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法重归故里(2 / 2)

“我?我可不是法医。”不过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这要不是一件旧标本,就是经过了很严重的自然侵蚀,光滑的骨骼表面有一种新标本所缺乏的光泽,是被泥土中流失的色素浸染的结果。

“哦,好吧。”我双手缓缓地旋转着这具骷髅,端详着每一块骨骼,心中默念出它们的名字。顶骨圆润的曲面融进颞骨的下部,此处的一道小棱是颚部肌肉的起源,凸起的部分与上颌相咬合后,汇入鳞状骨缝的优雅的曲线之中。她的颧骨处曾经很美,挺拔而明朗,上颌骨上几乎保持了所有整齐而白净的牙齿。

深邃的眼睛。那眼窝后方的凹陷处笼罩着深色的阴影,即使我将头骨侧向一边都无法照亮整个眼窝的空腔。整具颅骨在我手中感觉很轻,很脆弱。我轻抚了她的眉骨,一手徐徐向上游走,再从脑后的枕骨处下行,手指摸索着基部的那个黑洞——枕骨大孔,也就是整个神经系统与繁忙的大脑之间来回传输信息的通道。

接着,我把它紧抱在怀中,闭上了眼睛,开始感觉到涌动的悲伤犹如流淌的自来水一般注满了颅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隐隐的怪异的感觉——或许是惊讶?

“有人杀死了她,”我说,“她并不想死。”我张开眼睛发现霍勒斯·汤普森瞪大了眼看着我,圆圆的脸庞很是苍白。我小心翼翼地把头骨交还给他。“你在哪儿找到她的?”我问。

汤普森先生与乔交换了眼神,继而又朝我看过来,两条眉毛仍旧高高地抬着。

“在加勒比海的一个山洞里找到的,”他回答,“周围还出土了许多文物。我们认为她可能出生在一百五十年或两百年以前。”

“什么?”

乔咧开嘴笑着,享受着他的小小骗局。

“我们这位朋友汤普森先生来自哈佛的人类学系,”他介绍说,“他的朋友威克洛和我认识,他想让我看看这具骨架并告诉他们我的发现。”

“你竟敢!”我愤愤地说道,“我以为她是验尸官办公室拉进来的无名尸体呢。”

“其实,她确实是一具无名尸体,”乔向我指出,“而且很有可能永远都是。”他像一条猎犬一般守着那纸板箱,箱子的翻盖上印着“皮克特甜玉米”的字样。

“好,来看看咱这儿还有啥?”他说着很小心地拎出一个装有一大堆脊椎骨的塑料袋。

“我们找到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碎片了。”霍勒斯解释说。

“哦,那头骨连着那……颈骨,”乔轻声哼唱起来,一边把那脊椎骨沿着书桌边一字摆开。他粗粗的手指娴熟地拨弄着那些骨头,把它们排列整齐。“那颈骨连着那……脊梁骨……2”

“别理他,”我对霍勒斯说,“否则他会更起劲儿的。”

“来聆听……主的声音!”他胜利地演唱完毕,“天哪,简,你实在是无与伦比啊!瞧这儿。”霍勒斯·汤普森和我顺从地弯腰俯视着那排刺棱棱的脊椎骨,宽宽的脊柱轴线上有一处深陷下去,那里的后关节突已完全断裂,断层直接切入中柱。

“脖子断了?”汤普森兴致勃勃地窥探着问。

“是的,不过我觉得还不仅如此,”乔用手指指着断面,“看到这儿没?这里的骨头不仅仅裂开,还被完全切断了。有人试图把这位女士的脑袋完全砍下来。用的还是一把钝刀。”他玩味着总结道。

霍勒斯·汤普森惊异地看了看我。“你是怎么知道她是被杀的,兰德尔医生?”他问。

我感到脸上血流加快。“我不知道,”我说,“我——她——只是感觉很像,仅此而已。”

“真的?”他眨了几下眼睛,没有继续追问,“太奇怪了。”

“她一贯如此,”乔告诉他,一边眯着眼看着手中测量股骨用的游标卡尺,“不过一般是在活人身上。我所见过最好的诊断医生。”他放下游标卡尺,拿起了一把小小的塑料尺,“一个山洞,你是说?”

“我们认为那是个……呃,秘密的奴隶墓葬。”汤普森脸色绯红地解释着,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当他发现我们俩谁是艾伯纳西医生的时候会显得那么羞愧。乔突然生硬地瞥了他一眼,但继续弯腰忙着手头的工作。他始终自顾自小声地哼唱着《干枯的骨骸》,一边测量着骨盆内宽,接着又回到她的腿上,而这次专注地察看了胫骨。直到最后,他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

“不是个奴隶。”他宣布。

霍勒斯眨眨眼。“但她应该是的呀,”他说,“我们在她身边找到的物品……有明显的非洲文化印记……”

“不是,”乔平淡地说,一边拍了拍那根摆在他书桌上的长长的股骨,用指甲敲击着那干枯的骨骸,“她不是个黑人。”

“这你也能看出来?从骨头上?”看得出霍勒斯·汤普森有点激动,“可是我以为——从詹森的那篇论文,我是说——关于人种外貌区别的理论——几乎全破灭了——”他满脸通红,不知该如何把话讲完。

“哦,它们还在,”乔非常冷淡地说,“如果你愿意认为黑人和白人在皮肤之下就毫无差别了,那请你自便,但科学上绝非如此。”他转身从背后的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书名是《骨骼差异目录》。

“瞧瞧这里,”乔招呼我们上前,“你能看出许多骨骼的区别之处,但最显著的在腿骨上。黑人在股骨对胫骨的比例上与白人完全不同,而那位女士——”他指了指书桌上的骨架,“是个白人。高加索人。毫无疑问。”

“哦,”霍勒斯·汤普森低语道,“这个,我得想想——我是说——你能替我看看真是太好心了。呃,谢谢。”他最后补充道,尴尬地稍稍鞠了一躬。我们安静地看着他把骨头放回了皮克特甜玉米的纸箱里,然后他走了,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向我们俩同时又略点了点头。

关上门,乔笑了笑:“他准会带着她去罗格斯大学找第二个专家的意见,想打个赌吗?”

“学者们都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理论的,”我耸耸肩说,“我了解,我跟其中的某一位共同生活了足够长的时间。”

乔再次哼了一声:“确实如此。好了,既然我们解决了汤普森先生和他那位白种女士的问题,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简?”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他。

“我需要一个诚实的意见,需要一个客观性值得我依靠的人给我一个诚实的意见。不,”我改正道,“我收回。我需要一个意见,然后——取决于这个意见——可能还需要你帮个忙。”

“没问题,”乔保证说,“尤其是意见那部分。我的专长就是提意见。”他把椅子仰到后面,展开那副金边眼镜,稳稳地架到他宽宽的鼻子上。接着,他在胸前交叉起双手,十指摆成尖塔状,对我点了点头:“说。”

“我性感吗?”我问。他的眼睛,温暖的金棕色,总是让我想到一滴滴的咖啡。此时当它们睁大到正圆形时,就更像了。

接着,它们眯了起来,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起我。

“这是个陷阱,对吧?”他说,“我只要一回答就会有个女权主义者从门后面跳出来,大叫着‘性别歧视的猪!’举起‘阉了大男子主义者’的牌子给我当头一顿打,对吧?”

“不,”我向他保证,“我要的就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性别歧视性回答。”

“哦,那好。只要我们都说明白了。”他继续打量我,我站直了,他凑前觑起了眼睛。

“苗条的白妞,头发太多了,但屁股不错,”他终于开始点评,“胸部也不错,”他诚恳地点点头,补充道,“这是你想知道的?”

“是的,”我说着放下了紧张的架子,“那正是我想知道的。这样的问题你没法儿逢人就问。”

他噘起嘴吹出了一个无声的口哨,随即开心地仰头大笑起来。

“简夫人!你找到男朋友了!”

我感到两颊上血流奔涌,但竭力保持自己的庄重:“我不知道。可能,只是可能。”

“可能,天哪!耶稣终于在吐司上显灵啦,简,该是时候了!”

“我求你别再笑了,”我一边说,一边坐进他留给来客的椅子,“这可与你的年纪和身份不符。”

“我的年纪?哦嗬,”他狡猾地透过眼镜片瞥着我,“他比你年轻?你担心的是这个?”

“这倒不是,”我说,脸上的潮热开始退却,“但我有二十年没见他了。你是我认识了这么久的唯一的一个朋友。我有没有改变好多,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直直地看着他,责令他诚实作答。

他看了看我,取下眼镜,眯了眯双眼又重新戴上。

“没有,”他说,“你不会的,除非你变胖了。”

“我不会的?”

“不会。参加过高中同学会吗?”

“我没上过高中。”

他粗犷的眉毛高高地抬了起来:“没上过?好吧,我上过。我告诉你吧,简,你一下子见到那么多二十年没见的人,一瞬间你瞅着那似曾相识的人,你会觉得,‘老天啊,他变了!’可是又一瞬间,你会觉得,他根本没变——就像那二十年不见了。我是说——”他用力地抓了抓头,搜肠刮肚,“你看得出他有了些白发,有了些皱纹,也许很多都改变了,但过了两分钟的震惊,你会不再注意那些。他们就是他们自己,始终都是,你还需要退后一步才能意识到他们不再是十八岁了。”

“不过,如果一个人变胖了,”他思考着说,“那他确实会有改变。因为他的脸变了,所以辨认出那曾经是谁有点难度。但你嘛——”他再次眯起眼睛,“你永远都不会变胖的,你没有那个基因。”

“我猜也是。”我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着放在腿上的双手。纤瘦的腕骨。至少我现在还不胖。窗外秋日的阳光折射在我的那对戒指上。

“那是布丽的爸爸?”他小声地问。

我猛地抬起头瞪着他。“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他微微一笑。“我认识布丽多久了?十年了,至少。”他摇摇头,“她很多地方都像你,简,但我从来看不出一点儿像弗兰克的。爸爸是红头发,哈?”他问道,“而且是个大个子家伙,不然我在遗传学入门课学的就全他妈的是骗人的了。”

“是的。”我回答,如此简单的一句承认却使我感到一种痴狂的兴奋。直到我把詹米的事告诉布丽和罗杰以前,我为他守口如瓶了二十年。突然间能够自由地谈论他是令人陶醉的感觉。

“是的,他很高大,也长着红头发。他是个苏格兰人。”我的回答让乔的眼睛又一次睁圆了。

“而布丽现在在苏格兰?”

我点点头:“布丽就是我要你帮的忙。”

两个小时之后,我最后一次离开了医院,留下一封致医院董事会的辞职信,关于我的财产处理权留待布丽安娜成年之后的所有有关文件,以及另一份留待届时生效的文件,将此财产转至她名下。把车开出停车场时,我体验到一种交织着恐慌、懊悔与欢欣的感受。

我启程了。

<h3>证讫</h3>

因弗内斯,1968年10月5日

“我找到地契转让书了。”罗杰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在因弗内斯火车站他就几乎无法按捺自己了,当我拿到行李,布丽安娜拥抱了我的时候,他已经很明显忍不住了。刚刚把大家塞进了他小小的莫里斯,启动了引擎,他的新闻就立刻脱口而出。

“什么,拉里堡的?”我俯身向前靠到他和布丽安娜的座位之间,好让引擎的轰鸣不要盖过他的声音。

“是的,就是詹米——你的詹米——起草的那份,把地产转让给外甥小詹米的文件。”

“文件在公馆里,”布丽安娜插了进来,扭过脸看着我,“我们没敢把它带来。罗杰不得不签下血契才把它从SPA的收藏品中借出来的。”兴奋和秋日的凉意把她白净的脸变成了粉红色,雨滴闪烁在她的红发之中。每次别后重逢见到她,我总是惊喜无比——对母亲来说,她的孩子永远是那么美丽,而布丽的美确实毋庸置疑。

我微笑地看着她,爱慕中掺杂着惶恐。我真的在考虑把她一个人抛下吗?以为我的微笑是出于好消息带来的欣喜,她激动地抓紧椅背,继续说道:“你一辈子都猜不到我们还找到了什么!”

“是你找到了什么。”罗杰纠正了她,一边把他的橘黄色小车导出环状路口,一边捏了一下她的膝盖。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回敬以一个亲密的触摸,当场敲响了我母性的警钟。已经到这个程度了,不会吧?

我仿佛感觉到弗兰克的阴影在我的肩头责备地瞪着我。不管怎样,起码罗杰不是个黑人。我咳嗽了一声,问道:“真的?你找到了什么?”

他俩交换了眼神,彼此咧嘴一笑。

“你等着瞧吧,妈妈。”布丽回答,扬扬得意的样子让人颇为气愤。

“看见没?”二十分钟后,我伏在公馆的书桌上,布丽说。已故的韦克菲尔德牧师的书桌表面很斑驳,一叠泛黄的文件摆在上面,纸张的边缘色泽暗沉,褐斑点点。这些文件现在被小心地包裹在塑料封套里,但明显曾一度被使唤得非常草率。纸边很破烂,其中的一张被粗暴地撕成了两半,而每一页纸上都布满了笔记和注释,不是潦草地写在页面空白的边缘,就是直接插到文字当中。显然,这是什么人写的草稿——一份什么文书的草稿。

“这是一篇文章的文本,”罗杰告诉我,一边在沙发上的一大堆对开卷装订本里翻找着什么,“这篇文章曾发表在一七六五年在爱丁堡出版的一份期刊《弗雷斯特集》上,其印刷商名叫亚历山大·马尔科姆。”

我咽下口水,身上的衬衫式衣裙腋下的袖口突然显得格外紧绷。一七六五年距离我离开詹米几乎是二十年了。

我注视着那经年褪色了的潦草手稿,看得出那作者下笔非常吃力,字迹时而逼仄,时而蔓延,随处可见字母g和y夸张的尾巴。也许这是一个左撇子艰难地用右手书写的文字。

“看,这是出版的正文。”罗杰捧着打开的对开卷放到我面前的书桌上,比画着,“看见日期没?一七六五年,而且与手稿几乎完全吻合,只有个别的边注被省略了。”

“是的,”我说,“那地契转让书……”

“在这儿。”布丽安娜连忙打开抽屉顶层,取出一份同样保护在塑料封套里的非常皱的文件。比起那份手稿,这里的事后保护措施显得尤其无奈,那肮脏而破烂的纸上看得出雨水淋过的痕迹,许多字迹都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了。然而,底部的三个签名依然清晰可见。

“今以我手书为凭,”那艰难的字迹如此写道,此处的用笔非常仔细认真,因而只有字母y拖着的夸张的尾巴能够证明它与那份潦草的手稿有着亲缘关系,“詹姆斯·亚历山大·马尔科姆·麦肯锡·弗雷泽”。在此之下是两条供见证人签名的横线。一行纤瘦而精致的斜体书写着“默塔·菲茨吉本斯·弗雷泽”,再下面是我自己又大又圆的笔迹,“克莱尔·比彻姆·弗雷泽”。

我倏地坐了下来,双手下意识地覆盖在那文件之上,似乎想否认这个现实。

“就是它了,对吧?”罗杰安静地说。他拿起那沓手稿放到地契旁边,一双微微颤抖的手揭穿了他冷静的外表。“你的签名。这就是最确凿的证据了——如果我们需要证据的话。”他补充道,朝布丽瞥了一眼。

布丽摇了摇头,让垂下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庞。他们俩谁也不需要证据。五个月前吉莉丝·邓肯在巨石间消失的一幕对任何人来说都足以证实我的故事。

然而,看见它白纸黑字地呈现在眼前,我仍然被震慑了。我移开了我的手又看了看地契,转而再看了看边上的手稿。

“是不是同一个笔迹,妈妈?”布丽焦急地弯下腰,秀发轻拂着我的手,“这篇文章没有署名——或许算是署了个笔名。”她轻轻一笑,“作者的签名是‘Q.E.D.’,也就是‘证明完毕’‘证讫’。我们俩觉得这两处的笔迹是吻合的,但我们都不是笔迹专家,也不想在你过目之前拿给任何专家去鉴定。”

“我觉得是。”我感到气喘吁吁,但同时又相当肯定,胸中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喜悦,“是的,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詹米写的。”证讫,无疑!我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把这手稿从那塑料封套里扯出来握在手中,好感受他曾经触摸过的墨迹和纸张,那证实他的确幸存下来的确凿证据。

“还有更多的。内部证据。”罗杰的声音明显非常得意,“那边,看见了吗?这是一篇反对一七六四年的消费税法案的文章,主张废除从苏格兰高地向英格兰出口酒类的禁令。这儿——”他游移的手指突然停在一个地方,“因为正如人们以往所说:‘自由和威士忌总是结伴而行。’瞧见他是怎么把这句苏格兰方言用引号标出来的吗?他一定是从哪儿听说的。”

“他是从我这儿听说的,”我轻声说,“那是当他出发去劫持查理王子的波特酒的时候,我告诉他的。我记得。”

罗杰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那是伯恩斯3的名言。”我突然皱着眉说:“或许作者是从当时当地听说的呢——伯恩斯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吗?”

“他是的,”布丽先发制人,抢在罗杰前面狡黠地说,“但一七六五年罗伯特·伯恩斯只有六岁。”

“那年詹米应当是四十四岁。”刹那间,这一切都显得真实了。他活着——当时他活着,我纠正了自己,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伸出颤抖的手平放在那手稿之上。

“假使——”我起了头,却又不得不停下来把话咽了回去。

“假使时间是平行线,像我们理解的一样——”罗杰也停了下来,看看我。接着他把目光投向布丽安娜。

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颇为苍白,但她的嘴唇和目光都很沉着,温暖的手指轻触到我的手上。

“那你就可以回到那里,妈妈,”她温柔地说,“找到他。”

我缓缓地用拇指拨动着服装柜上陈列出售的部分,塑料衣架撞击着金属管,发出当当的响声。

“我能帮你什么吗,小姐?”女店员仰头望着我,像个乐意帮忙的小哈巴狗,那双蓝色瞳孔的眼睛被长及鼻梁的刘海儿遮挡着几乎看不见。

“这种古老式样的裙子你还有没有多的?”我示意着跟前的挂衣架,挂满了当下流行的样品——格纹棉布和平绒缝制的长裙,紧身胸衣上镶满了花边。

女店员的嘴唇上涂着厚厚的白色唇膏,我担心她笑起来唇膏会开裂,但是它没有。

“哦,有啊,”她答道,“今天刚进了一批新的杰西卡·古登伯格。它们多时髦啊,这些老式的裙子!”她用一个手指欣赏地划过一条褐色的天鹅绒袖子,然后踮起穿着芭蕾舞鞋的脚尖一转身,指向店堂正中,“就在那边,看见了吗?那牌子上写着。”

她说的牌子竖在一个环形挂衣架顶上,上面用巨大的白色字母写着“捕捉十八世纪的魅力”。大字之下是花色书写体的签名——杰西卡·古登伯格。

我一边浏览着挂衣架的内容,一边思忖着真的有人名叫杰西卡·古登伯格是多么荒唐的事,然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件精致华美的米色天鹅绒裙子之上,上面镶着绸缎的装饰和大量蕾丝花边。

“这件穿上一定好看。”小哈巴狗又出现了,翘翘的鼻子满怀期待地闻见了生意的味道。

“也许吧,”我说,“但不够实用。一走出店门就该脏了。”我略带遗憾地把这条米色裙子推开,继续打量着下一件十号尺码。

“哦,我可喜欢那几条红色的了!”姑娘入迷地攥紧了那亮丽的石榴红料子。

“我也喜欢,”我低声附和,“不过咱们也不想显得太过艳丽。要被当成个妓女就不好办了,对吧?”小哈巴狗透过刘海儿吃惊地望了我一眼,确认我是在调侃之后,会心地咯咯笑了起来。

“好吧,那条,”她越过我伸出了手,果断地说,“那条应该完美了。瞧,颜色正适合你。”

事实上,那条确实近乎完美了。深暗的金黄色及地长裙,四分之三的袖子上滚着花边,镶拼其间的厚重的丝绸上闪烁着褐色、琥珀色和雪利酒的颜色。

我从架子上小心地把它取下端详着。略显隆重,但未尝不可。没有脱线,没有开缝,做工还凑合。胸衣上机器制造的蕾丝花边只是简单地附着其上,但应该很容易加固。

“想穿穿看吗?试衣间就在那儿。”小哈巴狗在我肘边跃跃欲试,我的兴趣显然鼓舞了她。扫了一眼价目牌,我便心领神会了。她一定挣的是佣金。对着那足以与伦敦公寓的月租金相媲美的高价,我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又耸了耸肩。说到底,金钱对于我又能有何用?

然而,我还是犹豫了。

“我不知道……”我踌躇着说,“这看着很漂亮,但是……”

“哦,不用担心这裙子会显得太年轻,”小哈巴狗热切地向我保证,“你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岁!嗯……也许三十岁吧。”扫视了一眼我的脸,又拙劣地加了一句。

“谢谢,”我干巴巴地说,“那倒不是我担心的。你不会有不带拉链的吧?”

“拉链?”那浓妆下的小圆脸变得一片茫然,“呃……没有。我想没有。”

“好吧,不用担心,”我说着,把裙子挎在臂弯里朝试衣间走去,“如果我能过了这关,拉链将会是最无足轻重的问题。”

<h3>万圣节前夜</h3>

“两枚几尼金币、六枚索维林金币、二十三个先令、十八个弗洛林、九个便士、十个半便士,还有……十二个花星。”罗杰手中的最后一个硬币叮当一声落在那一堆钱币上。他的手伸进衬衣口袋摸索着,清瘦的面孔显得很专注。“哦,这儿。”他又取出一个小塑料袋,小心地倒出一把很小的铜币,在刚刚的那些钱币旁边堆成一堆。

“小铜币,”他解释说,“是苏格兰当时的货币制度中最小的单位。我把能弄到的全都带回来了,因为很可能你最常用到的就是它们了。要不是需要买匹马什么的,都用不上那些大的硬币。”

“我知道。”我拿起了几枚索维林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让它们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这些金币挺沉的,直径有将近一寸。我面前这笔小小的财富在台灯下熠熠闪光,这是罗杰和布丽花了四天工夫跑遍了伦敦各家稀有钱币经销商才搜集到的成果。

“有一点挺有意思的,你们知道,这些硬币现在的价值比它们的面值要高得多,”我拿起一个几尼金币,接着说,“但是如果按能买到的东西来衡量,它们当年的价值跟现在刚好差不多。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农夫六个月的收入。”

“我差点忘了,”罗杰说,“其实这些你早已了如指掌,所有的东西值多少钱,卖什么价,诸如此类的。”

“也很容易忘记。”我答道,眼睛仍旧盯着那些古钱。从眼角里我看见布丽突然靠近了罗杰,而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向她伸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一小堆金银财宝上抬了起来:“好,就这样吧。咱们去吃饭好吗?”

晚饭在河道街的一家酒馆,大家几乎沉默无语。克莱尔与布丽安娜并肩坐在软座长椅上,罗杰坐在对面。他们各自用着餐,几乎没有目光的交流,但罗杰看得见所有频繁发生的微小接触,那肩膀、臀部或手指之间细微的碰触。

他自己会如何应对,他很想知道,如果这是他或者他父母的选择?分离是每个家庭都必须面对的,但通常只有死亡才能切断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纽带。眼前的这个局面因为主动的选择而变得格外艰难——当然,分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容易,他一边想着,一边用叉子把热腾腾的农家馅饼送进嘴里。

晚饭后大家起身离座,他把手轻放到克莱尔胳膊上。

“不为什么,”他说,“但你能帮我做个试验吗?”

“我想可以,”她微笑着回答,“什么试验?”

他冲着大门点头示意:“你闭上眼睛踏出大门,到了外面再睁开。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她颇有兴趣地扬起嘴角:“好吧。希望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个警察,不然,我醉酒闹事被抓,你们还得来保我出狱。”

“只要你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鸭子。”

克莱尔用怪异的眼光瞥着他,还是顺从地转向酒馆大门,闭上了眼睛。布丽安娜望着母亲从门口消失,伸手扶着门厅的墙板,转头对罗杰抬起了红色的眉毛。

“你搞什么名堂,罗杰?鸭子?”

“没什么,”他紧盯着那无人的门洞,“一个古老的传统罢了。萨温节——就是万圣节,你知道——是传统习俗中占卜未来的盛会之一。有一种预言的方法便是走到屋子尽头,闭目踏出屋外,睁眼所见的第一件事物将预示你不久的将来的命运。”

“鸭子是个坏兆头?”

“要看它在做什么了,”他呆呆地回答说,眼光仍旧聚焦在门口,“如果鸭子把头藏在翅膀下面,那就是死兆。她怎么还不回来?”

“我们还是去看看吧,”布丽安娜有点紧张,“我不觉得因弗内斯市中心能有多少睡觉的野鸭,但河倒是不远……”

他们刚一走到门口,彩色玻璃的窗洞立刻暗下来,克莱尔打开了门,显出些许慌张。

“你们永远也不会相信我第一眼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他俩马上大笑起来。

“不是只鸭子?脑袋钻在翅膀底下?”布丽安娜焦急地问道。

“不是,”她母亲困惑地看了看她,“是个警察!我向右一转便跟他撞了个满怀。”

“他正朝你走来啰?”罗杰感到莫名的解脱。

“怎么说呢?对,直到我撞上了他,”她回答说,“然后我们俩就揪住对方在人行道上转晕了。”她又笑起来,红红的漂亮的脸上,雪利酒色的眼睛在酒馆琥珀色的灯光下闪烁不已,“怎么了?”

“那是好兆头,”罗杰微笑着,“在萨温节看见一个男人向你走来,预示着你将找到所寻之物。”

“是吗?”她惊诧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双眼,一瞬间竟绽放出明亮的笑容,“太好了!咱们回家去庆祝一下怎样?”

晚饭结束时大家的那种焦虑似乎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激动之情。他们说笑着回到公馆,为过去与未来举杯庆贺——克莱尔和罗杰喝的是明奈湖苏格兰威士忌,布丽安娜喝的是可口可乐——大家为明天的安排讨论得热火朝天。餐柜上端坐着布丽安娜执意刻制的杰克南瓜灯,和眉善目地笑看屋中的热闹。

“这下你有钱了。”罗杰的这句话重复了第十遍。

“也有斗篷穿了。”布丽安娜附和道。

“是的,是的,是的,”克莱尔急切地回应,“我需要的一切——至少是我能搞得到的一切——”她纠正自己。停顿了一下,她突然伸手抓紧了布丽和罗杰。

“谢谢你们俩,”她使劲捏着他们的手,湿润的眼睛闪烁着,嗓音一下子变得很沙哑,“谢谢。我说不清楚我现在的感受,我说不清。可是——哦,我亲爱的,我会想你们的!”

接着她和布丽投进了彼此的怀抱,克莱尔把头埋在女儿的颈边,两人都牢牢地拥住对方,仿佛彼此间深沉的情感只靠这简单的力量便能表达出来。

当她们松开了的时候,眼睛湿湿的,克莱尔把一只手放在女儿的脸颊上。“我还是上楼去吧,”她小声说,“还有点事儿要做呢。早上见,宝贝儿。”她踮起脚在女儿的鼻尖上亲了一下,便转身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母亲出了门,布丽安娜端着那杯可口可乐重新坐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无言地望着炉火,双手慢慢地旋转着杯子。

罗杰忙碌着在临睡前把屋子收拾好,关上了窗户,整理了书桌,并把帮助克莱尔准备行程的参考书籍一一归位。走到南瓜灯跟前他停下了脚步,烛光从上挑的双眼和锯齿状的嘴巴里照射出来,那乐呵呵的笑脸令他不忍吹熄了蜡烛。

“我不觉得它会烧着任何东西,”他说,“咱们留着这灯吗?”

布丽安娜没有回答。他瞥了一眼布丽安娜,发现她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锁定在火炉上。她没听见问话。他挨着她坐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她没准儿能回来,”他温柔地说,“我们谁也不知道。”

布丽安娜慢慢地摇摇头,依然紧盯着跳动的火苗。

“我觉得不会,”她轻声说,“她告诉过你那会是什么样子,没准儿她都过不去。”长长的手指不安地敲击着腿上的牛仔裤布料。

罗杰瞧了瞧门口,确保克莱尔已经上楼,然后在布丽安娜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的归宿应当是同他在一起,布丽,”罗杰说,“你看不出来吗,她谈起他的样子?”

“我看得出,我知道她需要他。”那丰满的下嘴唇在微微地颤抖,“可是……我也需要她!”布丽安娜一下子紧抓住自己的膝盖,俯下身子,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突如其来的痛楚。

罗杰轻抚着她的头发,惊叹这指间滑过的丝丝闪亮的秀发居然可以如此柔软。他想拥她入怀,为了给她安慰,同样也为了她身上的那种触感,然而,她却僵硬得毫无反应。

“你长大了,布丽,”他小声说,“你已经自食其力了,不是吗?你爱她,但你不再需要她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需要她了。她不也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吗?”

“是的,可是……罗杰,你不明白!”她激动地喊道,接着抿紧了嘴唇用力咽下一口气,转向罗杰,满眼是深深的忧伤。

“我就只剩下她了,罗杰!她是唯一了解我的人,她和爸爸——弗兰克——”她更正道,“打一开始就了解我的人只有他们俩,他们看着我学会走路,他们会为我在学校的成绩而骄傲,他们——”她戛然而止,泪水满溢而出,留下一道道印痕在火光里闪烁不已。

“这一切听上去好愚蠢,”她的语气突然非常激烈,“愚蠢至极!可是——”她无望地搜肠刮肚,然后按捺不住地一跃而起。

“就好比——有许多事情我甚至都一无所知!”她说着急切地踱起步来,怒气冲冲,“你觉得我能记得我学走路时是什么样子?我学会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妈妈她记得!这一切都好愚蠢,因为记不记得能有什么区别?丝毫没有区别!可那些事又是那么重要,因为她觉得它们很重要,而且……哦,罗杰,如果她走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在乎我是什么人,也再没有人认为我是独一无二的了,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是我!我来到这个世界,真正在乎的只有她一人,如果她走了……”布丽怔怔地立在火炉前的地毯上,双手在体侧紧握着拳头,歪着嘴极力控制着自己,脸颊上泪水涟涟。片刻之后,她垂下肩膀,高挑的身躯里先前的所有张力荡然无存。

“可这又是多么愚蠢,多么自私,”她的语气变得冷静而理智,“而你完全不明白,你只觉得我好不懂事。”

“不,”罗杰安静地回答,“我觉得一切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他起身走到她背后,把双臂合拢在她的腰间,恳求着她靠进自己的怀里。布丽起初有点儿抗拒,在他的臂弯里显得很僵硬。渐渐地,她屈从了自身对安抚的需要,松弛下来,由他把下巴靠上自己的肩膀,斜过脑袋跟她自己的脑袋贴在了一块儿。

“我以前从没意识到,”他说,“直到刚才。你记得车库里那些纸箱子吗?”

“哪些纸箱子?”她问,一边抽着鼻子扑哧地笑了出来,“有几百只呢。”

“上边写着‘罗杰’的那些。”他稍稍抱紧了她一点,抬高双臂交叉在她胸前,把她舒舒服服地拥在怀中。

“里面全都是我父母亲的旧东西,”他说,“照片啊,书信啊,还有婴儿衣物、书和以前的各种杂物。都是牧师收养我的时候把它们收拾起来打的包。他像对待他最珍贵的史料一样对待这些东西——用两层纸箱,还采取了防蛀处理,诸如此类的。”

他抱着她左左右右来来回回慢慢地摇摆着,伏在她肩头凝望着炉火。

“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还要那么麻烦地把它们保存下来——我不想要里面的任何东西,我根本不在乎。可他说我们还是要留着,他说那是我的历史——说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历史。”

布丽安娜叹了口气,她的身体似乎越发松弛了下来,加入了罗杰那有节奏的、半昏睡的摇摆。

“你从来没有打开看过?”

他摇摇头:“里面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在那儿。”

接着他松开了布丽安娜,退后一步,好让她转身面对自己。她的脸上泪痕斑驳,高挺而优雅的鼻子有几分红肿。

“你错了,知道吗?”他温柔地说,把手伸给她,“并不只有你母亲一个人在乎你。”

布丽安娜睡下好久了,罗杰却仍坐在书房,望着壁炉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他总是觉得万圣节前夜是个不安分的夜晚,活灵活现着各种不眠的鬼神。今晚更是如此,想到明早将会发生的一切。杰克南瓜灯在桌面上咧开着满怀期待的笑容,散发出烤馅饼的温馨气息充满了整个房间。

一串下楼的脚步声传来,把他从思绪里唤醒了。他以为那会是难以入睡的布丽安娜,但下来的是克莱尔。

“我想你可能醒着。”她说。她穿着睡袍,白色缎子在黑暗的走廊里闪着微光。

他笑了笑,伸手邀她进屋:“万圣节前夜我从来都是睡不着觉的,自从父亲给我讲了各种故事之后,我总觉得能听见鬼魂在我的窗外说话。”

她笑着走进火光:“他们都说些什么?”

“他们说:‘你可见过一个灰色的巨大头颅,那下颌骨上都不带血肉?’”罗杰引用道,“你听过那故事没?那个在闹鬼的教堂过夜的小裁缝遇见饿鬼的故事?”

“听过。不过假如有人在我的窗外说那些,我肯定整晚躲在被子里不敢动弹。”

“哦,我通常也是的,”罗杰向她保证,“除了有一次,大概七岁的时候,我鼓足了勇气站到床上,往窗台上撒了一泡尿——因为牧师不久前告诉我,往门柱上尿尿可以防止鬼魂进屋。”

克莱尔开心地哈哈笑起来,眼里火光闪动:“结果管用吗?”

“嗯,如果当时窗户开着可能会更好些,”罗杰答道,“不过鬼魂确实没有进屋。”

他们都笑了起来,接着,又一个尴尬的小小沉默降临到他俩之间,就像先前整个晚上不时出现的好多次尴尬的沉默,闲谈间仿佛走在钢丝绳上突然意识到脚下那无穷无尽的深渊。克莱尔坐在他身旁凝望着炉火,双手在睡袍的褶皱间不安地交替。两枚结婚戒指折射出光芒,一金一银地眨着眼睛。

“我会照顾好她的,你知道,”罗杰静静地说道,“你应该知道的,对吗?”

克莱尔点点头,没有看他。

“我知道。”她说得很小声,他可以看到她睫毛边颤抖着却迟迟没有滴落的泪珠,火光闪烁。她摸索着睡袍的口袋,取出一个长长的白色信封。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糟透了的胆小鬼,”她说,“一点不错。可我……可我真的做不到——向布丽道别,我是说……”她停下来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伸手把信封递给了他。

“我全写下来了——能想到的一切。你能不能……”

罗杰接过信封。因为克莱尔一直贴身放着,那信封还有一点温热。他隐约感到不能让这封信在送到她女儿手中之前变冷,便把它塞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感觉到信封弯折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好的,”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变得有点厚重,“那你会……”

“走得很早,”她深吸了口气说,“天亮之前吧。我叫了辆车来接我。”她放在腿上的双手绞作了一团,“如果我——”她咬了咬嘴唇,恳求地望着罗杰,“我不知道,你瞧,”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迈出这一步。我非常害怕,怕离开这儿,也怕离不开。总之——非常害怕。”

“我也会这样的。”罗杰说完伸出手,她握住了它。他们久久地把手握在一起,罗杰感受着她的脉搏,在他的指尖显得好轻、好快。

许久之后,她轻柔地握了一下,放开了他。

“谢谢你,罗杰,”她说,“你所做的一切。”她靠上前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起身走出门外,仿佛一个白色的鬼影,乘着万圣节前夜的清风飘进那黑暗的走廊。

罗杰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她的触觉依然温暖地印在他的肌肤上。杰克南瓜灯烧到了尽头,蜡烛强烈的气味在不安分的空气中升腾,摇曳的火光里,那异教的鬼神向外张望了最后一眼。

<h3>纳敦巨岩</h3>

清晨的空气寒冷而雾气重重,我为身穿了斗篷庆幸不已。上一次穿这样的斗篷还是二十年之前的事,不过如今的人们穿什么的都有,那位因弗内斯的裁缝见我要定制一件带兜帽的羊毛斗篷,丝毫都没有显露出诧异。

我紧盯着地面上的小道。从下车的公路上看去,小山的峰顶被浓雾围绕着不见踪影。

“停这儿?”当时司机问道,一边疑惑地望着车窗外荒凉的乡野,“你肯定,夫人?”

“是的,”我的嗓子因恐惧哽咽着,“就是这里。”

“就是这儿?”他显得很怀疑,尽管我的大钞已经塞进了他的手心,“你要我在这儿等着吗,夫人?要不晚点儿过来接你?”

我非常想点头说好的。毕竟,如果我失去了勇气怎么办?此刻,对于这个模棱两可的问题,我的把握岌岌可危。

“不用,”我说,咽下口水,“这个不需要了。”假如无法跨出那一步,我也就只能走着回因弗内斯了,不过如此。说不定罗杰和布丽安娜会过来,可是我想那会更糟糕,含垢忍辱地被打回老家。抑或,那会是一种解脱?

花岗岩石子在我脚下滚动着,一块被我踩松了的土块坠下山坡,细碎的尘土四下散落开去。我不可能真的准备跨出这步,我心想。裙子里加固了的口袋装着沉甸甸的钱币,摇摆着打在我的大腿上,那些金银币沉重的体量提醒着我,这就是现实。我确实准备跨出这步。

但我不能。昨天深夜布丽平静地安睡着的模样从脑海里冒出来,向我挑衅着。离巨石越来越近,前方山顶上回忆的恐怖触须伸展到我的眼前,随之而来的是尖叫、混乱和被撕扯成碎片的感觉。我不能。

我不能,但我还是继续攀登着,手心继续冒着汗,脚步继续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

登上山顶时天已破晓。浓雾被抛在了身后,竖立着的巨石衬着清亮的天空,轮廓鲜明而黑暗逼人。看见他俩的身影,我忧心忡忡地感到手心冒着冷汗,但我仍然迈步上前,踏进了石阵。

他们面对面地站在裂石前的草地上。布丽安娜听见了我的脚步,转过身来。

我惊异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她也穿着一件杰西卡·古登伯格的长裙,跟我身上的这件非常相像,只是换成了鲜亮的青柠绿色,塑料珠宝点缀在胸前。

“你穿这个颜色简直太难看了。”我说。

“这是他们唯一的一件十六号。”她平静地回答道。

“我的天,你来这儿究竟打算干吗?”恢复了些许理智后,我质问她。

“我们来送你的。”她说着,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我看了看罗杰,他稍一耸肩,也歪着嘴笑了。

“哦,这样,好吧。”我说。布丽安娜身后矗立着两人高的巨石。穿过那大约一尺宽的裂缝,我能看见石阵之外的草地上泛着依稀的晨光。

“你该走了,”她坚决地说,“要不然我去。”

“你!你疯了吗?”

“没有。”她朝那块裂石瞧了一眼,咽下了口水。兴许是那绿色裙子反光,把她的脸映得一片雪白。“我可以的——我是说我可以穿过去。我知道我可以。吉莉丝·邓肯穿越石阵的那会儿,我听见那声音了。罗杰也听见了。”她看了罗杰一眼,仿佛在寻求一种肯定,接着,她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我的身上。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詹米·弗雷泽,或许那只有你才做得到。但如果你不愿意去尝试一下,那我就去了。”

我张大了嘴,哑口无言。

“你不明白吗,妈妈?他必须知道——他必须知道他成功了,他执意为你我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她的嘴唇在抖动,她抿住了嘴。

“这是我们欠他的,妈妈,”她温柔地说,“总得有人找到他,去把一切告诉他。”她的手触摸了一下我的脸颊,“告诉他我出生了。”

“哦,布丽,”我的声音哽咽到几乎无法开口,“哦,布丽!”

她把我的双手紧紧地握在手中,使劲地握着。

“他把你给了我,”她非常低声地说着,我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现在,我必须把你还给他了,妈妈。”

那双与詹米如此相像的眼睛俯视着我,泪眼迷蒙。

“如果你找到了他,”她耳语着,“当你找到了我的父亲——把这个给他。”布丽俯身吻了我,用力地、温柔地吻了我,然后站直了身子,把我转向了巨石。

“走吧,妈妈,”她喘着气说,“我爱你。走!”

从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罗杰的影子靠近了她。我跨出了一步,又跨了一步。听到一个声音,一阵隐约的咆哮。我跨出了最后一步,整个世界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