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光暗沉的秋天,卡特开始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前行,沿途经过此起彼伏的山路曼妙的路径以及石墙围成的牧场,路过远处的溪谷和斜坡上的林地,路过弯曲的小路和半隐半现的农场以及米斯卡塔尼克那水晶般蜿蜒的小路,简朴的木质或石质小桥随处可见。在一个拐弯处,他看见一片巨大的榆树林,而他的一位先祖就曾在一百五十年前怪异地消失在了那里面;此时,好像有阵风故意地穿过林中一般,卡特竟不禁为之战栗。之后他还看见了老女巫古蒂·福勒摇摇欲坠的农场——令人厌恶的小窗户而且背面屋顶的斜坡几乎要触碰到地面了。途径此处的时候,他加快车速匆匆驶过,一直到了山顶才放慢速度;他的母亲与其出生前的父祖们都曾在那里,那座白色的老房子依旧挺立在山顶,越过公路骄傲地俯视着岩质斜坡和翠绿峡谷那令人窒息的秀丽全景;还有那远处在地平线上金斯波特镇的尖塔以及最遥远的背景中模糊地古老的、满载着梦境的海洋。
之后车行驶到了一个陡峭的斜坡,而那里就是老卡特已经四十多年未曾见过的住所。当他到达山脚下时,下午已经快过去了;驶至半山坡的一个拐弯处时,便停下来仔细地看着西落的太阳倾出魔法,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壮丽地笼罩了整个乡村。他近期梦境的所有古怪和期望似乎都在此刻出现在了这寂静的、非尘世的景色中;随即他又想到了其他星球那难以知晓的孤寂与荒凉,因为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天鹅绒般的草地上空无一人,依旧在残垣断壁之间层层叠起地闪耀着光亮;仙境般的树林衬托着远处绚烂群山的轮廓显得分外秀美;而树木繁密的幽深峡谷渐渐延伸至潮湿山谷的暗影之中;在那山谷之中,河流浅浅地吟唱着、汩汩作响地流经那树木扭曲隆起的根茎。
总有些东西让他觉得汽车并不适合出现在他所寻找的那个领域,所以就把车留在了森林边上,并将那把重要的钥匙揣进衣服口袋,径直走上了山。他现在完全位于树林的深处,但他知道那房子是在山的更高处,而且那小山丘除了北面的树木,其余的都被清除了。自从他的叔父克里斯托弗三十年前去世,又由于他的忽视,那地方就一直空着没人照料,因而他很想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小时候,他长期来此处玩乐并极喜爱此地,还在果园外的树林中发现了许多怪异的惊奇之事。
黑夜临近,他周边愈加黑暗。树林在右侧留了一道间隙,这样他就能告别几里格之外暮色中的草地并再看一眼金斯波特镇中心山上的老公理会的教堂尖顶——今天落日洒下的最后一抹红晕将塔尖染成了粉色,小圆窗户上的玻璃闪烁着反射的光芒。随后,他又一次陷入了深邃的暗影之中,他突然想到瞥见那教堂尖顶的事一定是来自他童年的记忆,因为那白色的老教堂早就被拆毁以腾出空间建造公理会医院了。他曾经饶有兴趣地从报纸上读到过,山下面的岩石中出现的怪异洞穴和通道。
他还在疑惑的时候,传来了一阵尖叫声,他又一次惊讶于相隔多年,竟还能如此熟悉这声音。那是老本杰加·科里——曾是他叔父克里斯托弗家的雇佣,在很久前卡特小时候来玩时,他就已经很年老了。算起来至今,他应该有一百多岁了,但那尖锐的声音不可能是别人。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清,但那说话的腔调一直萦绕在卡特脑海,万万不会错的。他心想着,那“老本尼”竟还活着!
“伦迪先生!伦迪先生!你在哪里?你要直接把你玛莎姑姑给吓死吗?她就没告诉你下午的时候应该在房子周围,天黑之后一定要回家吗?伦迪!伦……迪!……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淘气的孩子,跑出树林那么远;这么晚还在树林里那个‘蛇窝’的附近!……嘿,你,伦……迪!”
伦道夫·卡特在一片漆黑中停了下来,用手揉搓着自己的眼睛。他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偏离他要去的地方太远了,现在也无毫无疑问地迟到了。他那时没有注意金斯波特镇塔尖上的时间,虽然能够利用便携望远镜轻松地看到;但他知道此番的迟到十分蹊跷,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随身带了那个小望远镜,就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一探究竟。结果根本就没有找到,但却发现了那把大钥匙——他之前在其他什么地方的一个盒子里寻来的。克里斯叔叔曾告诉了他一些怪异的事情——关于装在未启封的盒子里有一把钥匙的事情,而玛莎姑姑却突然打断了,说这种东西不应该告诉一个孩子,他脑子里面早已经装满了奇怪的幻想。他试着回忆自己在哪里找到的这把钥匙,但一些事情似乎极为混乱。他猜测应该是在波士顿家中的阁楼里,并依稀记得自己曾用了半周的津贴贿赂帕克斯,让他帮忙打开那装有钥匙的盒盖子并对此保密;但当他记起此事时,帕克斯的面孔竟变得极其怪异,就好像累积多年的皱纹突然出现在了那个精神饱满的小伦敦佬脸上了。
“伦……迪!伦……迪!嘿!嘿!伦迪!”
在漆黑的拐弯处,老本杰加手提摇晃着的灯出现了,随即又沉默了下来,并对眼前来者的模样深感困惑。
“该死的,小子,你在这儿呢!你就没听到什么声音吗,怎么都不回应一句?我已经这样喊了有半小时,你一定早就听到了!你知不知道玛莎姑姑因为你这么晚还没回家已经坐立不安?你就等着你克里斯叔叔回来时,我好好向他告上一状吧!你应该知道这个时间可不该在这片树林中晃悠!就像我祖父告诉我的,这外面的东西可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来吧,伦迪先生,要不汉娜过会儿就不再准备晚饭了!”
所以伦道夫·卡特沿路向上面走去,令人惊奇的星星透过秋天树木高大的枝条依旧闪烁着光亮。远处拐角那里,昏黄的灯光透过小菱格的窗户照了出来,而狗一直在叫个不停;昴星团的光芒透过开阔的小山丘不停地闪耀着,而巨大的复式斜顶房屋衬着黯黑的西面孤寂地矗立在山顶。玛莎姑姑就站在门前,而此时本杰加将卡特推进了屋里,姑姑也就没太斥责他这个闲荡者。她知道克里斯叔叔相当期盼着能发生这种彰显他具有卡特家族血统的事情。伦道夫没有拿出那把钥匙,而是一言不发地吃了晚饭,只是在该睡觉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些抗拒。他有时候醒着时会梦得更加清晰,而且他想使用那把钥匙做些什么。
第二天,伦道夫早早地就起来了,克里斯叔叔抓住了他并强迫他坐在椅子上吃了早饭,不然的话,他就跑去那片茂密的树林了。他不耐烦地环顾着这个屋顶缓缓倾斜着的房间——铺着的碎呢地毯以及露出来的房梁和角柱,在看到果园中树木的枝干有的已经碰上了后面的窗玻璃时,露出了唯一的笑容。那些树木和群山好像与他很亲密,为他形成了一道通往超越时间的国度的大门,而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国度。
随后,没人管着他时,他摸索着衣服口袋里的那把钥匙;确信它还在那里后,就偷偷地溜过果园去向了远处的高地,他这次顺着茂密的树林爬向了更高的地方,甚至高出了寸木不生的小山丘。森林的地表长满了苔藓,怪异得让人难以理解;昏暗的光线下,布满地衣的巨型岩石形态各异地矗立在地表之上,就像是那些圣林里隆起的、扭曲的树干之间竖起的德鲁伊独石柱。在他继续向上前行时,伦道夫跨过了一条湍急的溪流——不远处流动着的瀑布所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正在向隐匿着的农牧神、伊吉潘和德律阿德斯(森林女神)吟唱着神秘的咒语。
随后,他来到了森林斜坡上一个怪异的洞穴中,村里的居民都忌惮那蛇窝,唯恐避之不及,而且那地方已经距本杰加警告他的安全范围很远了。洞穴里面很深,这深度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猜测,结果却是在伦道夫意料之中的;因为他曾发现最里面的黯黑角落中有个裂缝,那裂口通向了外面一个更高处的岩洞——那是个阴森恐怖、恶灵萦绕的地方,花岗岩的墙体使人的意识好像受到引诱而产生了奇妙的错觉。这一次,他继续慢慢地朝里面蠕动,并用在家里客厅的火柴存放盒中顺手偷来的火柴照亮了前行的路,最后迫切地爬过了仅剩的一个洞穴缝隙,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迫切感。他也说不来为何自己会如此自信地靠近这远处的石墙,又或者为何自己会本能地拿出那把大钥匙,但他确实已经这样做了。等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地回到家中时,并没有为自己的晚归而找什么借口,也丝毫没有留意因为错过午餐和晚餐而招来的责备。
现在,伦道夫·卡特所有的远亲都认为在他十岁那年,不知是什么事情增强了他的想象力。他的堂兄,芝加哥的欧内斯特·B.阿斯平沃尔律师比卡特整整大十岁;他还清楚地记得1883年秋天过后,那孩子身上所发生的改变。伦道夫那时能够看到极少数人能够看见的虚幻场景,而更奇怪的则是他对一些世俗之物所表现出的品行。总之,他似乎是习得了一种奇特的预言天赋;并对一些在那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反应过激,但后来那些异常的想象确实得到了佐证。在之后的几十年里,随着历史书里接连出现的新发明、新名词以及新事件,人们总会时不时地惊讶于卡特那些年漫不经心说出的词语竟千真万确地与遥远的未来相关联。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些词语的含义,也不知道为何某种东西就会让他产生某种情感;但想象着一定是某种记不起来的梦应受归咎。早在1897年,一些旅行者提到法国的贝卢瓦昂桑泰尔小镇时,他突然面色苍白,而且朋友们也想起来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在外籍兵团中参加战争几乎受到了致命伤。
因为卡特最近的失踪,亲戚们最近都在谈论此事。他的小老头仆人帕克斯——在他行为异常的那几年一直心平气和地默默承受着,他最后见到卡特是在一天早上,当时他驱车带着那把最近发现的钥匙独自离开了。是帕克斯帮他从那古董盒子里取出的钥匙,盒子上怪诞的刻画图案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怪异特性,实在让他感觉不可思议。卡特离开时,他说是要去阿卡姆附近拜访他古老先祖的故土。
在榆树林的半山腰上,去往老卡特房屋遗址的途中,人们发现了他的车完好无损地停放在路边;镇上的人们无意间发现了车上的木头盒子——上面不仅刻画着图案,还在散发着芳香的味道;而那盒子上的图案却着实吓坏了这些人。盒子里面只有一张诡谲的羊皮纸,而那上面的文字,就连语言学家和古文字学者都无法辨别或解释含义。雨水的冲刷已经抹去了任何可疑的足迹,但波士顿的探员称在卡特住所倒塌的房梁中发现了那里曾经被人扰乱过的证据。他们断言确实是有人近期在那片废墟中找寻过什么东西。人们在远处小山坡上的森林岩石中发现了一块普通的白色手帕,但也无从确定那就是属于卡特的。
伦道夫·卡特的继承人之间进行了一场关于财产分配的谈话,但我相信他还没有死,我会坚决反对这一行径的。时间和空间以及幻境和现实之间一直交叉缠绕,只有一个幻想家才会洞察其中的奥妙;据我了解卡特,我认为他只是找到了穿梭于这些迷宫之间的方法。我也无从知晓他是否还会回来。他想要寻回自己遗失的梦境,并且迫切地向往童年的时光。然后,他就找到了钥匙,不管怎样,我都相信他能够用那把钥匙获取奇妙的优势以达成心愿。
等见到他时,我真应该问问他,因为我期望我们能够在某一个过去曾一同出没的梦境中相遇。据传言在乌撒—斯凯河的另一边,一位新的君王坐在了埃莱克—瓦达的猫眼石王座上开始了他的统治;那城镇上满是角楼,就位于空中的玻璃栈道上,它就在那儿俯视着暮光中的海洋;而在那海洋中,长着胡须和鱼鳍的格罗林建造了他们自己的迷宫,而我相信自己知道如何解释这一谣言。毫无疑问,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眼那把大钥匙,因为盒盖上那神秘的刻花纹饰可能正象征着关于盲目客观的宇宙所有的猜测和神秘。
(张琦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