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门罗死了。在他被嚼碎抠烂的脑袋上,已经看不出脸了。
<b>III 耀眼的红光意味着什么</b>
在1912年11月8日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我借着提灯投下的阴森光影,一个人像白痴似的挖掘扬·马登斯的坟墓。下午那会儿,我看到雷暴雨将要来临,就动手挖墓了。到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暴风雨突然作起,带得下面茂密的树叶发出一片怒吼,我真是太高兴了。
自从发生了8月5日那次事件后,我想我的精神已经有些错乱了。公馆里的恶魔之影,一直以来的紧张与失望,还有在十月的暴风雨里出现在村舍里的东西。门罗出事后,我为这个我怎样也想不清楚是如何死去的人挖了一个坟墓。我知道别人也一样想不清楚,所以就随他们认为亚瑟·门罗是自己走丢了。他们四处搜寻,却什么也找不到。这些棚户居民可能心中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我不敢明说,怕他们受到更多惊吓。从我自身来讲,感情上似乎变得异常麻木了。公馆里的那次打击对我的大脑造成了某些影响,现在我除了去寻找恐惧什么也不能想,恐惧在我的想象中已经膨大到了灾难性的地步。由于亚瑟·门罗的死,我发誓接下来的寻找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我要独自一人去做这件事。
就算只是看到我挖掘坟墓的场景,也足够把任何一个正常人吓坏了。不管是尺寸、树龄还是诡异程度都长到令神明也感到不敬的原始树木,好似是立在地狱般的德鲁伊教神庙里的柱子,向我投下饱含敌意的目光。树叶闷住了雷声,静默了狂风,只有一些雨点能够落进来。在我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的树干后面,闪电透过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废弃的公馆爬满常春藤的潮湿石壁。离我更近一些的地方是一座荒废的荷兰式花园,它的小径和花圃都被一种散发着恶臭的白色真菌一样的繁茂植被侵占了,这些植物从来没有接受到充足的阳光。而离我最近的地方则是一座墓园,里面生长着畸形的树木,它们像疯子一样上下摇动着枝桠,根茎把不洁的厚板都撬离了原位,扎入其下吮吸毒液。在古老森林的黑暗之中,在腐败溃烂的落叶形成的棕色遮覆之下,不时可以寻出一些低矮土丘的不祥轮廓,这是经常遭受闪电侵袭地区的地貌特征。
是历史将我带到了这座古老的墓园。历史,确实,当其余所有事情都在魔鬼充满嘲讽意味的行动中终结时,就只有历史剩给我了。我现在才认为,潜伏的恐惧并非具有实体的事物,而是一个长着狼牙、骑着午夜的闪电横行的鬼怪。基于我和亚瑟·门罗在调查中发掘出的大量当地传说,我还认为,那个鬼怪就是死于1762年的扬·马登斯的幽灵。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正像个白痴一样挖掘他的坟墓。
马登斯公馆是由赫里特·马登斯于1670年建造的,他是一个富有的新阿姆斯特丹商人,因为不满于殖民地转交英国统治后引起的社会秩序变革,便在一处偏远的林地山顶建造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这里杳无人迹、不同寻常的孤寂景色正合他的心意,唯一的不足就是,这里一到夏季便到处都是猛烈的雷暴雨。当选择这座山峰修建他的公馆时,这位名叫马登斯的荷兰先生认为这些频繁爆发的自然现象只不过是当年特有的情况,到后来他才意识到,是这块地方本身极易受到雷暴侵袭。最后,当发现这些暴风雨对他的健康有害后,他又建了一个地下室,好在狂野的暴风雨把外面的世界变成魔窟时,他可以退避其中。
赫里特·马登斯的后代并没有像他一样留下太多信息,他们都是在对英国文明的仇恨中养育大的,从小就被教导在接受英国殖民者统治的同时要减少与他们的接触。马登斯家族的生活极度封闭,人们都说他们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造成他们在表达能力和理解能力上产生了困难。他们通过遗传继承了一种家族共有的外貌特点,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一般来说,一只是蓝色的,另一只是棕色的。他们与社会的接触越来越少,到了最后,他们开始与庄园里为数众多的仆人阶层通婚。这个人员兴旺的家族里很多人都堕落了,他们横穿山谷,与混血人群相结合,生下的后代便是那些可怜的棚户居民。家族中没有迁移的人则神情阴郁地坚守在祖宅中,变得越来越排外和沉默寡言,还对频繁发作的雷暴雨产生出一种神经质的反应。
大多有关他们家族的消息都是通过年轻的扬·马登斯传到外界的。他在风暴山听到奥尔巴尼公约的消息后,在心中躁动的驱使下参加了殖民地军队。在赫里特的子孙中,他是头一个走出去看世界的人,当他经过六年的战争生活,在1760年重回风暴山时,尽管他的眼睛还是马登斯家族特有的异色瞳,他的父兄叔伯却都把他当作一个外人一样仇恨。他再也无法分享马登斯家族的那些怪癖和偏见了,山上的雷暴雨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能使他如痴如狂了,如今周围的环境只会使他感到压抑。他经常给一个在奥尔巴尼的朋友写信,谈及离开祖宅的计划。
1763年的春天,扬·马登斯在奥尔巴尼的朋友乔纳森·吉福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扬的来信了。吉福德对此感到十分担心,尤其是想到马登斯公馆里的情形以及扬与家人间爆发的争论时,他心中的担忧就更甚了。他骑马进山,决心亲自去拜访扬。他的日记上写着,他于9月20日抵达风暴山,发现那座公馆已经十分破败了。看到马登斯家族动物一样的肮脏外貌,吉福德感到十分震惊。这些生有古怪双眼的人们阴沉着脸,用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告诉他,扬已经死了。他们坚持声称,扬是去年秋天被闪电击中死去的,现在他被埋在疏于照管的低洼花园后面。他们带着拜访者看了墓地,坟墓上寸草不生,什么标识也没有。马登斯家族的一些举止态度令吉福德心生反感和猜疑,于是一周之后,他带着铁锹和锄头再次回到了这里,要去探一探扬的坟墓。坟墓挖开后,他看到了他所期望的结果,扬的头骨似乎受过暴击,被残忍地砸碎了。返回奥尔巴尼后,他公开指责马登斯家族谋害了他们自己的族人。
尽管没有法律依据,这个故事还是在乡间迅速传开了。也就是从那时起,马登斯家族受到了世人的排斥。没有人愿意和他们打交道,他们偏远的庄园也被看作受到诅咒之地,人们对那里避之不及。不知他们是怎样靠着自己庄园上的出产独立活了下来,遥远山间偶尔闪烁的微弱灯光向世人证明他们仍然活着。最晚在1810年,仍然有人见过那里的灯光,但在最后的那段时间里,灯光已经不怎么出现了。
与此同时,大量有关公馆和风暴山的邪恶奇闻也传开了。人们加倍小心地避开了那个地方,口耳相传间,传说也掺进了谣言。那个地方一直无人问津,直到1816年,棚户居民们发现那里的灯光已经很久没有亮起来过了。当年,一群人去那里进行了调查,发现房子已经废弃,部分房屋受损严重。
公馆里没有发现骸骨,由此推断,他们更可能是自己离开了此地,而不是死在了这里。这个家族似乎几年前就已经离开这里了,公馆四周建造的穷困棚屋显示家族在迁徙前繁衍了不少人口。从腐烂的家具和散乱的银器可以看出,家族的文化水平后来下降到了很低的程度,在他们离开前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用过这些器物了。尽管可怕的马登斯一族已经离开了,人们对于这座闹鬼的房子仍然心存畏惧,每当有古怪的新故事在这些堕落山民间传开时,人们的恐惧就变得越发强烈。公馆就伫立在那里,人们遗弃了它,又畏惧着它,还将它与扬·马登斯复仇的幽灵联系到了一起。就在我挖掘扬·马登斯的坟墓那个夜晚,公馆依然伫立如故。
我之前形容自己这场漫长的挖掘是白痴一样的行为,因为从这个行为的目的和方式来看,确实像个白痴所为。我很快就挖出了扬·马登斯的棺材,如今里面只有尘土和硝石了。看到此我满怀怒气,失去了理智,又笨拙地往他躺卧之处下方更深处挖了下去,定要挖出他的幽灵来。天知道我到底期望挖出什么来,我只知道自己正在挖掘一个人的坟墓,这人的幽灵会在夜间无声潜行。
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往下挖到了怎样骇人的深度,铁锹突然一铲子挖穿了地面,紧跟着我的双脚也一起陷了下去。在当时的情况来看,事情发生得太可怕了。这个地下空间的存在论证了我疯狂的推论。我向下掉得不多,掉落时提灯熄灭了,我改用手电筒照明,发现这是个窄小的水平隧道,隧道两端都向无限远处延展出去。隧道大小足够一个成人在里面匍匐前行,即便如此,在那种时候也没有哪个精神正常的人会尝试做这种事情。但我处在狂热之中,一心只想挖出潜伏的恐惧,早已丧失了理智,也浑然忘记了这里危险、肮脏的处境。我选择了朝着房子的方向,就不顾一切地爬进了狭窄的地洞。我迅速地扭动身体,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手电筒一直在我身前,但我几乎没有怎么用它来照明。
什么样的语言可以形容这样的场景:一个男人迷失在深不可测的地下,嘴里喘着粗气,用手扒着土,扭动着身体,疯狂地爬行在深陷地底的曲道那亘古的黑暗之中,全然丧失了时间、安全、方向的概念,也忘记了自己的目标。这实在有些骇人听闻,但我当时就是这样做了。我爬了太久,久到连人生都褪色成了遥远的记忆,我也成了活在幽暗地底的鼹鼠与蛆虫中的一员。事实上,在地下无休无止地爬行许久之后,我才无意间想起要把早被我忘掉的手电筒拧亮照一照,阴森恐怖的灯光照见洞壁是结块的黏土,地洞或曲或直地向前延伸着。
我打着手电筒爬了一段时间,快把电池用完了,这时通道突然向上陡峭爬升,我只好改变前进的方式。抬眼一瞥,我毫无防备地看到远处有两点恶魔一样的反光,那是我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发出的光反射了回来。这两点反光确定无疑透着恶毒,激起了令我发狂的模糊记忆。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大脑已经反应不过来要往后退。那双眼睛向我靠近了,但我还分辨不出拥有这双眼睛的是什么东西,只能看出它有一只爪子。但这是一只怎样的爪子啊!这时,从我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微弱的轰隆声,我认出了这声音,这是山间狂野的雷鸣。雷声大了起来,散发着歇斯底里的怒气——我一定是往上爬行了一段时间,所以现在距离地面很近了。在雷声轰鸣作响的同时,那双眼睛仍然怀着空洞的恶意盯着我。
感谢上帝,我当时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然我早就被它吓死了。在经历了一段可怕的对峙后,一声雷鸣把它召唤了过去,这才使我得救。在我无法得见的外界空中劈出了一道雷电,这是此地常见的那种雷电,我此前已经在不少地方注意到它们造成的恶果,它们翻搅地面留下裂隙,还有尺寸各异的雷击石。雷电带着独眼巨人般的激怒,撕裂了那个该死的坑道上方的地面,土石崩塌让我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但还不至于让我完全昏迷过去。
在塌方的混乱中,我在移动的泥土中无助地乱爬乱抓,直到感到雨水落在我的头上才镇静下来。我发现我已经在地面之上了,这里我很熟悉,是风暴山西南坡一处陡峭且没有森林覆盖的地方。闪电一道又一道打下来,照亮了崩塌的大地和古怪的低矮土丘的残余,这些土丘是从林木丛生的山坡更高处延伸下来的。但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能看出是我离开致命的地下墓穴的出口。我的大脑就像这片土地一样混乱无比,当南方的远处闪过一道耀眼的红光时,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经历过的是一场怎样的恐怖事件。
但两天之后,当棚户居民告诉我那耀眼的红光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我所感到的恐惧,因其背后隐藏的压倒一切的含义,比那个泥土覆盖的隧道以及我在其中看到的爪子和双眼所能带给我的恐惧还要更甚。在20英里之外的一间村舍里,将我带离地底的那道闪电引起了一阵狂乱的恐惧,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从村舍上方的树上掉了下来,砸穿村舍脆弱的屋顶掉进了屋中。那东西搞了不少破坏,但它还没来得及跑走,处在狂怒之中的棚户居民就把棚屋点燃了。而它大闹之时,我那边正逢土地塌陷,砸在了我看到的有爪子、有眼睛的东西身上。
<b>IV 眼中的恐惧</b>
如果谁像我一样在知道了风暴山上的恐怖事件后,还要单枪匹马去寻找潜伏其间的恐惧,谁的思想就一点也不正常。即便至少已经有两个恐惧的化身被摧毁了,在这个妖魔横行的地狱里也只能为人们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身心保障。我仍然继续着我的探寻,随着发生的事件以及事件带来的启示变得越来越怪异,我探寻真相的热情也越来越旺盛。
在出现过恶魔眼睛和爪子的地下墓穴爬行历险两天后,我得知就在地道中的眼睛向我怒目而视的同一时间,在距离我当时所在位置二十英里之外,有一个东西也正满怀恶意地在那里徘徊不去,听到这个消息,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惧引起的抽搐。但这种恐惧的感觉并不单纯,其间还混杂了惊奇与诱人的怪诞,几乎可以说是某种令人愉悦的感受了。有些时候,在噩梦带来的阵痛中,看不见的力量将人卷住,从陌生的死城上空带到尼斯狞笑的深渊中,此时若能一边疯狂地颤抖,一边任由自己随着噩梦中的可怕漩涡被无底深渊吞入口中,该是一种怎样的解脱,甚至让人感到欢喜的事情。我对于自己在风暴山经历的这场醒不来的噩梦也抱有同样的感受。发现两只怪物在那里出没后,我从内心深处生发出一种疯狂的渴望,我要钻入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赤手空拳挖出那个死人,在这片有毒的土地里,每一英寸都有它饱含恶意的目光。
我尽快回到了扬·马登斯的坟墓,在我此前挖过的地方又徒劳地挖了下去。塌陷带来的影响不小,把地下通道的痕迹都抹去了,雨水也把大量泥土冲进了我此前挖掘的坑洞里,我已经无法判断自己那天到底挖了多深。我还到那个死亡生物被烧的遥远村舍走了一趟,这是一趟艰难的旅程,我的收获远远抵不过我为之付出的辛劳。在那间命中注定要被毁灭的村舍的灰烬里,我找到几根骨头,但很明显都不是那个怪物的。棚户居民们说那个东西只杀死了一个人,但我判断他们所说有误,因为除了一个完整的人类头骨之外,那里还有一些骨头的碎片,可以肯定它们属于另一个人的头骨。虽然人们看到那个怪物快速坠落了下来,但没有哪个人能说清那生物是个什么样子。那些在一瞥之间看到它的人只是简单地把它称作恶魔。我检查了它掉落之前潜身其上的那棵大树,但没能看出任何特别的痕迹。我也试过去黑暗的森林中寻找它的踪迹,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实在是受不了再看到那些粗大得有些病态的树干,也受不了那些巨蟒一样的树根先是在地上恶毒地扭曲盘踞着,而后才将身躯没入大地。
下一步,我要更加细致地重新检查那个曾经死了很多人的废弃村落,那也是亚瑟·门罗曾经看到了什么东西,却再没有命活着把它讲出来的地方。尽管我此前一无所获的调查已经十分细致了,但我现在又有了新的信息要去验证,经历了那次可怕的墓穴爬行后,我相信那个可怕的怪物在生长的过程中,至少有一个时期是生活在地下的。这一次探索是在11月14日,我的搜寻区域主要集中在锥子山和枫树山上那些能够俯瞰那个不幸村落的山坡上,尤其是对枫树山上发生过山体滑坡区域的松软泥土,我给予了特别的关注。
我下午的搜寻什么也没有发现。黄昏降临时,我站在枫树山上俯视那个村落,又顺着峡谷看向那一头的风暴山。绚烂的落日过去后,一轮圆月升了起来,银色的洪流倾泻在平原之上,照亮了远方的山坡和到处隆起的古怪矮丘。这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平和景色,但我对此却充满了厌恶之情,因为我清楚这样的景色背后隐藏着什么。我厌恶那面带嘲讽的月亮,那假作良善的平原,那溃烂生疮的山岗,还有那些险恶的土丘。在我看来,这里所有的事物都被恶心的传染病感染了,它们与某种隐秘的扭曲力量结成了邪恶联盟,并为此感到欢欣鼓舞。
过了一会儿,当我心不在焉地凝视月光下的种种景物时,我的目光被地貌呈现出的某种特征吸引了,地貌的类型和分布看起来有些异常。我对地理并没有什么确切的了解,最初只是对那片地区的古怪土丘和山岗有些感兴趣。我注意到,它们在风暴山四周分布的范围很广,不过从数量上来看,平原上的还是比靠近山顶处的要少很多。这种分布无疑是由于在史前时代,冰川对地貌鬼斧神工般的神奇改造在山顶遇到的阻力更加微弱才形成的。此时,月亮已然低垂,月光照耀在土丘上,在土丘背后投出长长的古怪阴影。我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这些土丘所形成的各种点线排列,与风暴山的山顶有某种特别的联系。那个山顶绝对是一个中心,一座座土丘串成行或列,以山顶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并无一定之规,就像是病态的马登斯公馆向四周伸出了不可见的恐怖触手。不知为何,触手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阵寒战,我停下来分析自己为何认为这些土丘是冰川运动产生的现象。
我越是分析,越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不对。基于地表的景象以及我在地底的经历,我脑海里逐渐形成了古怪可怕的类比,与我此前开放的想法完全不同。当我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正用狂乱的语气颠三倒四地自言自语,“我的上帝!……那些鼹鼠丘……这该死的地方一定像个蜂巢……有多少……在公馆的那个晚上……它们先是带走了班尼特和托比……从我们的两边下手……”我扑向离我最近的一座土丘,发疯一样挖了下去,我不顾一切地挖着,颤抖着,却又像是在经历一场狂欢。我不停地挖着,直到最后,我无处安放的情绪随着高声尖叫释放了出来,我挖到了一个隧道,或者是地洞,它就和我在那个可怕的晚上爬过的隧道一模一样。
事后回想起来,我当时手里拿着铁锹,惊恐地跑过月光照耀下、土丘清晰可见的草原,又穿过陡峭山坡上闹鬼的森林地狱。我一路蹦着、跳着、叫着、喘着跑向可怕的马登斯公馆。我记起自己毫无理性地把荆棘满覆的地下室各处都挖了个遍,只为了找出由邪恶的土丘形成的小天地的核心或中心在哪里。然后我还记起,当我偶然间发现那个通道时,我是怎样地放声大笑。通道的洞口开在那个古老烟囱的底部,洞口周围野草丛生。我身边正好带着一根蜡烛,在烛光照耀下,野草投下了诡异的阴影。我不知道在这地狱般的蜂巢里面还留下了什么,潜伏着、等待着雷声将它唤醒。已经有两个被杀死了,也许它们就此全完了。但我仍抱有熊熊烈火般的决心,要一探这恐惧最深处的秘密。我此时又回到了过去的想法,认为这恐惧是有形的实体生物。
到底是立即独自一人带着手电筒探索这条通道,还是试着召集一群棚户居民与我一起探索,就在我为此犹豫不决时,一阵疾风从外界突然刮了进来把我的蜡烛熄灭了,将我留在一片漆黑之中。上方的裂隙和孔洞中不再有月光透射进来,我清楚地听到了不祥的隆隆雷声越来越近,心中感到宿命难逃,充满了警觉。种种联想混成一团占据了我的大脑,我不由得摸索着退到地下室最远的角落里,但我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烟囱底部那个可怕的洞口。闪电穿透了外面的森林,照亮了墙壁上方的裂隙,我借着这微弱的光亮,瞥见了破碎的砖墙和病态的野草。每一时每一刻,我都被恐惧与好奇占据着心房。这场暴风雨会唤来什么?或者说,这里还有什么它能召唤的东西留下来吗?借着一道闪电的亮光,我在一丛茂密的植物后面隐下身形,我可以透过植物看到那个洞口,但外面看不到我在这里。
倘使上天仁慈,终有一天它会从我的意识里抹去我看见的场景,让我在心灵的平静中安度晚年。我现在已经无法在夜晚入睡,遇有雷声时还需服用镇静剂。事情来得十分突然,毫无预兆,从不可思议的坑洞深处传来了恶魔像老鼠一样急促奔跑的声音,还有一阵地狱般的喘气声和压抑的咕哝声,然后从那个烟囱底下的洞口突然涌出无以计数的像是患了麻风病的生物——凡人的疯狂与病态所能道出最黑暗的魔咒,也无法产生这般令人惊骇的景象,这是令人作呕的暗夜滋生出来的一道腐烂有机生物的洪流。这道洪流就像是群蛇分泌的黏液,沸腾着、焖炖着、汹涌着、冒着泡,从那个敞开的洞口翻卷而上,冲了出来。它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从地下室的每一个出口涌向外界,散布在被诅咒的午夜森林,播撒恐惧、疯狂与死亡。
天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少——一定是数以千计了。在闪电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光亮中看到它们的洪流,实在令人深感震惊。当这道洪流逐渐稀疏到可以瞥见它们是一个个单独的有机物后,我看到它们是些矮小、畸形、满身毛发的恶魔或者类人猿,像是把猴子一族用讽刺夸张的手法进行妖魔化后的形象。它们沉默得令人发指。一只掉队的生物熟练地转身将一个更加弱小的同类吃掉了,它们对此习以为常,这期间几乎连声尖叫也没有发出。其余的生物把它吃剩的东西分抢到手,津津有味地吃掉了。我因为恐惧和恶心感到一阵眩晕,但我病态的好奇心战胜了这一切。当最后一个畸形怪从充满未知噩梦的地下世界中独自冒出来时,我拔出自动手枪,借着雷声的掩护向它开了枪。
汹涌奔腾的身影处在黏稠的血色疯狂之中,它们尖叫着、滑动着,一个追着另一个,穿过紫色闪电照耀的天空下被鲜血染红的无尽走廊……没有定形的幽灵和万花筒似的突变,这就是我记忆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怪异繁茂的橡树林布满巨蟒一样的根茎,盘曲在被成千上万猎食同类的恶魔污染了的土地上,吮吸着地底不可名状的汁液;水螅一样上下颠倒的地底核心,在黑暗中探向地面,形成土丘样子的触手……疯狂的闪电照亮了爬满常青藤的邪恶墙壁,照亮了覆满真菌植物的恶魔拱廊……感谢上天让我在无意识的状态中,还能凭着本能跑到有人类居住的地方,跑到在晴朗天空的静谧群星照耀下沉睡的平静村庄。
我用了一周才恢复到能往奥尔巴尼送信的程度。我叫他们派一帮人过来,用炸药把马登斯公馆和风暴山整个山顶都炸毁,堵住所有能够发现的土丘地洞,并摧毁某些营养过剩、其存在本身似乎就会有辱神志健康的树木。当他们做完这一切后,我才能够睡下一小会儿,但只要我还记得潜伏的恐惧那无以名状的秘密,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安息。这件事会一直纠缠着我,因为谁敢说这次把它们彻底铲除了,而这世界上也不会有类似的现象存在?又有谁像我一样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在想到大地中存在的未知洞穴时,不会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噩梦般的恐惧呢?我一看到水井或是地铁入口,还是会感到浑身颤抖……为什么医生不能给我一些可以让我入睡,或是能够让我的大脑在雷鸣时真正保持镇静的东西呢?
在我向那个脱离队伍的无法言说的事物开枪射击后,我在手电筒的白光照射下所见到的真是太简单明了了,我甚至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反应过来,神志也为之发狂。那是一个令人作呕的、肮脏发白的大猩猩似的东西,它生着锋锐尖利的黄牙和乱蓬蓬的毛发。它是哺乳动物退化到极致的产物,是孤立繁衍、在地上地下靠同类相食获取营养的可怕结果,是一切潜伏在生命背后咆哮着的混沌和狞笑着的恐惧的化身。它死去时眼睛还一直看着我,这双眼睛唤醒了我阴郁的记忆,它们就像曾在地下盯着我的那双眼睛一样,有着古怪的特质。一只眼睛是蓝色的,另一只眼睛是棕色的。它们就是古老传说中马登斯家族的异色瞳。无声的恐惧压顶而来,我明白了在消失的马登斯家族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为雷声而疯狂的可怕家族。
(臧舟 译)
————————————————————
<font size="2">(1)</font> <font size="2">卡戎(Charon),希腊神话中冥河上摆渡亡魂去阴间的神,厄瑞玻斯和尼克斯之子。</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