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宅梦魇 the drea the witch hue(2 / 2)

醒来时已是二十二日的早晨,他感到左手腕很痛,还看见袖口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棕色血迹。他的回忆是一团乱麻,唯独那个黑色男子出现在未知房间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定是老鼠趁他睡觉的时候咬了他,才导致了噩梦中最为可怖的那一幕。他打开房门,只见除了阁楼另一头房间的粗鲁家伙留了脚印之外,走廊上的面粉并没有被践踏过。所以,他这次并没有梦游。可他们必须处理一下那些老鼠了。他打算和房东谈一谈。他再一次试着堵住那面斜墙底下的老鼠洞,把大小看似合适的烛台给塞了进去。他耳鸣得厉害,仿佛梦里听见的可怕声音此刻仍在耳中残留着回响。

他一边洗澡、换衣服,一边努力回想在那片紫光笼罩的房间之后,梦里又发生了些什么,然而脑海中浮现不出任何确切的记忆。那个场景一定与他头顶密封的顶楼有所关联,它已经开始如此猛烈地侵扰他的想象世界了,可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却只有朦朦胧胧的印象。似乎有缥缈、昏暗的深渊,在那之外还有更庞大、更黑的深渊——后者当中,一切固定的形状都不复存在了。他是被那团气泡聚合体以及小型多面体带去那里的,它们总是尾随着他;不过,它们和他一样,到达那片更远的充满终极黑暗的虚空之后,都化为了一缕缕透着微光的混浊薄雾。前方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团体积更大的雾气,时不时地凝聚成某种无名的类似固定形体的东西。他觉得,他们并非是在沿直线行进,而是沿着某种陌生的曲线或者某种以太的涡流而行——这种涡流遵照的是任何在想象范围内的宇宙都不熟悉的物理及数学定律。最后,梦里似乎出现了一些巨大的、跃动的影子,出现了可怖的、似乎发出了声响的脉动,还有看不见的笛子吹出尖细而单调的管乐——不过这就是他能想起的全部了。吉尔曼认定,最后一部分梦中印象源自他读过的《死灵之书》,那一段讲的是盲目愚痴的存在阿撒托斯,它周围笼罩着古怪的东西,盘踞在混沌中央的黑色王座上,统治着所有的时间与空间。

把手腕上的血冲走后,只见伤口其实很小,而吉尔曼对被咬出的两个小孔感到困惑。他发现,自己躺过的床罩上面并没有血迹,但考虑到他皮肤上和手腕上的血量,这一点十分古怪。莫非他夜里是在房间内梦游,当老鼠咬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或是停留在了别的什么不太合理的位置?他在各个角落搜寻起了棕色的血迹,却一无所获。他想,自己真该不仅仅把面粉撒在门外,连屋里也该撒上——不过,他已经不需要证据来证实自己会梦游了。他知道自己确实在梦游,而眼下要做的,是如何止住这个病。他必须向弗兰克·埃尔伍德寻求帮助。这天早晨,来自天外的那股古怪牵引力似乎减弱了些,但被另一种更加难以解释的感觉取代了。那是种隐隐约约但持续不断的想飞离目前局面的冲动,可他对自己希望飞向何方一无所知。当他从桌上拿起那个奇异的尖细雕像时,仿佛感到来自北方的牵引力略微变强了些,尽管如此,可那完全比不上他新产生的这股更加令人疑惑的冲动。

他拿着尖细的雕像来到了楼下埃尔伍德的房间,打起精神抵御着从底楼飘上来的织机修理工哼哼唧唧的祷告声。谢天谢地,埃尔伍德在家,正不安地来回走动着。在出门吃早餐、去大学上课之前,他们还有时间简短地谈一谈,于是吉尔曼迅速把自己最近的梦境与恐惧向他和盘托出了。埃尔伍德表示非常同情,也赞同他必须拿出对策。吉尔曼枯槁憔悴的容颜让他震惊,他还注意到吉尔曼那颇显反常的古怪晒伤,这一周也有其他人指出过这一点。不过,他也给不出什么意见。他从未见过吉尔曼梦游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尊怪诞的雕像是何物。但是一天晚上,他曾经听见住在吉尔曼楼下的法裔加拿大人在跟马苏勒维齐说话。他们告诉彼此,自己有多么害怕仅有几天之遥的魔女之夜的到来,还说了些同情那名可怜的、注定要完蛋的年轻绅士的话。住在吉尔曼楼下的德斯罗彻斯提到,他曾在夜里听见脚步声,有的有蹄,有的没有蹄;还说一天晚上他曾在恐惧中悄悄爬上楼,透过钥匙孔窥进吉尔曼的房间,只见里面闪耀着紫光。他告诉马苏勒维齐,当他看见那道紫光透过门缝渗出来后,就不敢继续看下去了。他还听见有人在低语——当他开始描述听见的内容时,便压低嗓门,叫人听不见了。

埃尔伍德想象不出这些迷信的家伙何以说出了这样的闲话,只是猜测,一来是因为吉尔曼在深夜里梦游以及说梦话的事情刺激了他们的想象,二来是因为当地人向来畏惧的五朔节快要到了。吉尔曼显然确实有说梦话的行为,而关于那道梦中紫光的疯狂说法,明显是德斯罗彻斯透过钥匙孔偷听到他的梦话之后传出去的。这些头脑简单的人对于任何怪异之谈,很容易听风就是雨。而说到对策,吉尔曼最好搬下楼,到埃尔伍德的房间来住,避免独自睡觉。如果他开始说话或起身,只要埃尔伍德醒着,就可以唤醒他。此外,他必须尽快去看专门的医生。同时,他们要把那尊古怪的雕像送去各处博物馆和一些教授跟前,就说是从公共垃圾桶里捡来的,看能否有人认出它来。另外,东布罗夫斯基必须着手毒杀墙里的老鼠了。

埃尔伍德的情谊给了吉尔曼力量,那天他去学校上了课。那些古怪的牵引力仍在拉扯他,但他试着忽略它们,并取得了不小的成功。在空闲时间,他把那尊怪诞的雕像拿给了好几位教授看,他们全都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却没有一人能就它是什么、来自哪里说出个所以然来。当天夜里,他睡在一张沙发上,是埃尔伍德让房东搬进他二楼的房间里来的。数周以来的头一次,吉尔曼彻底摆脱了令人不安的梦境。可他的烧依旧没有退,织机修理工哀怨的祈祷声也仍然令他感到焦躁。

接下来的几天里,吉尔德几乎完全没有受到病态的幻象的侵扰。埃尔伍德说,他没有显露出梦游或说梦话的迹象;与此同时,房东在四处投放了老鼠药。唯一令人烦扰的是那几个迷信的外国佬的闲话,他们的想象力实在是受到了大大的刺激。马苏勒维齐总是劝他去弄个十字架,最后终于强塞给了他一个,正是他说的接受过优秀的神父伊万尼基祝福的那个。德斯罗彻斯也有些话要说——他坚称,其实在吉尔曼刚搬下楼的头一两夜里,他还听见上方的空房间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保罗·乔伊斯基以为自己在夜里听见了走廊与楼梯上有响动,还说有人在轻轻推他的门,另外,东布罗夫斯基太太发誓说万圣节之后,她头一次亲眼看见了布朗·詹金。可这些天真之语没多大意义,吉尔曼只是随意地把那枚十字架挂在了埃尔伍德的衣橱的把手上头。

有那么三天,吉尔曼和埃尔伍德问遍了当地的博物馆,想弄清古怪雕像的来历,却一直毫无收获。不过,他们每到一处,都引发了人们强烈的兴趣:因为这尊雕像彻底不同于已知的物件,极大地挑战了科学界的好奇心。他们切下了雕像上一条小小的放射状触手,拿去做化学分析,得出的结果至今仍在学术圈里被议论纷纷。埃勒里教授从这块奇异的合金里发现了铂、铁、碲,但其中还混有至少三种高原子量的元素,我们的化学完全无法将其归类。它们不仅不与任何一种已知的元素发生反应,甚至无法被放进元素周期表中留给可能存在的未知元素的空位。这些元素的性质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尽管那尊雕像还被展览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博物馆里。

4月27日早晨,一个新的老鼠洞出现在了吉尔曼借住的房间里,但东布罗夫斯基当天就用锡片把它堵上了。老鼠药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因为墙里的抓挠声与疾行声没有减弱多少。埃尔伍德那天夜里要晚归,吉尔曼便等他回来。他不想独自入睡,尤其是因为之前的一天傍晚,他仿佛在暮色中看到了那位可憎的老妇,她曾经令人发指地进入了他的梦境。他想知道她是谁,以及在那片肮脏不堪的庭院的入口处,是什么东西在她周围的垃圾堆里把铁皮罐头撞得砰砰响。老妇似乎留意到了他,用险恶的目光睨着他——尽管这可能只是他的想象。第二天他俩都感到非常疲惫,知道自己到了夜里一定会睡得跟木头一样。夜幕降临时,他们昏昏欲睡地讨论着一直以来彻彻底底、并且很可能是有害地占据了吉尔曼身心的数学研究,推测它与古老的魔法及民间传说之间极可能存在黑暗的联系。他们谈到了老凯齐娅,而埃尔伍德也同意,吉尔曼认为她或许出于机缘巧合获得了某种古怪而重大的知识,这种想法具有很好的科学依据。这些女巫们所属的秘密会社往往守护着源自早已被遗忘的遥远纪元的惊人奥秘,并且将其代代相传:老凯齐娅掌握穿过次元之门的技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传统的说法总是强调,物理屏障无法阻碍女巫的行动;而那些关于她们骑着扫帚柄穿过黑夜的古老传说,谁又说得清这背后隐藏着什么玄机呢?

至于一个现代的学生能否仅仅通过数学研究获得类似的能力,目前仍有待发现。吉尔曼补充道,假使他成功了,则很可能遭遇难以设想的危险境地:毕竟,谁又能预测,与他们相邻但平时不能相通的维度里面是什么样的情景呢?另一方面,还存在海量而奇特的可能性。在某些空间带中,时间可能并不存在,如果进入并停留在那里,你就能永远长生不老;当你进入原先的位面或是相似的位面时,几乎没有经历多少器官的新陈代谢及衰老。举个例子,进入一个没有时间的维度后,你可以重新出现在地球上的遥远未来,却和之前一样年轻。

对于是否曾有人做到这一点,没有谁能做出丝毫有把握的推测。古老的传说语焉不详、模棱两可,而历史上每一次有人尝试跨越禁忌的鸿沟之时,似乎都遭遇了来自外部空间的古怪而可怖的存在与信使,卷入了麻烦。那些隐秘的可怕势力自古以来就有一名副官或是信使:女巫会社崇拜的“黑色男子”,《死灵之书》中的“奈亚拉托提普”。此外还有一些碍事的麻烦:一些较为次要的信使或是中介——它们是些类似动物的东西,或是怪异的混合体,在传说中被描述为“女巫的使魔”。吉尔曼和埃尔伍德就寝后,实在困倦得无法继续讨论之时,他们听见半醉的乔·马苏勒维齐踉踉跄跄地走进宅子,他那绝望而狂野的哀怨祈祷声令他们不寒而栗。

当天晚上,吉尔曼再度看见了那道紫光。在梦中,他听到隔墙中传来一阵抓挠与啃噬的声响,还觉得有谁在笨拙地拨弄门闩。然后,他便看见那老妇和浑身是毛的小东西正穿过铺着地毯的地板,朝他逼近。老妇的脸庞上闪烁着一种冷酷的兴高采烈,那一口黄牙的小怪物则发出讥诮的窃笑,同时指了指在房间另一头的床上睡得很沉的埃尔伍德。一阵使人麻痹的恐惧令他完全没有叫喊出声。就像上次一样,丑陋的老妇抓住吉尔曼的肩膀,一把将他从床上拉出来,拽入了一片空荡荡的空间。再一次的,广阔无垠、充斥尖啸声的昏暗深渊从他身边一掠而过,可下一秒钟,他便出现在了一条黑暗泥泞、恶臭萦鼻的无名小巷里,四面八方都耸立着墙壁已然腐朽的古老房屋。

前方是那名穿长袍的黑色男子,他曾经出现在吉尔曼的另一个梦中的尖顶房屋里。那老妇站在离他更近的位置,一边抬手召唤他,一边露出傲慢的怪笑。布朗·詹金则用一种俏皮又亲昵的态度蹭着黑色男子的脚踝附近,而他的双脚基本被深深的泥给遮住了。右侧是一个黑暗的门洞,而黑色男子一言不发地朝里指了指。于是一脸怪相的老妇拽着吉尔曼的睡衣袖子,开始将他往门里拖。里面是萦绕着邪恶气息、不祥地嘎吱作响的楼梯。在楼梯上,老妇似乎散发出了微弱的紫光;最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一个楼梯平台。老妇摸索着门闩,推开了门,以手势示意吉尔曼等着,然后便消失在了黑暗的门缝背后。

吉尔曼过分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声窒息般的骇人惨叫,接着那老妇便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并塞到了吉尔曼的手里,似乎是命令他来抱着它。他一看清这个东西,以及它脸上的表情,魔咒便被打破了。他依然茫然无措得叫不出声来,却不顾一切地猛冲下了恶臭的楼梯,回到了外面的泥路上;直到被候在那里的黑色男子一把攫住喉咙,他才停了下来。失去意识的同时,他听见那只长着獠牙、形似老鼠的怪物发出了微弱而尖细的窃笑。

29日清晨,吉尔曼在一片恐慌与混乱中醒来。睁开眼睛的那一秒,他便知道出了某种严重的问题,因为他又回到了原先的阁楼房间,这里有倾斜的墙壁与下沉的天花板,而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没有铺过的床上。他的喉咙莫名疼痛,当他挣扎着坐起时,则更加恐惧地发现,自己的双脚与睡衣下摆上都沾满了棕色的泥巴。眼下,他的回忆模糊得一塌糊涂,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一定是梦游了。埃尔伍德睡得太沉,没有听见也没能阻止他。地板上满是混乱的泥脚印,可奇怪的是,它们没有一直延伸到门口。吉尔曼越是看着这些足迹,就越是明确它们像什么:除了那些显然是他自己的脚印之外,还有一些更小的、几乎呈圆形的印记——就像是粗大的桌腿或椅腿,只不过它们大多从中裂为了两瓣。还有一些古怪的沾泥的老鼠脚印,一路从墙上新开的洞口中走出来,又走了回去。吉尔曼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见到外面并没有泥脚印时,纯粹的困惑与对于自己发了疯的恐惧使他非常痛苦。愈是回想起他那丑恶的梦境,他便愈觉得害怕,而当他听到两层楼之下的乔·马苏勒维齐那凄切的诵经声时,只是更加绝望了。他下楼来到埃尔伍德的房间,叫醒了这名收留他的主人,把自己怎么醒来的讲给他听,可埃尔伍德也想不出究竟可能发生了什么。吉尔曼去了哪儿,他是如何回到房间又没在走廊上留下脚印的,以及那些像家具腿儿一样的泥脚印为什么会和他的脚印混在一起、出现在阁楼房间里,这些都完全超乎想象。此外,吉尔曼的脖子上还有触目的乌青色印迹,仿佛他曾试图掐死自己似的。他抬手摸向那些印迹,却发现它们和自己的手掌大小根本不匹配。正当他们说话之际,德斯罗彻斯顺道找上门来,说他在凌晨曾听见头顶传来可怕的咯噔咯噔声。不,昨晚午夜之后,没人上过楼梯——尽管午夜之前他还听见阁楼里有微弱的脚步声,是那种小心翼翼下楼的足音,他很不喜欢。他还补充道,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对阿卡姆来说是非常糟的。年轻的绅士最好佩戴好乔·马苏勒维齐给他的十字架。就连白天也不安全,因为黎明之后,宅子里曾响起过古怪的动静——特别是一阵尖细的、孩子哭号般的声音,但很快就戛然而止了。

这天早上,吉尔曼机械般地上了课,完全没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一种骇人的忧虑与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感觉笼罩了他,而他仿佛是在等待某种灭顶之灾的降临。中午时分,他在大学食堂吃午餐,等待饭后甜点的时候,他拿起了邻座的一份报纸。他再也没能吃成那甜点:因为报纸头版上的一篇文章吓得他四肢瘫软、两眼发直,仅能掏钱付账、跌跌撞撞地返回埃尔伍德的房间。

头一天夜里,奥恩巷发生了一起奇怪的绑架案,一个名叫阿纳斯塔西亚·沃勒吉科的洗衣工——她脑子似乎有些问题——两岁大的孩子彻底消失了。这位母亲说,她已经害怕这种事情有一段时日了,可她之所以这么恐惧的原因太过怪诞,没有人会当真。她说,三月初以来,自己就时不时地在那一带看见布朗·詹金,从它的怪相和窃笑中她可以看出,小小的拉迪斯拉斯一定是被盯上了,要成为魔女之夜的可怖宴会的祭品。她曾经恳求邻居玛丽·曹奈克与他们同睡一间房,好保护孩子,可玛丽不敢。她没法报警,因为他们从不相信这种事。自打她记事起,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有小孩被掳走。她的朋友皮特·斯托瓦基也不愿伸出援手,因为他本就巴不得这小孩消失。

可真正让吉尔曼吓出一身冷汗的,是两名在外饮酒作乐的人的证言,他们刚好在午夜之后路过奥恩巷的巷口。他们承认自己当时醉着,可都发誓说自己瞧见了三个穿得怪模怪样的人鬼鬼祟祟地潜入黑暗的巷子。他们说,那三人分别是一个穿着硕大袍子的黑人,一个衣衫褴褛的矮小老妇,以及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白人。老妇在拉拽那个年轻人,而一只驯顺的老鼠正在黑人脚边的棕色泥地里摩蹭、打转。

吉尔曼茫然不知所措地坐了整整一下午,埃尔伍德——他在同一时间读到报纸,产生了可怕的联想——回家时正好瞧见他这个模样。这一次,他俩都不能再怀疑,某种严重得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他们。噩梦中的幻象与客观世界的现实之间,存在一种十分可怖、不堪设想的关系,这一点愈发明晰了。只有凭借极大的警醒,才可能阻止事态进一步地恶化。吉尔曼迟早必须去看专家,但不是现在,因为所有的报纸都在刊登那桩绑架案。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也很是费解,几欲发疯。有那么一会儿,吉尔曼和埃尔伍德悄声交流了一些最疯狂的理论。吉尔曼在空间及其维度的研究之上取得的成果,会不会比他意识到的要多呢?他是否其实已经溜出过我们的星球,去了我们未曾揣测、未曾想象过的地点?那些古怪又可怖的夜里,他去的地方又是哪里——如果他真的去了那些地方的话。充斥着呼啸声的昏暗深渊,绿色的山丘,烈日沸腾的台地,来自星辰的牵引力,手腕上的伤,无法解释的雕像,沾泥的双脚,喉咙上的淤痕,迷信的外国佬的谣言和恐惧——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用常理来判断一切?

那天他俩都彻夜无眠,第二天两人都旷了课,在家打盹。那是四月三十日,等黄昏降临,阴森的魔女聚会之夜就到来了,这正是所有那些外国佬和迷信的老家伙们惧怕的时刻。马苏勒维齐六点整就回了家,说磨坊的人们在窃窃私语,传言魔女之夜的狂欢是在草甸山之外的黑暗山谷里头举行的,那里有块寸草不生的古怪地方,立着那堆古老的白色石头。一些人甚至还告诉了警察,建议他们去那儿找找沃勒吉科失踪的孩子,可他们并不相信警察会有所行动。乔非让可怜的年轻绅士戴上他那枚镍制链条的十字架不可,为了安抚他,吉尔曼挂上十字架,把它塞在了衬衫里头。

那晚夜深以后,两名年轻人听着织机修理工在两层楼之下发出有节奏的祈祷声,在椅子里打起了瞌睡。吉尔曼一边听,一边点着脑袋,他那双敏锐得不合常理的耳朵似乎在拼命搜寻,寻找在这座古宅的噪音之外的那些微妙可怖的喁喁声。一些关于《死灵之书》与《黑书》的不健康回忆涌现而出,他还发现,自己正随着据说与魔女夜半聚会那极其黑暗的仪式有关的可怖韵律摇摆身体,那韵律来自我们所能理解的时间与空间之外。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想倾听的是什么了——是在遥远的黑暗山谷中,狂欢庆贺者们那森然可怖的吟唱声。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他们的计划?他为什么知道奈哈布及其侍从将在何时端着一只盈满的碗,跟在黑公鸡与黑山羊的后头?他看见埃尔伍德已经睡着了,想要出声叫醒他。然而不知为何,他没有叫出口。他不是自己的主人了。看来他终究在黑色男子的书上签了名?

接着,他那兴奋的、异乎寻常的听觉捕捉到了一阵风吹来的遥远音符。它来自连绵数英里的山丘、原野、街巷之外,可他依然认出它来。火堆一定已经点燃,舞者们一定也已经就位。他如何能阻止自己前往呢?一直以来纠缠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数学——民间传说——古宅——老凯齐娅——布朗·詹金……然后,他看见自己床旁边的墙壁上有了一个新的老鼠洞。在远处的吟唱声、近处的乔·马苏勒维齐的祈祷声之外,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一种偷偷摸摸但坚定不疑的抓挠声,就在隔墙里。他只希望电灯别熄灭。接下来,他便看见老鼠洞中伸出了那张长着獠牙与胡须的小脸——他最终意识到,这张受诅咒的小脸和老凯齐娅的面孔有种令人震惊的、讽刺的相似感。然后,他便听见门上传来了微弱的拨弄声。

尖啸的昏暗深渊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他感到自己无助地落入了那团色彩斑斓的气泡聚合体的无形掌控之中。前方,那只万花筒似的小型多面体在飞速前进,一路穿过翻腾的虚空——这里有一股越来越高、越来越快的缥缈声音,似乎正逼近某个叫人难以形容又无法忍受的高潮。他仿佛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了——五朔节的韵律即将可怖地爆发,它那宏大的旋律中将汇集起一切原初与终极的时空的骚动,这些骚动声隐藏在物质宇宙之下,有时会少量溢出,微微渗进实体世界的每一层,在历史上某些可怕的时期向世界透露一点可怕的重要意义。

可这些都在瞬间消失了。他再度来到了那个狭窄的尖顶房间里,这里地板倾斜、亮着紫光,矮箱子上放着古旧的书籍,还有桌椅、古怪物件,房间的一侧是三角形的深坑。桌上躺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一个男婴,没穿衣服、昏迷不醒——桌子的另一边则站着那个可怖的老妇,她正斜睨着他,右手里拿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刀,刀柄奇形怪状。她的左手握着一只比例古怪的白色金属碗精细的侧把手,碗上还覆满了诡异的雕花。她正声音沙哑地吟诵着某种仪式祝词,用的是吉尔曼听不懂的语言,可听起来像一段小心翼翼引自《死灵之书》的话。

当眼前的场景变得清晰,他便瞧见老妇往前一躬腰,隔着桌面将空碗递了过来。他无法支配自己的动作,长长地伸出臂去,用双手接住了那只碗,发现它比看起来要轻。与此同时,布朗·詹金丑陋的身子从他左侧的三角形黑坑的边缘爬了出来。现在,老妇以手势示意他以某个特定的姿势举着碗,自己则将右手臂举高到极限,将那把奇形怪状的大刀举到了小小的白皮肤受害人的上方。那一嘴獠牙、浑身是毛的东西开始窃笑般地继续念起了那未知的祝词,女巫则哑着嗓子作出了可憎的回应。吉尔曼感到一阵痛楚又凄切的憎恶,这种感觉击穿了他精神与情感上的麻痹,轻轻的金属碗在他手中颤抖起来。一秒过后,那柄刀朝下挥去的动作彻底打破了他身上的魔咒。他扔下碗,它砸在地上发出了钟鸣般的回响,与此同时,他狂乱地伸出双手,想要阻止女巫可怖的行径。

转瞬之间,他沿着倾斜的地板朝上扑去,绕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从老妇的手中扭下了刀子,把它咣当一声扔到了狭窄三角形深坑的边缘后头。然而下一瞬间,事态便逆转了:老妇那双杀气腾腾的爪子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她皱巴巴的脸因癫狂的暴怒而扭曲着。他感到廉价十字架的链子快被揉进脖子的肉里了,危急关头,他想到了这东西出现的话也许能影响邪恶的老妇。她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可当她继续掐着他的脖子时,他无力地在衬衫里摸索到了那枚金属十字架,扯断链子,将它拽了出来。

一见十字架,女巫似乎陷入了恐慌,手头也一松,让吉尔曼有时机彻底摆脱她。他将脖子从这双钢铁般的爪子中挣脱出来,要不是老妇马上又恢复了力气、朝他伸出魔爪,他肯定已经把她推下深坑了。这回他决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向老妇的喉咙伸出手去。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用十字架的链子缠住她的脖子,下一刻便用力勒紧,直到让她窒息。在她进行最后的挣扎时,他感到有东西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一看原来是布朗·詹金来救她了。他凶猛地一踢,便把这怪物送进了深坑,然后听见它发自遥远的下方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杀死了老妇,但当她倒下后,他便任由她躺在了地板上。然后,他转过身去,桌面上的景象几乎令他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当女巫试着掐死他的时候,布朗·詹金——它有强健的肌肉和四只恶魔般灵敏的小手——一直没闲着,所以他的努力只是徒劳。吉尔曼阻止了她将刀插进受害人的胸膛,浑身是毛的渎神怪物却将黄牙插进了他的手腕。此刻,地板上的白碗已经满了,旁边则是那具毫无生气的小小尸体。

在做梦般的精神错乱中,吉尔曼听见一股阴森可怖、旋律诡异的女巫夜半聚会的吟唱声,从无限遥远的距离外传来。于是他知道,黑色男子一定在那里。他混乱的记忆与研究过的数学知识混杂到了一起,而他相信在潜意识里,他知道什么样的角度能带自己返回正常的世界——这将是他第一次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独自这么做。他很确信自己身在不知已被密封了多久的顶楼里,原先房间的上方,然而对于自己能否穿过倾斜的地板或是早就堵住的入口逃出生天,他深感怀疑。另外,从梦中的阁楼逃出去,是否只会让他逃进梦中的宅子呢?一个他本想前往的真实世界的反常投影。经历这一切之后,他已经全然搞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关系了。

经由缥缈深渊的返回之路会很可怕,因为那里会回荡着五朔节的韵律,而最终他也不得不听见隐藏其中、令他害怕得要命的宏大脉动。即便是现在,他也能察觉到一丝低回、可怕的颤动,它的节奏他恐怕太熟悉了。每到拜魔的时节,它总会涌起,渗入所有世界,召唤人们发动不可言说的仪式。拜魔聚会的一半吟唱,都是根据这股被人们偶然听见的微弱脉动声编出来的,而没有哪双人类的耳朵能承受这股脉动未经遮掩的完全形态。吉尔曼也想知道,他的本能能否将自己带回空间中的正确地点。他怎么能确定,自己不会出现在某个遥远星球亮着绿光的山上,或是银河系外触手怪居住的某个城市里的高处台地上,又或是愚痴的“魔神之首”阿撒托斯统治的终极虚空混沌的黑色漩涡里?

他纵身跳下之前,那道紫光熄灭了,留下他待在彻底的黑暗中。这意味着女巫——老凯齐娅——奈哈布死去了。除了拜魔仪式的遥远吟唱与布朗·詹金在深坑下方的呜咽声之外,他仿佛听见了另一股源自未知深处的更加狂野的哀叫。乔·马苏勒维齐——他正祈祷自己免受伏行之混沌的侵扰,祷告声已经变成了一股无法解释的胜利的尖叫——充满讽刺的现实正在侵蚀狂热梦境的漩涡——耶!莎布·尼古拉丝!孕育千万子孙的黑山羊……

距离黎明还有很长时间,他们便在那个有着古怪角度的老旧阁楼房间的地板上发现了吉尔曼,因为他发出了可怕的呼号,立即把德斯罗彻斯、乔伊斯基、东布罗夫斯基和马苏勒维齐都叫了上来,甚至吵醒了在椅子上睡得死沉沉的埃尔伍德。他还活着,双眼大瞪着,却仿佛失去了意识。他的喉咙上有意欲夺命的双手留下的淤痕,左手手腕上有个老鼠咬出的一看就很疼的伤口。他的衣服凌乱不堪,乔给的十字架也不见了。埃尔伍德不禁颤抖,甚至不敢去猜想他朋友的梦游症又有了什么新发展。马苏勒维齐似乎很是手足无措,因为他说他在祈祷时得到了一个“征兆”作为回应。当倾斜的隔墙之外有老鼠发出吱吱尖叫和呜咽声时,他狂乱地在胸前划起了十字。

吉尔曼被安顿在了埃尔伍德屋里的床上,同时他们去请了马尔科夫斯基医生——一位本地医生,他从不把可能让病人尴尬的事情透露出去。医生给吉尔曼来了两针皮下注射,让他放松下来,进入类似自然的睡眠状态。白天里,这位病人时不时恢复意识,把自己最新的梦支离破碎地讲给埃尔伍德听。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而一开始,一个令人不安的新事实就暴露了。

吉尔曼的听力最近变得异常灵敏,此时他却完全聋了。马尔科夫斯基医生再次被紧急召来,他告诉埃尔伍德,吉尔曼双耳的鼓膜均已破裂,就像是被某种强度超出人类的概念及承受力的惊人声音给震破的。至于这样一种声音是如何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传进他的耳中,却没有吵醒米斯卡塔尼克山谷的全体居民,这位诚实的医生无法解释。

和吉尔曼交谈时,埃尔伍德就把自己要说的话写在纸上,这样一来两人的沟通还算顺畅。他俩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一整个混沌不堪的事件,只决定他们还是尽量少去想它为妙。不过,两人一致认为他们必须尽快搬出这所受诅咒的古老宅子。晚报都在报道说,黎明之前警方突袭了草甸山另一头山谷里的可疑狂欢者,还提到那里的白色石头是用于某种年代久远的迷信活动。没有人被捕,但有人目击到,那些四散的逃匿人员中有一名十分高大的黑人。另一篇文章则说,警方没有发现失踪儿童拉迪斯拉斯·沃勒吉科的蛛丝马迹。最可怖的事情在那天晚上降临了,埃尔伍德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他还因此精神崩溃,以至于在接下来的整个学期都没再去上过课。他觉得自己整个夜晚都听见隔墙中有老鼠在活动,可没怎么在意。接着,他与吉尔曼都就了寝,许久之后,一道惨烈的尖叫响了起来。埃尔伍德一跃而起,打开电灯,迅速冲向了吉尔曼的床。吉尔曼正在发出简直不像出自人类之口的叫声,仿佛遭受了什么无法描述的折磨。他在被单底下痛苦地扭动着,而一大片红色的痕迹开始在床单上蔓延开来。

埃尔伍德几乎不敢碰他,但渐渐地,他停止了尖叫与扭动。这时,东布罗夫斯基、乔伊斯基、德斯罗彻斯、马苏勒维齐以及顶层的租户都涌到了走廊上,房东则让妻子回去给马尔科夫斯基医生打电话。当一只形似硕鼠的东西突然从浸血的床单底下蹿出来,急速穿过地板钻进附近墙上一个新开的洞口时,所有人都不禁尖叫。医生到达后,开始扯掉可怖的被单,这时沃尔特·吉尔曼已经死了。

对于是什么杀死了吉尔曼,人们除了猜测之外不敢有别的举动。他的身体上出现了一个几乎被穿透的洞——什么东西把他的心脏给吃掉了。东布罗夫斯基为自己持续的毒鼠行动未见效而差点发了疯,再也顾不得出租房子,而是在一星期内就和所有的老租户一起搬进了胡桃木街上一所破败但没那么老旧的宅子。最难办的就是让乔·马苏勒维齐保持安静了,因为这个郁郁寡欢的织机修理工就再也没有清醒过,而是一直不断地哀叹,喃喃说些阴森可怕的事。

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在那骇人的最后一夜,乔曾经弯腰去看从吉尔曼的床脚延伸向附近墙洞的那串猩红的老鼠足迹。这些足迹在地毯上是模糊不清的,但地毯边缘与贴墙板之间有一小块裸露的地面。马苏勒维齐在那里发现了十分可怕的东西——抑或说他自以为发现了,因为没有谁同意他的说法,除了大家都认为这些脚印确有古怪之处以外。地板上的这串足迹的确和普通的老鼠脚印大不相同,可即便是乔伊斯基和德斯罗彻斯,也不会承认它们像是四只小小的人手印出来的。

这座宅子再也没有租出去。东布罗夫斯基搬离不久,一股彻底沦为废墟的氛围便笼罩了它——人们都回避它,既是由于它过去的恶名,也是因为它新近散发出的恶臭。也许,前房东的毒鼠药终究发挥作用了,没过多久,这座宅子就成了整片社区嫌恶的存在。卫生官员发现,这股恶臭源自东面阁楼房间上方及侧面的密封空间,也一致认为那里头一定有数量惊人的死老鼠。不过,他们断定为此凿开密封空间、进行消毒是不值当的,因为恶臭很快就会消散,且当地人也并不过分讲究整洁。当地确实也流传着一些隐晦的传言,说是每年五朔节与万圣节刚过,这所魔女之宅的楼上就会飘出无法解释的恶臭。邻居们虽然不满却默许了他们的不作为,只是这股恶臭令这地方的名声更加糟糕了。最后,房屋检查员判定这座宅子作为住处是充满隐患的。

一直没人能够解释吉尔曼的梦境以及它们产生的环境。埃尔伍德对于这整桩事件的看法有时简直能令人发疯。他在第二年秋天返回了学校,于第三年的六月毕了业。他发现,城里那些阴森森的谣言减少了许多,而且事实上,自从吉尔曼死后,就再也没人说过自己看见了老凯齐娅或是布朗·詹金——尽管仍有人声称在废弃的老宅中听到了诡异的窃笑,直到那所宅子不复存在。

所幸的是,那年的最后几个月里,当某些事件骤然发生,令当地人重新开始议论纷纷的时候,埃尔伍德不在阿卡姆。当然,他后来也对传言有所耳闻,由此产生的黑暗而迷茫的猜想给了他难言的痛苦。但即使如此,这也比他本人就待在附近、或许还亲自看见那些场面要好多了。

1931年3月,一阵狂风吹垮了空荡荡的魔女之宅的房顶与庞大的烟囱,导致碎裂的砖块、发黑且生了苔藓的木瓦、腐烂的木板木材纷纷混乱地落下,掉入顶楼,砸穿了地板。整个阁楼层都被上头掉下的残骸给填满了,但没人愿意费力气清理这团乱麻,直到这所老宅不可避免地彻底倒塌。最后的一幕发生在当年的十二月,当一群忧惧不安的工人被迫清理吉尔曼的老房间时,谣言散布开来了。

在从古旧而倾斜的天花板的上方落下来的垃圾当中,工人们发现了一些东西,令他们停下工来报了警。不久之后,警方召来了验尸官以及大学里的几名教授。他们发现了一些骨头,尽管被压得很碎,却明显能看出是属于人类的。这些骨头的年代显然比较新,可它们之前只可能是藏在低矮倾斜的天花板上方的顶楼里的,那里应该已经密封已久、无人能进才对,这两点实在矛盾、令人迷惑。验尸官判断这些骨头有的属于幼儿,有的——是和腐烂的棕色碎布混合在一起的——却属于一名瘦小、驼背的老年女性。仔细筛查这些垃圾之后,他们还发现倒塌的废墟中有压着大量老鼠的细小骨头,其中有些年代较远的骸骨上存在小小的齿痕,其古怪之处至今仍然不时引起争议与思考。

他们还发现了其他的东西,包括许多混成一团的破烂的书籍与纸张,还有一些更加古旧的书籍与纸张彻底碎裂而成的发黄的齑粉。这些无一例外似乎都是关于最先进、最可怖的黑魔法的,其中某些物件的年代显然相当近,它们也和那些现代的人类骸骨一样,成了至今未解的谜团。更加令人迷惑的是,这些纸张的状态及上面的水印都显示它们的年份至少有一百五十年到两百年的巨大跨度,然而上头那些难以辨认的古旧字迹却绝对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在一些人看来,最大的谜团要数那些种类繁多、完全无法解释的物件了——其形状、材料、制作工艺以及用途,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它们散落在废墟中,显然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其中一个物件——它令几位米斯卡塔尼克的教授惊诧不已——是一尊受损严重的怪物雕像,乍看与吉尔曼交给该大学博物馆的古怪雕像很相似,只不过它更大,是用某种奇异的蓝色岩石而非金属制成,还自带一个拥有奇怪角度的底座,上头刻着无法解读的象形文字。

还有那只被压扁的轻飘飘的金属碗,人类学家与考古学家至今仍想解读其上怪异的雕花图案。人们发现这只碗时,里面有不祥的棕色污渍。那些外国佬与轻信谣言的老祖母们也爱围绕那个链子断掉的现代镍制十字架喋喋不休,它混杂在垃圾里,而乔·马苏勒维齐瑟瑟发抖地辨认出来,它就是数年前他送给可怜的吉尔曼的那一个。一些人相信这十字架是被老鼠拽进密封的顶楼的,另外一些人则认为它必然一直都躺在吉尔曼旧日房间里的某个角落。不过还有些人——包括乔自己在内——有另一套理论,它们过于疯狂诡异,任何清醒的头脑都难以接受。

当他们扯开吉尔曼的房间那堵倾斜的墙壁时,隔墙与宅子北面外墙之间的曾经密闭的三角形空间就被打开了,人们发现比起整个房间,那里头的建筑垃圾要少得多,尽管它的面积本身也小。不过,里面堆了一层可怖的古旧物质,吓得拆墙的工人们几近瘫痪。简要说来,这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幼儿的纳骨堂,其中一些骨头年代较新,其余的却追溯到不同的时期,直至久远到骨质几乎化为齑粉。骨堆深处埋着一柄大刀,显然是古董,它的造型华丽怪异、充满异域色彩。

在这堆残骸中,坍塌的木板与烟囱上的水泥砖块之间夹着一个东西,比起人们在这座阴魂萦绕的受诅咒古宅中发现的其他任何东西,它注定要激起更多的迷惑、遮遮掩掩的恐惧,以及阿卡姆居民公然的迷信言论。它是一具巨大的、病态的老鼠骸骨,部分已被压坏。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比较解剖学系,它的奇异形状至今仍是学者们争论的话题,也令他们古怪地保持着缄默。关于这具骸骨,泄露出来的信息甚少。不过,当时发现它的工人用惊骇的语气悄悄流传着,这东西身上有长长的、棕色的毛发。

传言说,这具骸骨有着小小的爪子,其特征比起老鼠更像只极小的猴子。最离奇的是,它那小小的头骨上虽然长着凶狠的黄色獠牙,但从特定的角度看来,却像一只缩小的、极度退化过的人类颅骨。每当提起这渎神之物,工人们都会恐惧地在胸前划起十字。但是,由于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听见那个阴森诡异的尖细窃笑声了,稍后他们会去圣斯坦尼斯劳斯教堂,心怀感激地点支蜡烛。

(敬雁飞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