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西侧窗外的是一张满脸大黑胡子的面孔、眼睛里闪耀着磷光——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景象而给他留下的印记。但其声音极其温柔,说话的方式还带着昔日的那种优雅,因而当老人伸出被晒得黝黑的手拉他越过窗台,进入构架较低的房间时,他并没有心生恐惧,房屋内墙体都是黑色的橡木板、还摆放着些雕刻了纹饰的都铎式家具。房屋主人穿着十分古老的服装,周围还缠绕着年代久远的大海传说和西班牙大帆船的梦境。他所讲述的诸多怪异之事,奥尔尼都记不起来了,甚至忘了他的名字;但却记着那房主为人怪异但很和善、充满了遥不可知的时间和空间的魔法。小屋子里昏暗的光亮似乎是绿色水光,奥尔尼注意到东面离得较远的窗户没有打开,而是用厚重模糊就像是旧瓶底似的玻璃将雾气笼罩的以太之境隔在了外面。
房主虽然长着胡子,但似乎很年轻,然而眼睛里却透露出不符合其年纪的古老神秘;从与他相关的古老惊奇的传说中看来,村民们的猜测一定是正确的——自从下方的平原之上有村庄、人们开始看着他沉默寡言地居住在上面以来,他都一直在同海面上升起的浓雾和天空中的云朵交流。一天就要过去了,奥尔尼还在倾听着昔日遥远领域的流传:狡猾的亵渎之物从海底的裂缝中逃出,而亚特兰蒂斯王是如何与之战斗;午夜瞥见由支柱支撑着、杂草丛生的波塞冬神庙,迷航的船只就知道自己偏离了航线。他还想起了泰坦时期,但他讲到诸神和旧日支配者诞生前的昏暗、混沌年代;以及在距离斯凯河很远的、乌撒附近乱石纵横的废墟中,哈提格—科拉山顶之上其他诸神翩翩起舞之事时,竟变得有些畏怯。
这时候,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是那扇钉着钉子的古老橡木门,门外则是白云弥漫的深渊。奥尔尼开始惊慌了,但房主示意他不要乱动,然后轻声地走到门前,从一个狭小的窥视孔向外望去。看来是他不喜欢看到的东西,因此用手捂住嘴,轻声轻气地绕着房间关上了所有的窗户,之后才坐在了客人旁边那把古老的高背椅上。奥尔尼随后看见一个怪异的黑色轮廓依次徘徊在每一个昏暗的、半透明的小方窗户前,这位访客在离开前,好奇地围着房子转了一圈;他很庆幸房主没有应声去开门。在那巨大的深渊之中有着一些怪异之物,而寻求梦境之人一定不要打搅或是遇见什么邪恶体。
随后,阴影开始聚集在一起;最开始少量阴影秘密地藏匿于桌下,然后显著的大块阴影出现在镶板围成的黑暗角落中。大胡子男人开始做神秘的祈祷手势,然后点燃了制作精良且怪异的黄铜烛台上的长蜡烛。与此同时,他频频地看向房门,就好像是在期待着谁的到来;终于,他焦灼的视线仿佛得到了回应,门外响起了一阵异乎寻常的敲门声——那声音一定是遵循了某种古老而又神秘的暗号。这一次,他甚至都没有窥视门孔,就直接转动巨大的橡木门闩、拔掉了沉重木门的栓子并将其面向着星辰与浓雾直接敞开。
接下来,随着一阵模糊的悦耳乐声,世间所有沉没的众大能者的梦境和回忆一并从深渊之中飘进了屋内。金色的火焰恣意地在其蓬乱的发丝间嬉戏玩耍,以至于奥尔尼向他们表示敬意的时候,不由得头晕目眩。来到此处的有:手拿三叉戟的尼普顿、变种的特里同和梦幻的海中女神们;海豚们的脊背上稳稳地背着一个巨大的扇形贝壳,在那里面的就是巨大深渊之主——最伟大的诺登斯,他头发灰白且形态庄重。特里同用海螺吹奏着怪异的乐曲,海中女神们敲击着黯黑海洋洞穴中未知的潜伏者的怪诞贝壳,发出了怪异、洪亮的声响。头发灰白的诺登斯伸出一只衰老干瘪的手,帮助奥尔尼和房屋主人进入了巨大的贝壳,随即,海螺壳和鸣锣发出了狂热又令人心生敬畏的喧闹声。这让人难以置信的行列摇晃着进入了无尽的以太之境中,他们所发出的喧闹声也被淹没在了雷电的回声中。
金斯波特镇的人们整晚都在看那巍峨的悬崖,由于风暴和浓雾的原因,人们只能瞥见一丁点的景象;接近午夜时分,那些透着窗玻璃亮着的昏暗微弱的灯光熄灭了,人们开始悄声地说着会有什么可怕之事或是灾难。奥尔尼的孩子们和肥胖的妻子此时正向浸礼会的那个温柔正派的神明祈祷,如果雨到早上还没停的话,希望这位游者能够借到伞和橡胶靴。黎明从雨雾缭绕的海平面上缓缓而至,航标上的钟声在白茫茫的以太之境庄严地响起。而正午时分,精灵的号角声在海洋上响起的时候,奥尔尼浑身没有半点雨水、步伐轻快地从悬崖上爬了下来,就这样回到了金斯波特,但他的眼睛好像一直在注视着远方。他想不起来自己在高空中的小屋里都梦到了些什么,而那位隐士的名字仍然不为人们所知,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爬下那座无人涉足的悬崖。他只将那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那位可怕的老人,而那老人此后就由长长的白色胡须遮挡着,嘟囔着些怪异的事情——他郑重宣称从那座悬崖上下来的人已经不完全是上崖的那个人了;而在那小屋灰色尖顶下的某处、抑或是在那难以置信能够抵达的、邪恶的茫茫白雾之中,一定还逗留着曾是托马斯·奥尔尼所遗失的灵魂。
从那以后,这位哲学家经年累月地过着枯燥无趣的生活,白发也日益增多;他工作勤勉、按时吃饭、准点睡觉,豪无埋怨地做着一个公民应做的事。他不再向往远处山丘的魔力,也不再为海洋底部绿色暗礁般的秘密而叹息。日复一日的生活没有再令他心生悲伤,循规蹈矩的思想已经占据了他的想象。他善良的妻子愈加发胖,孩子们也越来越大、愈加平淡,也更加有帮助,在有需要的场合,奥尔尼都会得体地露出骄傲的微笑。他的眼神中不再有不安的目光,只有在晚上,以往的梦境萦绕在脑海中时,他才会听到庄严的钟声或是精灵的号角。他再也没有去金斯波特看过,因为他的家人不喜欢那间怪异古老的房子,还抱怨那里的排水太差劲了。他们如今在布里斯托高地有一处整洁的平房,那里没有巍峨耸立的悬崖峭壁,而且邻居们也都是现代的城市人。
但在金斯波特,怪异的传说广为人知,就连那位可怕的老人也承认他的祖父并没有讲过这样的故事。如今,每当狂风从北面而来,刮过矗立在苍穹中的那所房屋,就会打破以往金斯波特海边村民的灾难——那座房屋恐怖不祥的沉默。老村民们说听到那屋里传出了悦耳的声音和歌声,还有超越世间、充满愉快的笑声;还说到了晚上,那低矮的小窗户会透出比以往更加明亮的灯光;猛烈的极光更加频繁地出现在悬崖顶端,在北方的天空中如冰雪世界一般闪耀着蓝色的光亮;而在强烈光芒的衬托下,那悬崖和小屋在夜幕中呈现出梦幻般的景象。晨曦的雾霭要比以往更为浓厚,而水手们也不确信那海中沉闷的响声是否来自那庄重的航标。
最糟糕的是,在金斯波特的年轻人心中,原有的恐惧开始逐渐瓦解,他们更倾向在夜晚聆听北风带来的遥远而又微弱的声音。他们担保说,那座悬崖顶上的房屋里一定没有任何伤害或痛苦;因为随北风而来的声音都是些欢快的节拍,与之相伴的还有笑声与音乐。他们不知道那些海洋升起的浓雾将怎样的传说带去了最北面萦绕着幽灵的那座崖顶,但他们渴望寻得些许线索——云层最浓密时,到底是什么东西敲开了崖顶那座房门。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唯恐这些年轻人会在某一天,陆陆续续地去往空中那难以到达的顶峰一探究竟,并知道隐匿于贴着木瓦的尖顶之下几百年的秘密——那是岩石、星辰以及金斯波特古老恐惧的一部分。他们确信这些喜好冒险的年轻人一定会回来,但认为他们眼中的光芒会消散殆尽、意志会从心中消失。他们也不希望古雅的金斯波特与其上坡的小路和古老的山形墙一起随着岁月流逝而垮塌下去;然而在那个未知而恐怖的崖顶小屋中,自海底而来的雾气以及雾之梦境在上升至空中的途中,经停此处稍作歇息,但越来越多的笑声使得那合唱变得愈加震撼、奔狂。
老人们不希望年轻人的灵魂离开老金斯波特宜人的炉边以及复式斜顶的小酒馆;也不希望那座岩石高地上的笑声和歌声更加响亮。就像到来的声音从海洋和北面崖顶新出现的灯光那儿带来了新的雾气,因而他们认为其他声音也会带来更多的雾气和光亮;他们还担心旧日诸神(他们只会悄悄地说到它们的存在,以防被公理会的教长听到)会从深渊之中腾空而起,又或是未知的卡达斯会从寒冷荒芜之境袭来,将那悬崖上的邪恶之地据为己有,但那地方距离平缓的小山丘和峡谷,以及静谧而又淳朴的渔民太近了。他们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对于他们这样平凡的人来说,并不欢迎那些非人世间的东西;此外,那位可怕的老人经常想起奥尔尼说过——那位独居者所惧怕的敲门声,以及他透过怪异的、半透明的铅格小玻璃窗看到的黑色轮廓——当时它正向屋里好奇地窥视。
然而,所有的这些事情,可能就只有旧日支配者能够裁决;与此同时,晨雾依然会上升至那座孤寂、高耸而又陡峭的崖顶,缠绕在那所古老的房屋周围;没人能看到那间尖顶、低房檐的灰色房屋,但每当夜晚来临之际,那里依然会亮起神秘的灯光,北风也会诉说着那里怪异的狂欢。雪白而又飘渺的雾气从海洋深处涌向它的云层兄弟那里,满载着潮湿草地的秘密和海怪洞穴中不可名状的传说。特里同岩穴中的故事传说琼堆玉砌,满是海藻的城市里海螺壳吹奏着从旧日支配者那里习来的粗狂曲调;这时,满载着传说的雾气迫切地上升至高空;而金斯波特则不安地依偎在较为平缓低矮的崖体上,那座令人心生敬畏、仿佛瞭望塔上的哨兵一般的岩石就在它上方悬挂着;而这时候若是有人望向大海,映入眼帘的就只有神秘莫测的茫茫白雾,就好像悬崖的边缘就是这世界的边界,好像海面上航标庄重的钟声正在以太仙境上恣意地回响。
(张琦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