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营生方面,印斯茅斯的鱼产量多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但是相对的也因为产量丰厚,价格下降,竞争也愈发激烈,导致当地人从中获得的利润也越来越少。当然,城镇中真正的生意还要数炼油。他们的办公室也在这个广场上,离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仅有几墙之隔。老马什从来没露过面,但是据传他有时会坐在窗帘紧闭的汽车上到工厂里去。
关于马什到底长成什么模样,城镇里早已流言四起。他曾经是个名声在外的花花公子,直到现在人们还说他会穿着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华丽礼服,而且这衣服能巧妙地掩饰他的缺陷。他的儿子们原来在广场的办公室负责管理,不过也有一阵子没有见到他们了,可能是因为没有重要的买卖,所以转而把主要事物交给年轻人打理了吧。他的儿女们看起来长相都很奇怪,据传言他们的健康状态每况愈下。
马什的其中一个女儿,是令人讨厌的、长相丑陋的女人。她穿戴一大堆奇怪的珠宝,这些珠宝与三重冕散发着同样的异国气息。我的线人告诉我,他曾多次听到她谈及某个属于海盗或者恶魔的秘密宝藏。牧师或者是神父——不管他们现在叫什么——也戴着这种风格的头饰,但平时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们。那个年轻人并没有亲眼看到其他的首饰,但是据传在印斯茅斯还有很多类似的珠宝。
马什家族和镇上的其他三个声名显赫的家族一样都深居简出,其他三个家族分别是韦特家族、吉尔曼家族以及埃利奥特家族。他们都居住在华盛顿街的豪宅里,而且据说有几个因为长相的原因而被禁止外出的亲戚,他们秘密地藏匿在宅子里,并且对外宣称都已经故去了,甚至都在有关部门完成了备案和登记。
那个年轻人还告诉我,很多街道的标志已经不见了,因此他给我画了一张粗糙但是详细的手绘地图,并且清楚地标注出了城镇里的标志性建筑。我感觉这会对我很有帮助,于是我在端详了一会儿以后便把它装进了口袋,并且再三感谢年轻人的帮助。鉴于我所看到唯一一家餐馆的环境极度恶劣,因此我在杂货店里买了充足的奶酪饼干和姜片作为接下来的午餐。我决定,我的计划将是沿着主要的街道参观,并且同我能遇到的非土著攀谈,而后坐8点的大巴前往阿卡姆。我发现这个城镇的现状就像是衰退后的社会的一个夸张又有着象征意义的缩影。但考虑到自己并不是一位社会学家,我又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建筑物上。
尽管在印斯茅斯狭窄昏暗的道路上我倍感迷惘,我还是开始了系统性的参观。穿过桥,转向轰鸣着的瀑布,我近距离的经过了马什炼油厂,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工厂该有噪音,确实非常奇怪。这座工厂坐落于陡峭的河岸上,一侧紧邻一座桥,而另一侧则靠近街道交汇的广场,我想这里应该是最早的城镇中心,在独立战争后才被现在的城镇广场取代。
重新穿过中心大街的大桥,横跨河谷,我走进了一个完全废弃的街区,这里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坍塌陷落的复折式屋顶连在一起,形成一条参差不齐的奇妙的天际线,而在那之上升起了一个身首异处的古老教堂的塔尖,令人感到不寒而栗。中心大街上的一些房屋还有人居住,但大多数已经用木板紧紧地封死了门窗。沿着没有铺砌石砖的小巷,我看到了很多荒废的小屋都敞开着漆黑的窗洞,这些小屋很多都因地基下沉而呈现出危险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倾斜角度。这些窗户看起来就像是幽灵般可怕,我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走下去,转向东方,走向海滨区。当一栋栋废弃的房屋连成片,聚成整个荒废城市的时候,那种恐怖的气息是呈几何倍数爆炸性增长的。看着那种充斥着无数空洞的窗口和死亡气息的无尽街道,再联想到其阴暗表面下更黑暗的空间已经被蜘蛛网、蠕虫和怨念占领,就会让人生出一种任何信念都无法驱散的恐惧和厌恶。
费什街与中心大街一样因被遗弃而荒芜,但不同的是,这里还剩下一些砖石结构的库房尚能保留健全。而沃特街除去曾经是码头的那些面向大海的缺口外,几乎是费什街的复制品。一路走来,除去远方防浪坝上星星点点的渔夫的影子,我没有看到任何活物,除去海港中潮汐翻覆时海浪的脆响以及马努赛特河瀑布的轰鸣声外,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这座城镇让我的神经越来越紧张,当我从沃特街大桥上步履蹒跚地往回走的时候,经常偷偷回头张望。而根据年轻人给我的草图,费什街已经成为了废墟。
在这条河的北岸,沃特街上正在营业的鱼罐头作坊、冒着炊烟的烟囱、打着补丁的屋顶、不知来源的偶尔的声响、凄凉的街道和未铺砌的小巷中蹒跚步行的声音,无一不显露着生命存在的痕迹。但我似乎感觉这里要比废弃的南面区域更让我感到压抑。首先,这里的人们比城镇中心区域的人更加丑陋和不正常,因此我好几次邪恶地想起某件极其荒诞的事情,又都不知是因何而生。毫无疑问,印斯茅斯人展现出来的异国特征要比内陆人明显。如果这种“印斯茅斯外貌”确实一种疾病,而非血缘因素引起的话,那么这里也许还隐藏着更加严重的病例。
有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细节就是那些我听到的模糊声音的来源。正常来说,应该是在那些看起来还有人居住的房屋中传来的。可实际上,在那些木板紧紧封死的房屋中,传出来的声音却更加明显。我听到了木头吱吱呀呀的声音,匆忙的脚步声以及模糊沙哑的噪音,这让我想起了杂货店里那个男孩提到的隐藏于地下的通道。突然间,我发现自己非常好奇这里居民说话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在这个区域,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听到过一句话。
在中心大街和洽奇街上稍作停留,匆匆欣赏两座古老教堂的残缺之美后,我便加速离开了这位于水滨区的肮脏的贫民区。原本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新格林教堂,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再经过那个曾经瞥见其地下室内令我产生无名恐惧的牧师或者神父所戴冕冠的教堂。而且,那个杂货店的年轻人告诫过我,那个教堂,也就是大衮秘教的大厅周围的居民对陌生人十分警惕。
因此,我继续沿着中央大街向北面的马丁街行去,随后转向内陆,安全地穿过了新格林教堂北面的费德勒尔街,然后走进了北面衰退的贵族街区布罗德街、华盛顿街、拉法叶街以及亚当斯街。
尽管这些庄严古老的大道都是污迹斑斑的,但他们的高贵在榆树荫的遮蔽下并没有消失。一座座宅邸吸引着我的视线,其中的大多数都用木板圈围住了疏于照料的园地,但每条大街上都有那么一座或者两座宅邸展露出有人居住的样子。在华盛顿街,四五座修复完善的宅邸连在一起,那里的草坪和花园无不显示出主人的精心照料。其中最奢华的一个,有着宽阔的阶梯花圃,一直延伸到拉法叶街上。根据我的猜测,这里就是老马什的家,那个炼油厂的所有者。
在这些大街上,同样看不到任何活物,我甚至发现印斯茅斯从未出现过一只猫和一条狗。而且即使是在保存最完好的宅邸,里面三层的窗户以及屋顶通风窗都是紧闭着的,这是另一个让我疑惑不解的谜团。整座笼罩在缄默和死亡气息的城市中,鬼鬼祟祟和藏匿似乎再正常不过,而我也从未摆脱那种被别人监视的感觉。似乎那些诡秘的,永不眨眼的眼睛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当我左边钟楼的钟声突然响起的时候,我忍不住激灵了一下。我依然非常清晰地记得那传出钟声的低矮教堂。沿着华盛顿街,我来到了河边,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新的区域——以前的工厂和商会。我注意到前面有一个工厂的废墟,也看到了其他更多的建筑。有一个旧火车站的遗迹,以及我右边横渡峡谷的铁路桥。
我来到一座标有警告标志的不知名的桥,但我冒险走过去,再度来到了南岸,生命活动的痕迹又出现了。那些鬼鬼祟祟、蹒跚的古怪之人盯着我看,而那些正常一些的面孔则冷漠又好奇地看着我。印斯茅斯变得越来越让我难以忍受,我走过佩因街,走向广场,渴望着能在没有到达车站之前,或者在发车时间以前,就随便搭上一辆邪恶的大巴,去往阿卡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在我左边摇摇欲坠的消防站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衣着普通、面色通红、胡须茂密、眼睛水汪汪的老人,正与两个衣衫褴褛的长相并不怪异的消防员攀谈。这个人一定就是扎多克·艾伦,那个讲述着印斯茅斯可怕又离奇的古老传说的半疯老人。
<b>III</b>
我觉得自己身边肯定有鬼,在暗处隐匿着一股神秘又恶毒的力量,不停吸引着我,促使我改变了主意。从很久之前我就下定决心专注于建筑学领域的研究而不关心其他,因此我当时几乎是飞奔着冲向了广场,想要赶紧跳上一辆能尽快离开这座城市的汽车,远离这个弥漫着衰败和死亡的气味并不断溃烂的地方。可是,这些想法却在我一看到扎多克·艾伦的时候发生了改变,我的脑子里很快产生了新的想法,动摇了之前的决定,让脚步不禁慢了下来。
那个年轻人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说,这个老头儿无非就是会对我神神叨叨、语无伦次地说些荒诞离奇的故事,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不过他还警告我,如果被当地人发现我和他说话,可能会给我带来危险。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放弃这个跟他接触的大好时机,只要我一想到这位老人见证了印斯茅斯镇的衰落历史,过去的岁月还印在他的脑海里,他仍然记得那时兴旺发达的海运业,船只的频繁出入往来,兴旺的工厂高速运转,我就没有理由直接走人。毕竟,那些最荒诞离奇的传说可能也是由基于事实的现实事物衍生而来的,更何况,老扎多克亲眼见证了印斯茅斯镇九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我的理智和谨慎,年轻的自我主义充斥着我的头脑,我已经开始幻想着能跟他好好喝上一顿廉价的威士忌,借着酒精的作用跟他套出一些夸张的胡言乱语,进而挖出一段真实的印斯茅斯镇历史。
我知道此时此地都不适合同他攀谈,因为这毫无疑问会引起那些消防员的注意,进而阻止我跟他接触。我首先需要做的是设法搞到一点威士忌(禁酒令实行的时候,买卖酒是违法的),正好杂货店里的小伙子告诉过我有个地方的酒水十分充足。做好这些准备之后,我就可以装作一副非常随意的样子在消防站周围溜达,等待老扎多克习惯性地出来散步的时候,制造一场与他的偶遇。年轻人跟我说扎多克经常感到不安,平日里几乎不会在消防站附近徘徊超过一两个小时。
想搞到一夸脱的威士忌对我来说还是挺容易的,不过让我破费不少。卖酒的地方就在艾略特街上靠近中心广场的地方。店铺里卖酒的伙计看起来脏得很,眼睛圆瞪,有典型的印斯茅斯人长相,不过行为举止倒是挺有教养的,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像我这样偶尔来这里找乐子的陌生人吧,当然,除我之外肯定还有一些卡车司机或者黄金买主之类的人来过。
买完酒之后,我拖着步子走过佩因街,绕过吉尔曼旅馆,再次回到了中心广场上。就在这时,我终于无比幸运地看到了扎多克·艾伦,他依旧高大瘦削,衣衫不整地待在那里。于是我马上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向他那边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子,让他注意到我,随后我便拐进韦特街,向着我能想到的最偏僻的角落走去,我用余光看到他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后,充满了对酒的渴望。
我照着杂货店里的年轻人给我准备好的地图继续往南走,目的地就是我之前曾到过的,如今早已完全废弃的海滨区。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只能看到站在远处防波堤上的渔夫们,只要再往前走几个街区,他们就完全看不到我了。到时候我随便在废弃的码头上找个地方坐下,就能放心地跟老扎多克聊天了。快走到中心大街之前,我听见老扎多克在身后喘着粗气小声地叫我:“嘿,先生!”我便放慢脚步等他赶上来,同时又摇晃了几下酒瓶子引诱他。
走到沃特街的时候,我试图向他打听一些事情来探探他的口风,却发现这个老头儿的嘴巴闭得比我想的要紧得多。我们南面是大片的荒芜之地,遍布着残垣断壁和东倒西歪的废墟。就在这些摇摇欲坠的砖墙之间,面向大海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处野草丛生的缺口,水边石堆上有一层苔藓,勉强可以坐下,北边还有一座废弃的仓库,外人看不到这边,正是可以坐下来悄悄地进行秘密谈话的好地方。于是我带着老扎多克穿过废墟,随意坐在了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周围死寂又荒凉,氛围阴森可怕,鱼腥味浓烈扑鼻,令人作呕,但我决心排除周围的一切干扰专心跟他谈话。
如果我乘坐八点发车的大巴去阿卡姆,从现在开始还可以跟他聊四个小时,于是我一边给这个老酒鬼多灌一些酒,一边开始吃自己的廉价午餐。我谨慎地给他倒酒,一边期待能借着酒精的作用从他嘴里多套出些胡言乱语,一边又不希望他醉得不省人事。大约喝了一小时,老扎多克那咬紧的牙关终于开始松动了,但令我失望的是,他说的尽是些不相关的话题,完全不提及任何与印斯茅斯镇有关的事,更别提那被邪云遮蔽的印斯茅斯历史了。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新闻,摆出一副对新闻报道颇为熟知的模样,站在哲学的高度,用一种土气的、说教式的语气来分析那些新闻。
眼看着两个小时过去了,一夸脱的威士忌就快要见底儿了,我还是没能从老扎多克口中得到足够多的信息。于是我琢磨着要不要先把他留在这里,只身一人再去买一点酒回来跟他继续聊。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情况出现了转机,老头喘着粗气,突然转移了之前那些散漫的话题。我赶紧把身子倾向他,警觉地倾听他说的每一个字。此刻我背对着弥漫着鱼腥味的大海,而他则面对着那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让他之前游离的眼神紧紧盯住了远处那座低矮的魔鬼礁。那处耸立于水面上的暗礁此刻被阳光照射着,看上去有些迷人。可是这样一幅景象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愉悦,因为他开始小声地嘟哝着各种诅咒的话,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同时,他的眼睛还是一直狡猾地斜睨着那片暗礁。随后他突然弯下腰,一把抓住了我的外套领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些我绝不会听错的话: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那里被诅咒了,一切邪恶都汇集在那里,深水从那里涌出。地狱之门——深埋在一个触不可及的海底。老船长奥贝德犯下大错,从南太平洋上的小岛找到了一些对他有用的东西。
“那时候,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很不好。生意不景气,磨坊里也没有客人光顾,即便是新磨坊也是如此。1812年战争期间,我们镇上所有的好人都被一艘海盗船上的海盗给杀光了,不过那些人也有可能在‘伊利兹号’和‘游侠雪号’双桅横帆船上,然后随着船一并失踪了,而这两艘船都是吉尔曼家的。奥贝德·马什家还有三艘船—‘哥伦比亚号’双桅帆船,‘海蒂号’双桅横帆船,以及‘苏门答腊女王号’三桅帆船。他是唯一一个还继续做东印度和太平洋贸易的人,不过在1828年的时候,埃斯德拉斯·马丁的‘马来之傲号’三桅船也出过海。
“没有比奥贝德船长更坏的家伙了,那个撒但的老走狗!呸,呸!我还能记得他说过,在很遥远的地方,说那些顺从地接受苦难的基督徒都是蠢货。说他们应该像印度人一样,去拜一些更好的神,神会回报人们的献祭,会给信徒带来鱼群,会真正回应人们的祷告。
“马特·埃利奥特先生是他的朋友,也爱唠叨这些话,不过他反对人们做任何异教徒的举动。他提到过一个大溪地东面的岛屿,那儿有许多古老的石头遗迹,没人知道关于这些遗迹的事情,有些像是波纳佩岛和加罗林群岛上的东西,刻在上面的面孔,像是复活节岛上的巨大雕像。那附近还有一个小火山岛,岛上也有很多遗迹,不过遗迹上的雕刻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到处都刻着很多恐怖的怪物,不过这些遗迹都已经被侵蚀了,看上去仿佛曾经在海水里泡过很久。
“唉,马特先生说那儿的本地人总能得到他们想要的鱼,身上戴着许多用某种奇怪的金子做的亮闪闪的手镯、臂环和头环,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物,例如像鱼一样的青蛙,或是青蛙一样的鱼,姿态各异,简直就像是人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这些首饰的,而且就连当地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附近的岛屿都打不到鱼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有抓不完的鱼。马特和奥贝德船长也都觉得这事儿很奇怪。此外,奥贝德还发现,每年都会有一些当地的帅气小伙和漂亮姑娘失踪,而且那里也看不到任何老年人。还有,他觉得有些当地人的长相即便是以卡纳克人的标准来衡量也非常奇怪。
“最后是奥贝德弄清楚了那些异教徒的秘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那些秘密的,不过最先肯定是从跟土著们换取金子饰品开始的,然后他再伺机询问他们如何得到的这些饰品,能不能再帮他多弄一些之类的,最后终于跟他们打听到了老酋长瓦拉基亚的故事。除了奥贝德自己之外,没人会相信那个长着黄色皮肤的老魔鬼说的话。但是奥贝德船长能读懂别人的想法,就像读书一样简单。哈哈!我每回这么跟别人说的时候,大家都不相信,所以,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说的话,年轻人。但是,看看你自己吧,你长了一双跟奥贝德一样的眼睛,目光同样锐利,同样能够读懂人的想法!”
老扎多克的嘟哝声越来越小,我听出了他真实的话语中透露出的凶险,尽管我知道这些夸张的故事只是他神志不清的酒后之言,但是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先生,我想说,奥贝德也明白,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普通老百姓闻所未闻的,而且就算是他们亲耳听说了也会觉得难以置信。卡纳克人好像一直在用他们那里大量的年轻人和处女祭献给某些生活在海底的类似神的东西,然后作为回报,那些神灵赐予他们恩惠。他们就是从那个布满废墟的小岛上跟那些神灵会面的,那些神灵看上去似乎是些半蛙半鱼的怪物,就跟我刚才和你提到的那些图案似乎是一回事,或许就是这些东西吞噬了那些被祭祀的处女们,从而产生了那些传说故事。这些神灵还在海底建造了各式各样的城市,那座岛屿就是从那里形成的。每当海面下降,岛屿突然出现冒出水面的时候,就能看到还有一些活的东西生活在那些石头建筑里。卡纳克人就是这么知道它们生活在那里的,然后立即同它们进行了接触,不久之后就达成了交易。
“这些东西喜欢活人祭品。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不过后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和水面上的世界断了联系。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如何处置祭献给它们的活人祭品的,估计奥贝德本人肯定也无心去打听这事儿。不过这些对于异教徒来说都无所谓,因为有一段时间他们过得很艰难,几近绝望地渴望任何东西。他们会每年两次固定——分别在五朔节和万圣节前夕的时候,送的时间尽量保持规律——给那些海里的东西送一批年轻人过去,有时候也会附送一些他们雕刻的小饰品。而那些海里的东西许诺给他们的回报是足量的鱼——它们能把鱼从海里的四面八方召集过来,或者是一些像黄金一样的东西。
“对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当地人会带着祭品,划着独木舟,去那座小火山岛上跟那些东西会面,回来的时候就能带着像黄金一样的首饰了。一开始,水里的那些东西不会去大的岛,但是后来它们就随心所欲地去它们想去的岛屿了。而且它们似乎很喜欢和人类混在一起,还喜欢在五朔节和万圣节这样重要的节日里,跟人类一起参加祭祀活动。你看,它们能够在水里和陆地上都自如地生活,那我猜想,它们应该就是所谓的两栖动物了吧。卡纳克人警告它们说,如果其他岛上的人类看到它们,就会想方设法地将它们驱逐回海里。但是它们回答说它们对此毫不担心,因为只要它们不嫌麻烦,就能够一举消灭所有的人类,不管是谁都难逃此劫,方法就是画出某种特定的符号,也就是消失的旧日支配者们曾画出过的那种符号。不过它们还是嫌麻烦,所以如果有人类登上它们居住的小岛,它们就深潜到水下去。
“卡纳克人最开始跟那些长得像青蛙一样的鱼相处时,还会觉得有些反感,但是最终他们学会了用新的眼光来看待它们。人类跟水里的那些怪物们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因为毕竟所有的生物都是从水中衍生出来的,只要自身发生一点改变,就可以再次回到水里生活。那些东西还告诉卡纳克人说,如果人类跟自己混种繁衍,生出的东西一开始会长得像人,但后来就会慢慢长得越来越像它们,最后就会回到水中生活,变成海底那些东西中的一员。年轻人,我这会儿说的话非常重要,那些跟人混种后的东西变成鱼人之后,会回到海里生活,并且永远都不会死。除非是用非常暴力的手段杀死,否则它们永远都死不了。
“对了先生,自打奥贝德知道这个秘密起,那些岛上的人类居民就都带有那些深海怪物的血统了。随着那些居民的年纪变老,这一血统会变得愈发明显,因此他们便把自己藏起来,直到有一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离开陆地,进入水中生活,他们就会离开自己居住的地方。不过也有例外,有些居民会变得很不正常,还有一些居民永远也无法完成进化进入水中生活。不过大多数居民还是能够像它们说的那样完全进化。有些混种生物一出生就跟那些东西长得相似,这样他们的进化过程就会比其他混种开始得早,还有一些混种生物一直在岛上待到七十岁也不能彻底进入水中生活,不过在那之前,他们通常都会进入水里开始尝试性的旅行。那些已经去过水里的混种生物可以经常回到陆地上,因此那里的人甚至能跟自己的曾曾曾祖父聊聊天,因为他们的曾曾曾祖父在好几百年,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从陆地到水陆两栖的进化了。
“那些混种生物对死亡的概念一无所知,只有在以下情形它们才会感到害怕:在乘独木舟去跟其他海岛的岛民打仗,并在战争中死掉的时候;被当作祭祀品献给住在海底的神灵的时候;被蛇咬伤的时候;得了瘟疫或是什么急性病的时候。在它们能进化到进入水里生活的状态之前,这些情形带来的改变都让它们担惊受怕。它们懂得有得必有失的道理,认为将来得到的配得上它们为此失去的。我觉得奥贝德在细细地回味了老酋长瓦拉基亚的故事之后,一定也认同这个道理。老酋长瓦拉基亚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没有海底生物血统的人,因为他出生于上流贵族家庭,只能与其他海岛上同样高贵的家族通婚。
“老酋长瓦拉基亚给奥贝德看了很多关于海底生物的仪式和咒语,还带他去见了一些已经开始变种的居民,它们已经开始进化得跟人类的模样相去甚远了。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带奥贝德去见刚从水里回到陆地的混种生物。快要分别的时候,老酋长瓦拉基亚给了奥贝德一个十分有趣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用铅块或者其他材质做成,并告诉他,只要用这个东西,就可以在水里的任何地方把那些居住在海底的混种生物吸引到海面。方法就是将它扔进水里,同时做出正确的祷告。瓦拉基亚希望这种能吸引混种生物的东西可以分散到各地,这样任何想要寻找它们的人都能找到它们隐居的巢穴,如果它们愿意的话,还能帮它们回到陆地上生活。
“马特很讨厌这件事,想让奥贝德离那个岛远一点,但奥贝德一心想要发大财,尤其是在他发现能从混种生物那里得到黄金一样的东西,熔炼成一些很有特色的物品时,这种欲望就变得更加强烈了。就这么过了几年,奥贝德攒了足够多的像黄金一样的东西,买下韦特街的那间濒临倒闭的磨坊厂,然后自己开了一家精炼厂。然而他并不敢把那些东西按照他得到时的原样卖出,因为人们见到之后就会产生疑问,不停地问他。不过他家的船员们倒是能够时不时地从他手里得到一两件,拿的时候每个人都承诺会闭口不提并且好好保存,但转手就偷偷倒卖掉了。奥贝德也会从中挑选出一些跟人类的首饰模样尽量接近的,让家里的女眷们佩戴。
“后来到了1838年,当时我才只有七岁,有一天奥贝德惊讶地发现,岛上的那些居民竟然在他出海的时候被杀光了。杀戮的动机应该是其他岛上的居民听说了那里的秘密,然后到达那里把金子一样的东西全部掠夺走了。我猜,那些掠夺者们手上肯定有那些古老的魔法符号,也就是那些海底生物们唯一害怕的东西。在大洪水泛滥的时候,海底会抛出一些小岛到海面上来,那些岛上有很多遗迹,卡纳克人就会秘密地到那些岛上去。那些虔诚的海底生物们在临死前尽可能地销毁了无论是主岛还是那些小火山岛上的所有东西,除了一些太大的它们无法推倒的东西之外。偶尔在一些地方还能找到一些小石块,很像是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上面刻着跟万字符很相像的符号,或许那就是旧日支配者们留下的印记。岛上的原住民都被杀光了,像黄金一样的东西也没了踪迹,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周围岛上的卡纳克人提起此事,他们甚至都不承认那个岛上曾经有居民生活过。
“很显然,这一事件对奥贝德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尤其是他唾手可得的生意从此断了财路。而且这一事件对整个印斯茅斯镇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为在渔船出海的日子里,只要船长获利,船员们也能跟着分一杯羹。印斯茅斯镇上的大多数居民在艰难的时期会表现得如同绵羊一般软弱又逆来顺受,不过情况真的已经到了十分糟糕的地步了,因为能够捕到的鱼越来越少,磨坊里的生意也十分惨淡。
“那段时间奥贝德开始咒骂印斯茅斯镇上的居民,说他们跟愚蠢又软弱的绵羊没两样,遇到困难只会对着上帝祷告,却什么用也没有。然后他告诉镇上的人们,他认识的一些人拜的神会回应祷告,并且还会给予一些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如果有人愿意支持他,站在他这一边,只要人数足够多,或许他就能从那些神灵那里获得一定的权力,并且带回足量的鱼和用不完的金子。那些在‘苏门答腊女王号’上工作过的船员们见过那个岛上的生物,他们当然都知道奥贝德说这话的意思,因此都急切地想要跟随奥贝德去接近那些海里的神灵,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奥贝德所说的权力是指什么,所以大家就开始问他,他们该做什么才能信仰它们,并且带给自己好处。”
说到这里,老扎多克的身体开始颤抖,嘴里的话也开始含糊,情绪慢慢低落下来,陷入了一种忧虑不安的缄默中。突然他紧张地扭头向自己身后望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又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块黑色的礁石。我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不回答我了,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我意会了他的想法,让他自己安静地喝完剩下的酒。我对刚刚听到的这段荒诞离奇的故事很是着迷,我想这其中一定蕴含着一种原始又简单的寓言,而这个寓言正是基于印斯茅斯镇上的种种怪现象,然后经过想象力的精心加工,就立刻变得天马行空,还零星带着异域传说的色彩。我从未想过这样离奇的故事会有什么现实的来源,但是老扎多克的叙述里确实也透出了一种真实的恐怖感。我想我的恐惧感来源于之前在纽伯里波特看到的那顶奇异的头冠,跟他说出的那些奇怪的首饰颇为相似。或许那些装饰品真的来自于某个奇怪的岛上,也有可能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统统是奥贝德自己编造出的骗局,因为我并不认为这个糊涂的老酒鬼能想出这样离奇的故事来哄我。
我把酒瓶子递给老扎多克,他直接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真没想到他喝下这么多威士忌之后身体竟然还扛得住,连他那高亢又略带喘息的嗓音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听不出丝毫的含混。他用舌尖舔了舔瓶口,把空酒瓶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低下头开始打盹儿,同时伴随着轻声的自言自语。我赶紧弯下身子把头凑过去,不想漏听他说出的任何一个词,我隐约看到他乱糟糟脏兮兮的胡须下,带着一丝讥笑。是的,他的确是在说话,但我能听得出的只有一些只言片语:
“马特很可怜……他一直坚持反对……他曾尝试拉拢人们站到他这边来……和那些传教士们进行过多次长时间的谈话……无济于事……他们把公会的牧师从印斯茅斯镇给赶走了,卫理公会派的信徒们也离开了……浸礼会意志坚定的牧师巴布科克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上帝耶和华之怒,我那时健壮如牛,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大衮和阿什脱雷思,彼列和别西卜,金牛和迦南人与非利士人的偶像,巴比伦的恶煞,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 <small><font size="1">(1)</font></small> ”
他又停了下来。我看着他那迷蒙的水蓝色眼睛,担心他已经醉得神情恍惚了。于是我就轻轻地晃了晃他的肩膀,想让他清醒一下,结果他突然把头转向我,带着令人惊讶的警觉,然后快速说出了一些更加晦涩难懂的句子:
“你不相信我?嗯?哼哼哼——那你说,年轻人,为什么奥贝德船长和其他二十个奇怪的人总是在死寂的黑夜里划船去魔鬼礁,嘴里还大声唱着什么圣歌,他们唱的声音那么大,如果顺风,整个印斯茅斯镇的人都能听得见。你倒是告诉我原因?还有,告诉我为什么奥贝德总是从魔鬼礁另一边的峭壁上,就那个直直扎进海底的峭壁上,扔一些很大很重的东西到海里?告诉我他拿着瓦拉基亚给他的那个用铅做的新奇玩意儿在干什么?嗯?年轻人?他们在五朔节都庆祝些什么?到了万圣节又庆祝什么?为什么那些过去做过水手,现在在新教堂里做牧师的家伙,穿着奇怪的袍子,身上戴着奥贝德带回来的金子样的东西,啊?”
说到这儿,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露出凶光,狂躁不安,脏兮兮的白胡子像触电似的立了起来,他邪恶地呵呵笑了起来,看到这一幕的我简直吓坏了,颤抖着往后退步。
“嗨、嗨、嗨、嗨!你开始明白了吧,嗯?或许你也想像我一样。在过去,到了晚上的时候,我还能从我家的房顶看见海面上的东西。哦,我告诉你,小孩子能听懂的话很多,我能一字不落地听到跟奥贝德船长有关的所有传言,还有那些到过魔鬼礁上的居民的传言等等。嗨、嗨、嗨!我曾经爬到自己家的圆顶阁楼上,架起我父亲做海员用的望远镜,从那里面就能看到魔鬼礁,上面爬着一大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但是只要月亮一升起来,那些生物就消失了。我看见奥贝德和其他船员坐在一艘平底小渔船里,但是他们纵身跳入深水里去,就在远离魔鬼礁的另一端,再也没有回来……你想做个小孩子,一个人悄悄在圆顶阁楼里偷看那些不是人形的东西?……嗯?嗨、嗨、嗨、嗨……”
老扎多克开始变得歇斯底,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不安,不禁开始颤抖起来。他把粗糙的大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在颤抖,但肯定不是出于高兴的原因。
“假设有一天晚上,你看见奥贝德把他的船划到了魔鬼礁旁,向水里扔了一些又大又重的东西,随后第二天镇上的一个年轻人就突然从家里失踪了,换做是你的话你会怎么想?有人再次看到过海勒姆·吉尔曼吗?连他的一根毛儿都没见着!有人吗?还有尼克·皮尔斯、露利·韦特、阿多尼拉姆·肖斯维克、亨利·加里森,他们都去哪儿了?啊?嗨、嗨、嗨、嗨……那些东西比划着手语沟通……它们真的长着手……”
“对了,先生,就在那个时候,奥贝德的生意又重新发达起来了。镇上的居民们都看到他的三个女儿戴着金子一样的东西,她们以前从来没有戴过。烟也再次从精炼厂的烟囱里冒出来,厂子又活过来了。其他人也跟着奥贝德富起来了,鱼群也开始大量涌进港口,而且都是非常适合捕捞的品种,你都不知道我们需要多大的货箱才能装得下那么多的鱼,我们把这些鱼卖到纽伯里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顿去。也就是那个时候,奥贝德把铁路支线引入了印斯茅斯镇。有些金斯波特的渔民听说这里鱼多得捕不完,就驾着单桅帆船过来捕捞,可是竟然都失踪了,没有人再见过他们。那个时候,印斯茅斯镇的居民们开始组织成立了大衮秘教,并且从髑髅地骑士团的手里买下了共济会大厅作为主会场……嘿、嘿、嘿,马特·埃利奥特是共济会的信徒,曾经反对共济会出卖他们的大厅给大衮秘教,但那时候他已经被排挤出局,没人搭理他了。”
“你要记着一点,我从没说过奥贝德的目的仅限于维持他在卡纳克岛上的交易。我不认为他从一开始没想过要和那些怪物混种。他肯定心想着只要把年轻人扔进水里变成鱼,就能获得永生。他愿意付出沉重的代价去换取那些金子一样的东西,而且我猜只要大家短期之内获得了金子就会乐此不疲,毫不在意付出了多少代价……”
“不过后来,到1846年的时候,镇子上终于有人开始为自己考虑了。因为已经有太多居民陆续失踪,数量多得惊人。星期天的时候,教会里充满了内容疯狂的传教和密谈,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那座魔鬼礁。这其中应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因为我告诉了行政委员莫里我在家里楼顶用望远镜看到的事情。后来有一天晚上,奥贝德带领一些印斯茅斯镇的居民,驾驶着几艘平底小渔船出海,去那座礁石上聚会,后来我就听到船与船之间传来了枪声。第二天,奥贝德和另外三十二个人一起进了监狱,镇上的每个人都在猜测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会被定下什么罪名。我的天呐,就在大家都拭目以待的时候……也就是几个星期的时间吧,奥贝德他们被关在监狱里,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能往海里扔什么东西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扎多克显得害怕又疲惫,于是我就让他自己默默待了一会儿,不打扰他,然而其实我一直在焦急地看手表,因为离我赶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潮水这会儿已经由退潮变为涨潮了,波涛拍案的声音似乎将他唤醒了。我对涨潮感到很高兴,因为涨了潮水就能盖过那令人作呕的鱼腥味。这时他又开始喃喃细语,我赶紧凑上前凝神细听。
“就在那个可怕的晚上……我看见了它们……从我家的圆屋顶上……那些东西成群结队……蜂拥而来……爬上整个魔鬼礁,游到印斯茅斯镇的港口,沿着马努赛特河逆流而上……我的天呐,那天晚上在印斯茅斯镇的街上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它们摩挲着我家的房门,但是我的父亲没有开门……后来,父亲拿上他的步枪从厨房的窗户里爬出去,试图去找市政委员莫里,看看他能做什么……外面尸横遍野,不时听到将死之人的呻吟……枪声、尖叫声……老广场、镇广场和新格林教堂一片哀嚎……监狱的门被打开……公告……叛国罪……那恐怖的一夜过去之后,居民们出来发现几乎有一半的人口都失踪了,官方声明失踪人口死于瘟疫……活下来的居民们要么加入奥贝德和那些东西的阵营,要么就只能保持沉默,没有其他选择……我再也没有得到任何父亲的消息……”
老扎多克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放在我肩上的手也愈发用力了。
“等到天亮,街道就被打扫干净了,但是难免留下一些痕迹……奥贝德控制了局面,声称形势发生了变化……大家都要在聚会时跟他们一起拜神,还要腾出一些房子供客人享乐……那些生物想跟印斯茅斯镇上的居民混种,就像它们对卡纳克人做的那样,而奥贝德觉得没有必要阻止它们这么做。奥贝德已经迷失很远了……对这件事就像着了魔一样。他说既然那些生物给我们带来了鱼和财富,那么它们就应该得到渴求的东西……”
“在外人看来,我们镇上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如果我们还识趣,就应该避免跟陌生人发生关系。我们幸存下来的所有人都必须立下大衮之誓,随后其中一部分人还要立下第二条和第三条誓言。那些愿意提供特殊帮助的人,就可以获得特别的奖赏,比如金子之类的东西。但是记住,不要妄想跟那些东西有商量的余地,因为在下面还有几百万个那样的东西存在。它们宁愿待在下面,而不是选择爬上来消灭人类,但是,万一他们真的无处可去,被逼上岸,就绝不是省油的灯。我们没有跟南海上的人一样的符咒,能靠着符咒杀死那些东西,另一方面,卡纳克人也永远无法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们了。”
“只要它们需要,我们就必须祭献给它们足够多的祭品,一些原始的装饰品,还有镇上专门为它们准备的充足的落脚处,得到了这些满足,它们就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它们还禁止印斯茅斯镇上的人跟外面的人接触,以防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如果外人来这里打听也不准说。所有印斯茅斯镇的居民都要忠实地遵从大衮秘教的命令,信教的孩童将获得永生,前提是要回到母神许德拉和父神大衮的身边,因为那是我们物种的发源地……在拉莱耶的宅邸中,克苏鲁等待入梦……”
很快,老扎多克就陷入了彻底的地胡言乱语状态,我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可怜的老人啊,酒精到底让他陷入了多么深重的幻想之中呢?再加上他对周围破败怪异又病态的环境的憎恶,他那充满想象力的大脑里现在已经只剩下幻象了,实在是可悲啊!然后,他开始低声抱怨,两行泪水划过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了他那浓密的胡须里。
“老天啊,自打十五岁开始,我都看到了些什么啊,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那些失踪的印斯茅斯人,和那些自杀了的印斯茅斯人——还有那些把实情告诉阿卡姆、伊普斯威奇及其他地方的印斯茅斯人,外人听说了印斯茅斯镇的事情之后都觉得是印斯茅斯人疯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听了我告诉你的故事也觉得我是个疯子。但是,苍天啊,我所见过的事情——他们在很久之前就想杀死我了,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于是我第一个接受了奥贝德提供的第二条大衮之誓,除非他们的评委能证明我有倾向向他们说明我知道的事,否则我可以免除一死……但我不会立下第三条大衮之誓,我宁愿死,也不会立……
“到了内战的时候,印斯茅斯镇的情况更加恶化。那些在1846年之后出生的人慢慢长大了,然后就变成了那些东西。我很害怕,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我再也没有打听过相关的消息,在我的生活中也再也没见过它们,没有纯血的。之后我去参军,只要我有一点胆量,还长点脑子,我就不应该回来,而是逃得远远的,住到离印斯茅斯镇很远的地方。但是后来镇上的人写信跟我说,家乡的情况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可怕了。我推测,这种转变应该得益于1863年的时候,政府派征兵官驻扎在了印斯茅斯镇。但是战争结束之后,印斯茅斯镇没有了军队的庇护,情况就又开始恶化了。印斯茅斯人开始变得颓废堕落——工厂和商店也都关门了,港口停滞、船只停运、铁路废弃——但是它们……从未停止过在那块被诅咒的魔鬼礁游进游出。镇上有越来越多阁楼的窗户用木板钉上了,从本应该没有人住的房子里听到奇怪声音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外地人对我们这儿也有他们自己的传言。从你刚才问我的问题能推断,你已经从那些外地人嘴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印斯茅斯镇的传说了吧。我知道,他们会说,他们偶尔能亲眼看到一些在这里发生的怪事,或者说说那些奇怪的珠宝,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从什么样的地方流入印斯茅斯镇,看上去很粗糙,没有经过好好熔炼。其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没有人会相信印斯茅斯镇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的事情。他们说那些像金子一样的饰品是海盗掠夺到的财宝,还说印斯茅斯镇上的人允许自己与外国人通婚,身体上有什么残疾或其他的病;也有传言说印斯茅斯镇的当地人会尽可能地把外地人从镇上赶走,还会警告偶尔到访的外地人不要乱打听,尤其是夜里的时候不要乱跑。拉车的牲畜停滞不前,马还不如骡子——但是自从印斯茅斯人有了汽车,一切又都回归正常了。
“1846年的时候,奥贝德船长娶了第二个老婆,但是镇上压根儿没有人见过这个女人——有些居民说奥贝德本人其实并不想娶她为妻,是那些东西强迫他那么做的。结婚之后,奥贝德跟那个女人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孩子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只剩下一个女儿,从外貌上看,跟我们这些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从小就在欧洲留学。在这个女儿长大成人回国之后,奥贝德就把她嫁给了一个对印斯茅斯镇完全不知情的阿卡姆男人。现在,别的地方的人已经不愿意和印斯茅斯人打交道了。巴纳巴斯·马什现在接管了老奥贝德的精炼厂,他是奥贝德娶的第一个老婆的孙子,也就是大儿子阿尼色弗的儿子,但这个阿尼色弗的老婆跟奥贝德的二老婆是同类,从不出门。
“因此,巴纳巴斯是人类跟那些生物生下的混种,现在也差不多快要接近外形变化的阶段了。他现在再也闭不上自己的眼睛了,整个人的外形开始变得跟人类差别很大。镇上的人都说,他现在还穿着人的衣服,但是很快就会到水里生活。也许他已经尝试着体验过水中的环境了——有时候混种会在自己足够熟悉水里的生活环境之前,先去水下找出一些小符咒带在自己身上。镇上的居民们已经有九年时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那可怜的老婆会作何感想——她从伊普斯威奇来,五十多年前,巴纳巴斯向她求婚的时候,差点被镇上的人处以死刑。1878年,老奥贝德去世,他的后辈人全部从镇上消失了——第一个老婆的孩子都死了,其他的后辈们……鬼才知道都去哪儿了……”
涨潮的声音这会儿已经越来越近了,渐渐地,老头儿的情绪也随之变化,从之前的伤感悲悯,变成恐惧戒备。他很紧张,时不时地扭头向自己身后看,或是瞟一眼海面上的礁石。虽然他告诉我的故事荒诞又疯狂,但他举止中若有似无的焦虑不安却也影响到了我,让我不禁产生了相同的不安。老扎多克哆嗦得更厉害了,讲话声音也抬高了一些,似乎是想给自己壮壮胆。
“嘿,你、你怎么什么也不说?如果让你住在这个镇上,你会有什么感觉?这个镇上的所有东西都在衰败和死去,被木栅栏关起来的那些怪物在黑暗的地窖和阁楼里不停地爬来爬去、惊声尖叫。嗯?换做是你,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都能听到从大衮秘教的教堂大厅里传出嚎叫声,你会作何感想?你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嚎叫吗?你想亲耳听听在每年的五朔节和万圣节从魔鬼礁上传来的恐怖声音吗?嗯?你肯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疯了吧?呵呵,先生,让我告诉你吧,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说到这里,老扎多克说话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他癫狂躁动的声音让我焦虑不已,坐立不安。
“诅咒你,别那样盯着我!你的眼神跟它们一模一样!我敢说,奥贝德·马什现在肯定下了地狱,而且永世无法翻身!呵呵……在地狱里,我敢说!你抓不到我,因为我没有做过任何事,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事……
“哦,你啊,你这个年轻人?啊,就算之前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事,现在我也要准备说了!你就在这儿坐好了听我说啊,孩子,这事儿我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起过……我跟你说过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没打听过任何事,但其实我还是发现了一些其他的情况!
“你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怖吗,嗯?啊,真正的恐怖就是——那些鱼一样的魔鬼之前做过的事情不是最可怕的,它们将来要做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它们不断地从自己的发源地携带一些东西到印斯茅斯镇,这件事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不过后来行动的频率慢慢降低了。河的北边,沃特街和中心大街中间那片地的房子里,全是那些东西,它们和它们带来的魔鬼——等它们做好了准备……我说,等到那个时候……你听说过修格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