了多长时间?“出了什么事?”

“你还记得什么?”

“不多。私语变成劫将了?”

“她顶替了瘸子。夫人把她带去了东方前线,私语对叛军的了解可以扭转那里的战局。”

我试着继续打探,“我还以为叛军要把战略重心移到北方。”

“没错。等你的朋友苏醒过来,咱们就要返回王侯城。”他用柔和的女性声音说道,“看来我对私语的了解还不够透彻。她听说营地出了事后,还真把消息立刻上报了。这次盟会反应神速。他们避免了以往的盲目作战。这次真是闻着血腥味来的。他们接受损失,然后让我们自己分散精力,同时展开他们的行动,而且藏得滴水不漏。现在铁汉的部队正奔赴王侯城。可咱们的兵力却散布在整片森林里。她利用陷阱反过来给咱们下了套。”

我真不想听他说这话。一年来的坏消息已经够多了。为什么我们的策略就不能从头到尾实现一次?“她这是有意牺牲自己?”

“不。她想在林子里引得咱们团团转,给盟会争取时间。只不过她不知道夫人已经察觉瘸子叛变了。我还以为自己了解她,但我错了。咱们最终会得到好处,但在私语稳定东部战局之前,恐怕要有一段苦日子。”我又试了一次,但还是站不起来。

“别着急,”他劝我说,“头一次面对魔眼肯定不好受。你觉得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你可以给我拉匹马来。”

“一开始最好少吃点。”

“到底有多严重?”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他以为我说的是战局。

“铁汉的兵马比咱们以前面对的都多。而且,参与此次行动的军队不止这一支。如果夜游神不能抢先赶回王侯城,咱们就要丧失那座城市和这个王国。他们会乘胜追击,把咱们从北方彻底赶出去。咱们在维斯特城、简恩城、红酒城等地的兵力无法应付大规模战役。之前的北方战事不过是些垫场戏。”

“但……咱们已经受了这么多罪?难道比玫瑰城陷落时的情况还坏?该死!这不公平。”我已经烦透了不断撤退。

“别担心,碎嘴。就算丢了王侯城,咱们也可以在泪雨天梯挡住他们。只要在那儿拖住叛军,私语就有时间攻城略地。他们不可能永远不理会私语。如果东部崩溃,叛军就死定了。东方是他们的力量之源。”他说起话来就像在试图说服自己。搜魂以前经历过这种动荡时局,那还是帝王时代末期。

我把脑袋埋进手里,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咱们已经狠狠教训了叛军呢。”我们到底为何离开绿玉城?

搜魂用脚捅捅渡鸦,但对方没有反应。“快醒醒!”搜魂发着牢骚,“王侯城需要我。夜游神和我没准只能靠自己守卫那座城池。”

“既然局势如此紧迫,你干吗不先走?”

他支支吾吾说了些没头没脑的怪话。但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已经在怀疑搜魂对麾下部曲还有那么点荣誉感和责任感。他当然不会承认。永远不会。这可不符合劫将的形象。

我想着再次飞上天空,努力想,使劲想。虽然我已经懒得没救了,但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主意。现在不行。感觉这么糟糕的时候不行。“我肯定会掉下来。你没必要留在这儿,我们得缓上好几天。见鬼,我们可以走回去。”我又想了想这片树林,走路的确不是个好主意,“把我们的徽章拿来。这样你就能随时找到我们,等有了空闲再来接我们也行。”

他不肯就范。我们你来我往争了好几轮。我不断强调自己现在多么虚弱,渡鸦醒来后会多么虚弱。

他急于动身,所以允许我说服了他。搜魂把飞毯上的东西拿下来——我昏睡时,他肯定离开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去,“过几天我再来找你们。”他的飞毯升上天空,迅速飞向远方,比我和渡鸦坐在上面时快了不少。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跟前。

“狗杂种。”我呵呵笑道。他的抗议全是装腔作势。搜魂带来了食物,我们留在王侯城的武器,还有各种零七碎八的野外生存工具。对于劫将来说,他不算个坏老板。“嗨!沉默!你他妈在哪儿呢?”

沉默溜溜达达走进空地。他看看我,看看渡鸦,又看看那堆补给品,可一句话也没说。这不奇怪。他是沉默。

法师有些形容憔悴。“睡眠不足?”我问。他点点头。“你看到刚才的仪式了?”他又点点头。“我希望你记得比我清楚。”这次他摇了摇头。妈的。看来这件事只能含糊其辞地写进编年史了。

我们的对话方式相当奇特,一个人负责说,另一个人负责摇头晃脑。想要获取信息异常艰难。我应该研究一下渡鸦跟宝贝儿学的那种手语。除了渡鸦以外,沉默是她最好的朋友。“偷听”他俩的谈话肯定相当有趣。

“咱们还是看看能帮渡鸦什么忙吧。”我提了个建议。

渡鸦睡得很沉,可以看出已是精疲力竭。他一口气又睡了几个钟头。我利用这段时间询问沉默。

是团长派他来的,一路都靠骑马。实际上,早在团长把渡鸦和我找去跟搜魂面谈之前,他就上路了。沉默日夜兼程,这才及时赶到空地。我发现他时,法师刚到没多久。

我相信团长肯定会从搜魂嘴里掏出足够情报,让沉默得以尽快上路,这种做法符合团长的风格。但他如何知道具体位置?我向法师提出这个问题。沉默承认自己一开始并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只有个大致方向,直到我们进入这片区域,他才通过地精给的那个护身符找到了我们。

诡计多端的小地精。他没露一点口风。幸亏如此,要不然也许会被魔眼发觉。“如果我们真的遇到麻烦,你觉得自己能帮上忙?”我问。

沉默面露微笑,耸了耸肩,走到碎石堆前坐好。问答游戏到此为止。整个佣兵团里,数他最不在乎自己在编年史中的形象。沉默不在乎旁人对他是爱是憎,不在乎过去何在,未来又要去往何方。我有时会想他是否在乎自己的死活,又为何留在团内。他肯定对佣兵团有所依恋才对。

渡鸦终于徐徐醒转。我们照顾他,喂饱他,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套住私语和瘸子的马匹,向王侯城折返。我们并不急于赶路,深知要去的是另一处战场,另一片活死人之地。

我们无法靠近。铁汉的叛军将王侯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用两道战壕紧紧困住。一团阴沉黑云笼住城池,无情的闪电在边缘游荡,对抗着十八盟会的力量。铁汉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盟会似乎下定决心,要为私语报仇。

“搜魂和夜游神撑得很苦,”一次格外猛烈的交锋过后,渡鸦评论道,“我建议咱们先去南方等。如果他们放弃王侯城,咱们可以趁佣兵团退往风原时归队。”他的表情扭曲得厉害,显然并不希望看到这种前景。渡鸦了解风原。

于是,我们向南方进发,跟其他散兵游勇聚在一处。我们东躲西藏,足足等了十二天。渡鸦把这些掉队的士兵组织成勉强成型的作战部队。我则把时间用来书写编年史,以及考虑私语的问题:她究竟能在东方战线起到多大作用?

通过对王侯城的短暂观察,我相信私语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据说叛军在其他地方也施加了很大压力。恐怕夫人早晚得把吊男和噬骨从东方调来增强抵抗力量。还有人说化身已经在黑麦城的战斗中牺牲。

我很担心佣兵团。我的兄弟们在铁汉到达之前进入了王侯城。

每个死去的同伴,都应该由我记述他的故事。但我在二十里外如何能做到?在我事后搜集的口述传说中,会损失多少细节?又有多少人将默默无闻地死去,根本没人看到他们的结局?

但大部分时间,我都用来思考瘸子和夫人,外加痛苦难耐坐立不安。

我想,我再也不会写下关于夫人的浪漫传奇了。经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我的爱意荡然无存。

我从此饱受折磨。被瘸子的惨叫折磨,被夫人的笑声折磨,被心中的疑虑折磨——也许我们助长了本该从世间彻底抹去的邪恶。但我相信那些希望将夫人连根除去的家伙,跟她都是一路货色。这种想法同样折磨着我。

最令人痛苦的是,我很清楚最终获胜的永远都是邪恶。

哦,天哪。有麻烦了。一团触目惊心的黑云爬过东北方的山岗。所有人都在跑来跑去,抓起武器,备好马匹。渡鸦冲我直嚷,要我赶紧挪挪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