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区(2 / 2)

“好了。”

“谢谢。”她说着,小心地挪了挪臀部,伸出一只手够到他身上。他没有动,由着她的手指顺着自己的胸膛滑下来,拨弄着肚脐周围深陷的印痕。那轻浅的触摸犹疑着向下走去。

“你说……下一次会好一些的。”她耳语道。

他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

“我想是的。”说完他又一次爬到了她的身边。

“詹——呃,亚历克斯?”

他仿佛觉得自己被下了迷药,连答应一声都很费劲:“是的,小姐?”

她把双臂环绕过他的脖子,脑袋枕到他肩膀的弧线里,温暖的气息轻拂着他的胸口。

“我爱你,亚历克斯。”

费了一番功夫,他唤醒了自己,把她从身上移开。扶住她的双肩,他俯身注视着那双如雌鹿一般柔和的灰色眼眸。

“不,”他不失温柔地摇头说道,“这是第三条规则。你只可以有一个晚上。你不可以叫我的本名。你也不可以爱我。”

那双灰色的眼睛湿润了:“可如果我忍不住怎么办?”

“你现在感觉到的不是爱。”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她,詹米希望自己说的是对的,“这只是我在你身体里激起的一种感觉。它很强烈,也很美好,但它并不是爱。”

“那有什么区别?”

他用双手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一个未来的哲学家,他笑着心想。回答之前他又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看,爱是仅仅对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感情。你对我的这种感觉——在任何男人面前都可能产生,不止我一人。”

独一无二。他的脑海中冒出了克莱尔的影子,他坚决地推开了那个念头,疲惫地俯下身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重重地跌落在花床的泥土里,没有理会那几株被压毁的小嫩苗。他在瑟瑟发抖。黎明前的此刻不仅是最黑暗的,也是最寒冷的时分。被迫从一个温暖而又柔软的小窝里起身钻进冰冷的黑暗,他的身体在强烈地表示抗议,抵挡着寒风的只有身上薄薄的衬衣和马裤。

他记得自己临走时弯腰亲吻的脸颊,那温热而红润的光滑脸颊。她的轮廓还逗留在他的掌心,余温缭绕,他在回忆中弯起了指尖,即便此刻他正在漆黑中紧抓着马厩院子里那比黑夜更黑的石墙。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但他宁可吃力地翻过围墙,也不想冒险让那嘎吱作响的大门吵醒了休斯——这儿的马夫总管。

他摸索着穿过了拥挤的内院,院里满是货车和捆好了的包裹,为吉尼瓦小姐前往新主人家的行程都已准备就绪,出发的时间就定在下周四的婚礼之后。最后,他推开马厩门板,摸上了阁楼,躺倒在冰冷的草垫上,拉起单薄的毛毯盖在身上,内心顿觉空无一物。

<h3>不幸的意外</h3>

黑尔沃特,1758年1月

消息传到黑尔沃特的时候,灰暗的天空风雨大作,倒是颇为应景。下午的练马因为大雨被取消了,此时马儿正偎依在底下的马厩里,那咀嚼声和呼气声平和而舒心,阁楼上,詹米·弗雷泽斜躺在那铺满干草的小窝里,胸前支着一本打开的书。

那是他从庄园的管家格里夫斯先生那儿借来的几本书之一,尽管屋檐下的猫头鹰洞里透不过多少光线,他还是深深地被书本吸引了。

我用嘴唇挡住了他的去路,那样他便无法不吻我。我用那嘴唇吸引着他,煽动着他,鼓舞着他。这时候,我的目光投射到他衣服上的那个部分,遮蔽着他快乐的本质,我清楚地发现了其中的膨胀与骚动。此时我自身的进程已无法轻易停止,到了真正难以自制的地步,亦无心等待他处男的羞涩继续缓慢前行,我的手便偷偷伸向他的大腿,顺着一侧滑向那个地方,在那儿我可以同时看见并且触摸到那个坚实的存在,包裹在他的马裤之中,任我的手指永无止境地去探索。5

“哦,是吗?”詹米狐疑地自语道。他抬着眉毛在草堆上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他以前也知道这类书的存在,但——因为拉里堡的读物全由詹妮掌管——从未亲眼见过。此类书对精神参与的要求相比笛福和菲尔丁两位先生的作品来说有那么点儿区别,不过他对多样性并无避嫌。

它惊人的尺寸令我再次畏缩了一下,然而我无法不充满快意地去注视它,去尝试着触摸它,那如此之长、如此之宽的象牙色的鲜活生命!它的角度与体形是多么完美,那骄傲的坚挺扩张着它的皮肤,那光洁的表面和天鹅绒般的柔软足以与我等女性最娇嫩的肌肤匹敌,而那细腻的白净色泽丝毫不因其根部生出的一丛黑色鬈发而打上折扣。它那略带蓝色的头部宽宽地昂起,与那蜿蜒在四周的蓝色血管一同构成了大自然最为触目的形与色。简言之,此物竖立着多少的惊恐与喜悦!

詹米瞥了一眼自己的胯下,轻轻地哼了一声,便翻到下页,外面雷电的轰鸣也顶多吸引了他片刻的注意。他全神贯注地读着,全然没有听见底下传来的声响,大雨沉重地打在他头顶上方几尺远的木板上,淹没了楼下的喊叫。

“麦肯锡!”那一遍遍的洪亮的吼声终于穿透了他的意识,他匆匆翻身站起,连忙拉直衣衫,爬下了梯子。

“哦,你在啊。”休斯闭上嘴,有点儿畏缩地向他招了招那粗糙的手。潮湿的日子里休斯的风湿病犯得厉害,大风暴雨的几天他只能躲在马厩储物室隔壁的小间里,蜷缩在床上,靠一壶粗制蒸馏酒为伴度日。阁楼上能够闻到酒味,詹米爬下梯子时那气味越来越浓烈。

“让你准备马车呢,要载邓赛尼勋爵和伊莎贝尔小姐去埃尔斯米尔。”休斯没等他在马厩的石板地上站稳脚跟就急着对他说道。老头儿令人担忧地摇晃着身体,轻轻地自顾自打着嗝儿。

“这会儿?你疯了吗,老兄?要不就是喝多了?”他瞥了一眼休斯背后打开着的半截门扇,雨水顺着往下直淌。正看着的当口儿,远处的天空爆出了耀眼的闪电,霎时间把群山映射成一幅鲜明的浮雕。而眨眼间一切又消失得跟出现一样突然,只留下那残影印在了他的眼底。他摇摇头甩掉了那幅画面,看见车夫杰弗里斯穿过院子走了过来,他低头顶着风雨,斗篷紧紧地裹在身上。看来,这可不是休斯喝醉了酒的幻想。

“杰弗里斯他需要个人帮他赶马!”休斯不得不靠近了大声喊着,才没被风雨淹没了声音。离得这么近,粗制的烈酒味儿闻着很呛人。

“哦,可这是为啥?邓赛尼勋爵干吗要——啊,算了吧!”马夫总管红着眼圈,目光呆滞,显然也问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解释。詹米厌烦地推开了他,一步两级地爬上了梯子。

他迅速地穿上了自己的旧斗篷,又很快把刚刚在读的书塞到干草底下——因为马厩的小伙子们从不讲究尊重别人的财产。不一会儿,他准备好后爬下了楼,走进了呼啸的风雨之中。

一路上折腾得够呛。大风穿过关隘发出刺耳的声音,笨重的马车被鞭打得摇摇欲坠。他高高地坐在杰弗里斯身边,倾盆大雨之下那斗篷几乎无力为他挡风遮雨,特别是他还不得不隔三岔五地跳下马车,用肩膀顶起车轮,从紧抓不放的泥坑里释放出那可怜巴巴的车子。

尽管如此,一路上种种具体的不便都几乎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因为他的心神完全专注于揣摩此行的起因。不可能有很多急事能迫使邓赛尼勋爵这样的老人在如此的天气下连夜起程,何况赶往埃尔斯米尔的路途还这么坑坑洼洼,车辙纵横。埃尔斯米尔有消息传来,而这个消息只可能与吉尼瓦小姐或她的孩子有关。

仆人们之间传言说吉尼瓦小姐的孩子会在一月里出生,他刚一得知便立马倒数了日子,再次诅咒了吉尼瓦·邓赛尼的同时,也草草地祈愿她能够平安生产。打那以后,他竭尽所能地不去想这件事儿。与她同床仅仅是婚礼前的第三天,他也无从确定。

此前一周,邓赛尼夫人已赶往埃尔斯米尔陪伴女儿。之后,她每日必会传信回黑尔沃特,索取十来件她忘了带去并必须立即送达的物品,截至今日,每次信报都是“尚无讯息”,然而今日的信报显然已有内容,而其内容必定不妙。

他刚刚又一次从泥坑里结束战斗,正要走回马车前,只见伊莎贝尔小姐的脸从透明的云母窗片背后向外探望着。

“哦,麦肯锡!”她满脸是恐惧和痛苦,“请问,还有多远?”

道路两边的水沟里汩汩的急流在耳畔震响,他靠近了对她喊道:“杰弗里斯说还有四英里路,小姐!两个小时吧。”只要过阿什内斯拱桥的时候这背水一战的该死的马车不把一车倒霉的乘客翻入沃坦德拉斯湖就好,他默默地对自己补充道。

伊莎贝尔一边点头表示感谢,一边把窗户关好,而他适时地瞥见了女孩一脸掺杂着雨水的眼泪。缠绕着内心的焦虑顿时蛇行而下,在他腹中蜷曲翻滚。

马车最终驶进埃尔斯米尔庄园的庭院里时,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邓赛尼勋爵毫不迟疑地跳下了车,几乎来不及停下为小女儿伸出臂膀,便匆匆地进了屋。

又花了近一个小时,他和杰弗里斯才卸下马具,为马匹擦拭干净,洗去车轮上厚厚的泥土,并将一切完好就位于埃尔斯米尔的马厩之中。被寒冷、疲劳和饥饿折磨得麻木不堪,他们来到厨房寻求庇护和聊以果腹的食物。

“可怜的家伙们,你们都冻得发紫了!”厨娘感叹道,“到这边坐下,我这就给你们弄点热乎的。”她是个脸颊狭长、骨架消瘦的女人,身材与厨艺很不相符。没几分钟,他们面前就摆上了巨大而喷香的煎蛋卷,佐以丰盛的面包、牛油和一小罐果酱。

“好啊,太好了!”杰弗里斯感激地望着美食评论道,“不过要是能就着点儿啥可以喝的,那可就更好啦!我瞅着你像是个好心人,亲爱的,可怜可怜这两个快冻死的家伙吧?”

兴许是那爱尔兰口音的央求,要不就是他们身上一边滴着水一边冒着热气的衣裳,反正那话挺管用,一瓶烹饪用的白兰地立刻上桌,摆在了胡椒磨边上。杰弗里斯不假思索地斟满了酒,一口气喝完了,咂了咂嘴。

“啊,这才美呢!来,兄弟。”他把酒瓶递给詹米,便舒舒服服地开始享用热腾腾的晚餐和女佣们的长短闲话,“对了,这儿有啥新鲜的?娃儿生了没?”

“哦,生了,就在昨晚!”厨房女佣积极地回答说,“我们一整晚没睡,医生一来就不停地要干净的床单和毛巾,这屋子都快被翻得底儿朝天了。不过娃儿才不是最大的麻烦事儿呢!”

“好了,”厨娘打断了她,皱着眉责骂道,“有那么多活儿要干,还站在那儿嚼舌头!玛丽·安,上书房看看爵爷还需要点儿什么。”

詹米一边用一片面包抹着盘子,一边观察着那个女佣,她在责骂声中毫无愧意地欣然离去,这令他推测到,那书房里多半正发生着什么相当有趣的事情。

就这样,厨娘成功地获得了听众们的全部注意力,一番象征性的推托之后,她还是被说服了,同意把传言透露给大家。

“好吧,事情是几个月前开始的,那时吉尼瓦夫人才刚刚显肚子,可怜的人儿。打从他们成婚起,爵爷对她就比馅饼儿还甜,乐意没完没了地为她服务,从伦敦订了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不停地问她够不够暖和,有没有啥想吃的——可宠她了,爵爷。不过后来,他便发现夫人有了孩子!”厨娘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皱起了她的脸。

詹米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孩子的一切,是男孩女孩,情况可好。但这个女人催不来,他只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极力显出兴趣,鼓励地朝前探着身子。

“哎呀,那些喊叫啊,愚蠢的打闹啊!”厨娘说着,沮丧地把双手抛向空中比画起来,“他在那儿吼,她在那儿哭,两人还又是蹬脚又是摔门的,爵爷朝夫人骂的那些个话呀,放在牲口院里都不堪入耳——我这么跟玛丽·安说来着,她告诉我……”

“就是说爵爷他不乐意有孩子?”詹米打断了她。煎蛋卷变成了个硬块儿哽在他胸口的什么地方。他又喝下一大口白兰地,希望能把它给冲下去。

厨娘明亮的目光像鸟眼一般转向他,挑起眉毛欣赏着他的智慧。“啊,你觉着他一定会乐意的,对吧?可是,才不呢!正相反。”她强调着补充说。

“为啥不?”杰弗里斯问,兴趣不大的样子。

“他讲,”厨娘忌惮地压低嗓音,说出了那毁谤性的消息,“因为那孩子不是他的!”

杰弗里斯哼了一声,声调里充满了轻蔑的调侃,他的第二杯快喝完了。“老山羊跟个年轻妞儿?我猜那多半没错,可爵爷他到底怎么能肯定是谁的种?可能是别人的,也可能是他自个儿的呀,只好随夫人说了,啊?”

厨娘那薄薄的嘴唇咧开了一个灿烂的、不怀好意的微笑:“哦,我可没说他知道那个种是谁的——不过,有一个可能准保能让他肯定那不是他自个儿的,对吧?”

杰弗里斯瞪着厨娘,靠到身后的椅背上。“什么?”他说,“你是讲爵爷他,不举?”揣摩着这个刺激的念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个大大的笑容。詹米感到煎蛋卷开始涌上喉咙,立刻又灌下好多白兰地。

“不过,我肯定是没法儿说啦。”厨娘一本正经地抿了抿嘴,接着又张口补充说,“不过从婚床上换下床单的那个女佣确实说了,那床单可真的是一干二净啊,就像才换上的一样!”

这已经超过了他的忍耐限度。詹米砰的一声放下酒杯,打断杰弗里斯高兴的笑声,直白地问道:“孩子活下来了吗?”

厨娘和杰弗里斯同时投来惊异的目光,不过怔了一会儿之后厨娘点了点头。

“哦,没错儿。还是个很健康的小男娃儿呢,反正我听说是。我还以为你们都晓得了呢。不过他娘死了。”

那直言不讳的话音一落,整个厨房沉寂了。连杰弗里斯也没有了声音,仿佛被死亡驱散了醉意。他飞快地画了个十字。“主啊,让她的灵魂安息。”喃喃地默念完毕,便一口吞下了杯中所剩的白兰地。

詹米感觉到自己嗓子里烧得生疼,不知是因为白兰地还是因为泪水。震惊和悲痛哽咽在喉,像一团毛线卡在食管之中,他勉强地发出了低哑的声音:“什么时候?”

“今儿早上,”厨娘悲哀地摇头说,“没到中午的时候,可怜的姑娘。娃儿刚生那会儿,他们还以为她没问题了。玛丽·安说她都坐了起来,抱着那小东西哈哈大笑呢。”想到那个,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可后来,天快亮的时候,她又开始大出血了。他们又去喊了医生,医生也尽快来了,可——”

门猛地被撞开,打断了她的话。进来的是玛丽·安,帽檐下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既兴奋又吃力地喘着大气。

“你们的主人叫你们过去!”她一边冲口而出,一边来回地看着詹米和马车夫两人,“你们俩,马上,哦,还有,先生——”她大口地喘息着,向杰弗里斯点点头,“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带上你的手枪!”

马车夫惊慌失措地与詹米对视了一眼,立刻跳起来朝马厩方向冲了出去。与大多的马车夫一样,他的车座下藏有两把上了子弹的手枪,为防范可能遇上的劫匪。

杰弗里斯找到武器得需要几分钟,如果他再花点儿时间去检查一下枪弹有没有受潮,就得等更久。詹米站起身,抓住了那不知所措的女佣的胳膊。

“带我去书房,”他说,“这就去!”

一旦走到楼梯口,靠着书房传来的叫嚷声就能够找到目的地。他随手推开玛丽·安,走上前去,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不太确定究竟应该立刻进屋,还是在此等候杰弗里斯。

“你竟如此薄情地做出这样无耻的非难!”老邓赛尼颤抖的声音里流露出愤怒与忧伤,“而我可怜的小羊羔还尸骨未寒!你这个浑蛋,你这个懦夫!我绝不会让孩子在你的屋檐底下受罪,哪怕就一个晚上!”

“小杂种得留下!”埃尔斯米尔沙哑地嘶叫着,在没有经验的看客听来,一定以为这位爵爷醉得不行了,“他虽是个杂种,却还是我的继承人,他得留下!他身上可是银货两讫了的,他娘虽是个婊子,却至少给我生了个男孩。”

“你这该死的!”邓赛尼发出了尖叫般刺耳的高音,但其间的愤怒了然无疑,“银货两讫?你——你——你竟敢做此暗示……”

“我没有暗示。”埃尔斯米尔仍然哑着嗓门,但激动的情绪已有收敛,“你把闺女卖给了我——我得说,当时显然是蒙混过关了,”那嘶哑的声音冷笑道,“我花了三万英镑,买的首先是个处女,外加一个体面的名字。第一个条件就不符合,我自然有理由怀疑第二个了。”房门背后传来了倾倒液体的声响,紧接着似乎有玻璃摩擦过木制的桌面。

“我看您已经喝得太多了,大人,”邓赛尼的嗓音震颤着,但明显在努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对您就我女儿的纯洁做出的种种恶心的辱骂,我只能归咎于您显而易见的醉酒之实。既然如此,我将带着我的外孙离开。”

“哦,你的外孙,是吗?”埃尔斯米尔含糊其辞的话里充满了嘲讽,“你他妈的如此肯定你闺女的‘纯洁’,你就确信这小杂种不是你的?她说——”

他的话被一声惊叫打断,伴随着一记重击声。詹米不敢再等了,猛地冲进房门,发现埃尔斯米尔与邓赛尼勋爵扭打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来来回回地滚动着,衣襟与四肢搅成一团乱麻,两人都义无反顾地无视着身后的熊熊火焰。

他稍稍估量了一下事态,接着,正好挑了一个空当,立刻把手伸进那混乱之中,把他的雇主一举扶了起来。

“别动,大人。”詹米一边把邓赛尼从喘着气的埃尔斯米尔身上拉回来,一边对他耳语道。随后,当邓赛尼盲目地挣扎着扑向他的对手时,他改为低声呵斥:“住手,你这老笨蛋!”埃尔斯米尔的年纪与邓赛尼相近,虽然醉意醺醺,却比邓赛尼强壮多了,而且健康状况也明显更好。

伯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稀疏的头发凌乱不堪,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地瞪着邓赛尼。他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点点唾沫,肥厚的肩膀上下起伏着。

“垃圾,”他用近乎是闲聊的口气说,“你敢……打我?”仍旧喘着粗气,他突然向召唤侍从的小铃扑倒过去。

邓赛尼勋爵自己能否站得住,这点看来很成问题,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担心这个了。詹米放开他的雇主,纵身冲向了埃尔斯米尔正在摸索着的手。

“不,我的大人,”他竭力表示尊敬,一边紧抱住埃尔斯米尔,强行地引领着伯爵那粗壮的身躯一直退后到书房的另一头,“我觉得……如果把您的仆人们……卷进这事儿,恐怕……不太明智吧。”他嘴里嘟哝着,一把把埃尔斯米尔推进了一张椅子,“还是待这儿最好,大人。”

这时候,杰弗里斯两手各举着一把手枪,警惕地走进屋里,目光迅速地来回扫视着埃尔斯米尔和邓赛尼勋爵,前者正极力想从深陷的扶手椅中撑起身子,后者正摇摇欲坠地紧抓住身边的桌沿,苍老的脸庞白得像张纸一样。

杰弗里斯望了望邓赛尼,想寻求指令,当他发现其需要无从获取时,便本能地转向詹米。詹米感觉到一种令人憎恶的气恼,干吗要指望他来处理这场纠葛?然而,黑尔沃特一行人等确实需要尽快撤离此地,这点着实重要。他上前一步,扶住了邓赛尼的胳膊。

“我们这就走吧,大人。”说着,他把憔悴的邓赛尼从桌边拉开,试图侧身将勋爵高大而年迈的身躯挪向门口。可就在他们即将逃离的一刻,书房的出口被挡住了。

“威廉?”邓赛尼夫人圆圆的脸庞出现在眼前,那张脸上斑驳地刻写着新近的悲恸,而此时面对书房中的情景又流露出一种呆滞的困惑。她抬了抬怀中抱的一大捧乱糟糟的、貌似待洗的衣被,依稀带着询问的神情,“女佣说你要我把娃儿抱过来,这是要——”而埃尔斯米尔的一声怒吼打断了她。只见伯爵全然不顾那指着他的手枪,从扶手椅中跃起,猛地推开了目瞪口呆的杰弗里斯。

“他是我的!”埃尔斯米尔粗暴地把邓赛尼夫人撞到了板墙上,一把抢过她怀中的被包,紧紧地抱在胸口,朝窗口方向退去。他怒视着邓赛尼,像一头困兽般喘着粗气。

“我的,你们听见没?”

说罢,那团被包里发出一阵高声尖叫,俨然在抗议刚才的那句宣言。见自己的外孙被埃尔斯米尔抱在手里,邓赛尼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走上前去,扭曲的眉目间透着怒火。

“把他给我!”

“见鬼去吧,你这没种的废物!”埃尔斯米尔显出意想不到的敏捷,躲过了邓赛尼的攻击,继而甩开窗帘,一只手摇开了窗户,一只手抱紧着那号啕大哭的孩子。

“给、我、滚、出、去!”他一圈圈地摇着窗把手,一声声地喘息着,而那窗扇越开越大,“滚!马上滚,不然我就摔死这个小杂种,我说到做到!”为了证实他的威胁,他把号哭着的婴儿推向窗台,直冲着窗外黑暗的夜空,三十尺之下是庭院里被雨淋湿的石板地。

詹米·弗雷泽将所有理智的思考以及对任何后果的担忧抛在脑后,靠着直觉开始行动,这也是陪伴他历经十多场战役的直觉。他从惊呆了的杰弗里斯手中夺下一把手枪,一边转身一边立即开了火。

枪声的巨响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就连孩子也停止了哭叫。埃尔斯米尔的脸变得一片煞白,浓密的眉毛不解地抬了起来。接着,他踉跄地倒了下去,而詹米则纵身上前,注意到手枪子弹在婴儿被包之下悬垂着的布料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洞,一切在某种超然的状态下显得尤为清晰。

他站直了身子,脚踩着地毯,仿佛生了根一般,浑然不觉背后的炉火正灼烧着他的双腿,埃尔斯米尔正跌倒在他的脚跟,身躯仍在上下起伏,邓赛尼夫人正发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啼哭,尖厉得像孔雀的哀鸣。他紧闭双眼站在那里,如枯叶般抖瑟着,既无法移动也无法思考,双臂牢牢地包裹住那团正在不停扭动着、不停叫喊着的乱得不成形的被包,那裹藏着他的儿子的被包。

“我想和麦肯锡单独谈谈。”

邓赛尼夫人的身影在马厩中显得格格不入。矮小、圆润,一袭黑色亚麻衣裙纹丝不乱,她就像壁炉台前安放着的一件珍贵的瓷器饰品,被生生地取下,放置到这属于粗野的牲畜和不修边幅的男人的世界之中,无时无刻不面临着被打碎的危险。

休斯相当惊讶地望了一眼他的女主人,一边鞠躬行礼,一边扯了扯自己脑门上的头发,然后退回到储物间背后他自己的小屋里,留下麦肯锡面对面地站在夫人眼前。

近距离之下,她苍白的面孔,加上鼻翼和眼睛周围淡淡的粉红色,令她显得格外脆弱,俨然一只弱小而不乏端庄的、身着丧服的野兔。詹米觉得他应当请她坐下,然而这里除了一堆干草和一个倒置的木桶之外,着实无处可坐。

“验尸官法庭今早开庭了,麦肯锡。”她说。

“是的,夫人。”他已经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整个上午,其他马夫全都对他退避三舍,并非出于尊敬,而是出于一种对身患绝症的人的恐惧。在埃尔斯米尔庄园会客室里发生的一切,杰弗里斯一清二楚,这就意味着全体下人都一清二楚。然而所有人都对此闭口不提。

“法庭的判决认定埃尔斯米尔伯爵之死纯属意外。验尸官认为伯爵大人当时属于——精神错乱,”她隐约做出一个厌恶的表情,“是我女儿的去世所致。”她的声音略显颤抖,却不失连贯。此番悲剧之下,弱不禁风的邓赛尼夫人远比她的丈夫更能够承受得住。仆人们传言说,勋爵大人自打从埃尔斯米尔归来,就一病不起。

“是的,夫人。”他们传唤了杰弗里斯上庭做证。没有找麦肯锡。就验尸官法庭所知,马夫麦肯锡从未涉足埃尔斯米尔庄园。

邓赛尼夫人的眼睛径直地注视着他,那是一双淡淡的蓝绿色的眼睛,跟她女儿伊莎贝尔的一样,而伊莎贝尔的一头灿烂的金发在她母亲这里已经褪去了色泽,阳光从马厩敞开的大门里射进来,把她那掺杂着缕缕白发的头顶照得银光闪闪。

“我们很感激你,麦肯锡。”她安静地说。

“谢谢您,夫人。”

“非常感激。”她仍旧专注地望着他,说道。“麦肯锡不是你的真名吧?”她突然这么问。

“不是,夫人。”一股凉意从他的脊柱倾泻而下,尽管午后的阳光正暖暖地流连在他的肩头。吉尼瓦小姐临死前会告诉她母亲多少事情?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紧张,因为詹米认为她此刻上扬着的嘴角是她意欲安抚自己的一个微笑。

“我想我不用问你的真名,现在还不用。”她说,“但我确实有个问题要问你。麦肯锡——你想回家吗?”

“回家?”他一脸不解地重复道。

“回苏格兰。”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我知道你是谁,”她说,“不知你尊姓大名,但我清楚你是约翰的詹姆斯党囚犯之一。我丈夫告诉了我。”

詹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而她并不介意。起码,作为一个不久前刚失去了一个女儿却得到了一个外孙的女人来说,她的情绪很自然。

“我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谎言,夫人,”他说,“勋爵大人他——”

“他是想要保护我不至于伤心难过,”邓赛尼夫人替他说了出来,“是的,我知道。威廉担心的太多了。”即便如此,想到丈夫的担忧,她眉间的那些深深的皱纹舒展了些许。眼前这一切,以及此情此景所暗示的那种矢志不渝的婚姻,令他意外地有点儿心生酸楚。

“我们并不富有——你从埃尔斯米尔的话语里也一定有所推测,”邓赛尼夫人接着说,“黑尔沃特其实负债累累。但如今,我的外孙却拥有着整个郡里屈指可数的庞大财富。”

对此,他似乎别无选择地只能以“是的,夫人”作为回答,虽然这让他感觉更像那个住在客厅里的鹦鹉。昨天他还看见那鹦鹉来着,那是日落时他悄悄爬过花床的时候,想趁着全家人在晚餐前穿衣整装的机会,好透过窗户偷瞟一眼新一世的埃尔斯米尔伯爵。

“我们在这儿与世隔绝得厉害,”她接着说,“很少会去伦敦,而我丈夫在显贵的圈子里也几乎没有影响力。然而——”

“是的,夫人。”这时候,他对勋爵夫人这番迂回的谈话将何去何从已略知一二,一时间的兴奋之情仿佛掏空了他的胸腔。

“约翰——我是说约翰·格雷勋爵——他来自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家族。他的继父是——那点倒也并不重要。”她耸了耸那黑色亚麻衣裳下窄小的肩膀,省略了那些细节。

“而重要的是,如果施加足够的影响,完全有可能解除你的假释条件,让你回到苏格兰。正因如此,我才过来问你的想法——你想回家吗,麦肯锡?”

他觉得快要窒息了,就像有人狠狠地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

苏格兰!远离这里潮湿而沉闷的气息,踏上那条禁止通行的大路,迈出自由的大步,去攀登悬崖峭壁,去跟踪野鹿的足迹,去感觉那令人神清气爽的空气之中弥漫着的金雀花与石楠的香气。终于可以重归故里!

可以不再是异乡人,可以远离孤独与敌意,可以奔向拉里堡,见到姐姐的脸庞,点燃起重聚的喜悦,感觉她的双臂环绕在他的腰间,伊恩的拥抱覆盖在他的肩头,还有孩子们的小手,捶打着他,紧抓着他,拉扯着他的衣襟。

然而离开这里,则永远无法再次看见他的孩子或听到他孩子的消息。他望着邓赛尼夫人,一脸空洞的表情,如此她便无从猜测这一提议在他内心掀起了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昨天,他最终找到了他的宝贝。透过二楼育婴房的窗口,他看到他正躺在摇篮里熟睡着。他蹲在一棵高大的挪威云杉的枝头,摇摆不定,透过遮蔽着他的层层针叶,一直望到两眼发酸。

他只能看见孩子小脸的侧影,胖胖的脸颊倚靠在布满花边的肩膀上。小帽子歪到一边,这样他正好可以看见那小小的头颅的光滑弧线,上面淡淡地覆着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感谢上帝他不是红头发!”那是他首先的想法,随后立刻本能地在身上画了个谢恩的十字。

“上帝啊,他好小!”他的第二个念头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踏进窗户把小家伙一把抱进怀里。那光滑而轮廓优美的小脑袋刚好可以拢在他的手心,他可以感觉到回忆里那短暂的瞬间,感觉到那扭动的小小身体被他抱紧在心口之上。

“你是个强壮的小伙子,”他小声道,“又强壮又勇敢又帅气。可我的上帝啊,你好小!”

邓赛尼夫人耐心地等待着。他恭敬地低下头,不清楚自己是否即将犯下可怕的错误,然而却无法做出别的选择。

“谢谢您,夫人,可是——我还不想离开。”

一条淡淡的眉毛稍稍颤抖了一下,但她同样优雅地向他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麦肯锡。想走时你只需随时提出。”

她转身离去,宛如一个小小的发条玩偶,走回到黑尔沃特的世界里。而今,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座囚牢,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难熬一千倍。

<h3>威利</h3>

詹米·弗雷泽非常吃惊地发现,从很多方面来说,接下来的几年时间是他一生中除了婚姻生活的那几年之外,最快乐的时光。

生活相对来说很简单,只要管好自己和他掌管的马匹,此外再也无须为佃农、追随者或任何其他人尽职尽责。验尸官法庭虽说并没有注意到他,但关于埃尔斯米尔之死,杰弗里斯已在无意中透露了足够多的细节,以至于其他仆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不敢冒昧地与他同处。

他有足够的食物,有足够的衣裳得以御寒并保持体面,间或还有来自高地的隐秘信函,让他放心地知道那里也同样保持着温饱与平安。

除此之外,黑尔沃特的平静生活还出乎意料地使他与约翰·格雷勋爵恢复了他们非同寻常的友谊。少校每过一个季度就如期出现,每次会在邓赛尼家留宿几日。尽管如此,他并未贪慕垂涎于詹米,甚至除了基本的礼节性问话外,从未对他多说些什么。

慢慢地,詹米开始理解邓赛尼夫人提议将他释放的时候,言语中的所有弦外之音。“约翰——我是说约翰·格雷勋爵——他来自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家族。他的继父是——那点倒也并不重要。”那时候她这么说。其实,那点却很重要。事实上,当年并不是国王陛下的意愿把他带到此地,他得以逃脱漂洋过海的凶险以及远赴美洲被半奴役的厄运,全都是因为约翰·格雷的影响力。

而格雷此举的目的也并不是复仇,抑或是任何不雅的动机,因为他没有贪念觊觎,没有越雷池半步,也没有说过任何超越平日谦恭的话语。相反,他把詹米带到此地,因为这是他力所能及的最理想的结果。当时,在无法释放他的情况下,格雷尽其所能地缓解了他被囚禁的状况——给了他空气、阳光和马匹。

此举并非易事,但他做到了。当下一个季度格雷再次造访并出现在马厩院子里时,詹米便开始安静地等待,一直等到少校只身一人伫立着欣赏一匹健壮的栗色骟马的时候。詹米上前站到格雷身边,倚上围栏。两人默默无言地端详着那匹马,足足看了好几分钟。

“王前兵开步,上至第四行。”最终詹米轻声说道,目光并没有转向身边的人。

他感觉到格雷惊诧的目光向他投来,但没有动弹。接着,手臂底下的木条发出了吱嘎的响声,格雷背过身靠在围栏上。

“后翼马上至象路第三行。”格雷回答,音色比平日稍显沙哑。

此后,格雷每次来访都会到马厩歇脚,坐在詹米粗陋的板凳上天南海北地消磨一个晚上。他们没有棋盘,也很少再空口对弈,但深夜长谈成了一种习惯——那是詹米与黑尔沃特之外的世界的唯一交流,也是他们两人同样期待的、每季度一次的小小乐趣。

而撇开一切,最为重要的是,他有威利。黑尔沃特庄园是为马而存在的。早在小伙子还站不稳的时候,外祖父就让他坐在小马驹背上围着牧场骑行——由马夫麦肯锡小心看护。

威利是个强壮、勇敢又英俊的小男孩,那令人目盲的笑容,如有必要,足以让着迷的鸟儿跌落树梢。同时,他受娇宠的程度也异乎寻常。作为第九世埃尔斯米尔伯爵,同时又是埃尔斯米尔和黑尔沃特的两处庄园共同的唯一继承人,没有父母管制的他终日横行于溺爱的外祖父母、年轻的小姨和所有的仆人之间——不过麦肯锡是个例外。

而这一点也如履薄冰。到目前为止,要想压制威利在马厩里最过分的行为,他还可以威胁小家伙不让他在马厩帮忙,但迟早有一天,仅靠威胁将不再管用。马夫麦肯锡常常担忧,当他有朝一日无法自制地揍了这个小恶魔,一切又会怎样。

他自己小的时候,如果胆敢对一位女士像威利对小姨或女佣所用的语气说话,只要被任何男性亲戚听见,必会遭到毫不留情的一顿痛打。如今他越来越频繁地有一种冲动,想要把威利拖到马厩废弃的隔间里,好好地纠正一下他的举止礼仪。

尽管如此,大部分的时间威利给他带来的是无尽的欢乐。随着年龄的增长,对麦肯锡崇拜有加的威利常会与他共度好几个小时的时光。当马儿在高场农田里拉着沉重的辊犁,威利会骑在那巨大的驮马背上;夏日里当他们从高处的牧场回到庄园,威利会趴在摇摇欲坠的草车上。

然而,这宁静的生活中有一个威胁在与日俱增。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威胁来自威利本身,并且完全由不得他自己。

“多帅的小伙子啊,真的!还是个非常可爱的小骑士!”发表感叹的是格罗泽夫人,她正与邓赛尼夫人一同站在露台上,观赏威利骑着小马在草坪边缘巡游。

威利的外祖母笑了,怜爱的目光紧跟在男孩儿身上。“哦,是啊。他可喜欢他的小马驹儿了。我们叫他进屋吃饭都得花好大的功夫。他更喜欢他的马夫呢,我们有时候开玩笑说,他老跟着麦肯锡,都开始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格罗泽夫人理所当然地从未多看过任何马夫一眼,这时候,她瞥了瞥麦肯锡。

“啊,一点儿不错!”她嬉笑着惊呼道,“瞧啊,威利挺着脑袋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还有那肩膀!太有意思了!”

詹米恭敬地朝两位夫人鞠了一躬,感到自己脸上冒出了冰冷的汗珠。

他早有预料,只是不愿相信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会明显到被除他之外的旁人察觉。婴儿时的威利,那布丁一般的胖脸儿不像任何人。渐渐长大后,他肉鼓鼓的脸颊和下巴已不再那么圆润,虽然他的鼻子依然短短翘翘的,孩子气十足,而未来高挺而显著的颧骨却已露出明确的征兆,婴儿时期灰蓝色的双眼开始变得深蓝而透明,围绕以浓厚的黑色睫毛,微微地向上扬起。

直到夫人们走进屋子,他可以确定没人看见的时候,詹米才偷偷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五官。真的有那么像吗?威利的头发是一种柔和的中褐色,闪着一丝他母亲的那种栗色高光。而那双半透明的大大的耳朵——他自己的耳朵一定不会这般迎风招展吧?

问题是詹米·弗雷泽有好些年没有清楚地看过自己的模样了。马夫是没有镜子可照的,唯一可能向他提供镜子的是那些女佣,而她们是他一向刻意回避的对象。

他走到水槽边弯下腰,故作随意的样子,好像在端详那滑过水面的水蜘蛛。摇晃着的水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干草,纵横游弋着的水蜘蛛推开一阵阵涟漪,透过这一切,他看见自己的脸庞出现在水面上,注视着自己。

他咽下口水,那倒影的喉头一动。他们的相似绝非彻头彻尾,但确实存在。比较明显之处在于头部和肩膀的形态和轮廓,就像格罗泽夫人指出的一样——然而最为显著的是他们的眼睛,那弗雷泽家族的眼睛。他父亲布莱恩的就是,他姐姐詹妮的也一样。要是让这小家伙的骨骼继续撑起他的肌肤,让他那稚气的小鼻子长得高挺起来,让他的颧骨变得更宽——那时候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了。

他直起腰,水槽里的倒影消失了,于是他站在那里茫然地凝望着马厩,多年来这里已成为他的家。七月了,赤日炎炎下他却仍旧感到一股寒气袭来,他手指发麻,后背一阵战栗。

是时候该找邓赛尼夫人谈谈了。

到了九月中旬,一切全都安排就绪了。他的赦免已经达成,约翰·格雷一天前就把文件带了过来。詹米有一笔小小的积蓄,足够支付旅途的开销,邓赛尼夫人还给了他一匹好马。剩下的就只有与黑尔沃特的熟人一一告别了——当然还有威利。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儿了。”詹米就事论事地说道,两眼始终盯着那匹枣红马马蹄上的球节。他刚刚锉掉的那层增生的角质剥落下来,在马厩的地上留下了一片黑色的粗糙粉末。

“你要去哪儿?德文特湖吗?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威廉,邓赛尼子爵,埃尔斯米尔伯爵九世,这时候从隔间边缘一跃而下,落地的扑通一声响,把枣红马惊得连连喷出鼻息。

“别这样,”詹米自然而然地训斥道,“我没跟你说过吗?在美莉周围走动要安静。她容易受惊。”

“为什么?”

“你也一样的,如果我捏捏你的膝盖的话。”一只大手蹦了出来,在孩子膝盖上方的肌肉那儿拧了一把。威利尖叫着缩了回去,咯咯地傻笑不已。

“你弄完以后我可以骑美莉吗,麦克?”

“不行,”詹米耐心地回答他,这起码是今天的第十次了,“我跟你说了一千遍了,她个子太大,你还不能骑。”

“可我就要骑她!”

詹米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走到美莉的另一侧,抬起了她左边的马蹄。

“我说了,我就要骑美莉!”

“我听见了。”

“那就给我套上马鞍!就现在!”

埃尔斯米尔伯爵九世的下巴抬得要多高就有多高,但当他的双眼遇见了詹米冷冷的蓝色目光,那目中无人的神态便缓和了几分,带着些许疑虑。詹米缓缓地放下马蹄,同样缓慢地站起来,挺直了他六英尺四英寸的身躯,双手叉腰,俯视着三英尺六英寸的伯爵,非常柔和地说:“不行。”

“行!”威利在满地的干草上跺着脚,“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不,我不用。”

“用的,你必须要!”

“不,我……”詹米使劲地摇着头,一头红发在耳边飞扬,他紧闭住嘴唇,在男孩面前蹲了下来。

“你瞧,”他说,“我不用按你说的做了,因为我不再是这里的马夫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威利吃惊得满脸苍白,鼻子上的雀斑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颜色很深。

“不行!”他说,“你不能走。”

“我必须走。”

“不行!”小伯爵咬紧了牙关,这让他看起来简直像极了他的曾祖父。詹米感谢他的幸运之星,因为在黑尔沃特没有人可能见过洛瓦特勋爵——西蒙·弗雷泽。“我不会让你走的!”

“这次,我的大人,你倒还真的没法儿阻止这件事。”詹米坚决地回答。终于有机会对孩子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心中的离愁别绪多少得到了一些缓解。

“如果你要走……”威利无可奈何地环顾了四周,寻找可以作为威胁的东西,很快就在手头找到了一件,“如果你要走,”他充满自信地重复了一遍,“我就大哭大叫,把所有的马儿都给惊了,就这么定了!”

“你要敢吭一声,小恶魔,我就好好地给你一巴掌!”想到这被宠坏的小东西会如何惊扰这些脆弱而宝贵的马匹,他很是担忧,既然已不再受制于平日的矜持,詹米狠狠地瞪着男孩儿。

伯爵怒目圆睁,脸涨得通红,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撒腿就跑,一边挥舞着胳膊,一边尖叫着穿过了马厩。

由于刚刚被整了马蹄,美莉已经十分焦躁不安,此刻她后腿直立地扑腾着,开始大声嘶鸣。美莉的困扰在临近的隔间里得到了回应,威利所到之处,马儿们纷纷踢着腿,嘶叫起来,小伙子吼着他知道的所有脏话——数量还颇为可观——同时疯狂地踹着隔间的木门。

詹米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成功地抓住了美莉的缰绳,把她牵到马厩之外,险些伤着自己或母马。他把马拴在围场的栏杆上,然后踱回马厩去对付威利。

“该死,该死,该死!”伯爵号叫道,“垃圾!他妈的!放屁!操!”

詹米一声不吭地揪起孩子的衣领,把他当空拎了起来,一直把乱踢乱扭着的小家伙拎到了他先前修铁蹄的板凳上。他坐上板凳,把伯爵翻转到自己的膝盖之上,接着狠狠地在他屁股上一连揍了五六下,毫不留情。完事之后,他一把将男孩拽起身站好。

“我恨你!”小爵爷涨红了泪迹斑斑的脸,哆嗦着两个愤怒的拳头。

“是吗,我也不见得喜欢你,你这小杂种!”詹米厉声回应他。

威利面色发紫地挺起身,握紧了拳头。

“我不是杂种!”威利哭喊道,“我不是,我不是!收回你的话!没有人可以这么叫我!收回去,听见没有!”

詹米震惊地呆望着男孩。如此看来,确实有人说闲话了,而且威利已有所耳闻。他却拖了太久,迟迟没有离开这里。

他深呼吸了一次,又重复了一次,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我收回我的话,”他柔和地说,“我不该用那个词,大人。”

他想要跪到地上给孩子一个拥抱,或许把他举到肩头抚慰一番——然而,那样的动作不符合一个马夫面对一位伯爵的礼数,即使只是一位年幼的伯爵。左手的掌心刺痛着他,他曲起手指,紧紧地按捺住自己唯一可能给予儿子的慈父般的抚爱。

威利明白一个伯爵应当有怎样的举止,他熟练地克制住泪水,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抹了抹脸颊。

“让我来吧,大人。”此时詹米方才跪到地上,用自己粗糙的手帕轻轻擦拭小伙子的脸庞。越过那棉布手帕的折痕,威利红着眼圈哀怨地望着他。

“你真的要走吗,麦克?”他非常小声地问道。

“哎,是的。”注视着那对深蓝色的眼睛,与他自己的如此令人心碎地相似,他突然觉得:让礼数见鬼去吧,要有谁看见也让他们见鬼去吧。他粗鲁地将威利一把拉过,牢牢地拥在自己的心口,让那伏在肩头的小脸不至于看见自己瞬间滴落的泪水滚进他浓密而柔软的头发。

威利用胳膊使劲地环抱住他的脖子。他感到那结实的小身体紧挨着他,颤抖地强忍着抽泣。他拍拍那平实的小小背脊,轻捋起他的头发,用盖尔语在他耳边开始低声细诉,心中期许这一切威利不会听懂。

直到最后,他移开了脖子上的小胳膊,轻柔地把他拉开。

“跟我到屋里来,威利,我有件东西要给你。”他从干草棚阁楼搬到楼下已有多时,自从年迈的马夫总管休斯退休之后,他就接手了储物室隔壁那间舒适的小屋。屋子很小,陈设也极其简单,但温暖与私密这两大优点毋庸置疑。

除了床、板凳和便壶,屋里还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他自己的几本藏书,一把陶制烛台上插着一支大蜡烛,还有一支粗短的小蜡烛,立在桌子另一侧的一尊小小的圣母马利亚雕像跟前。那是詹妮寄给他的一尊木雕,虽说不值钱,却也是法国制造,不乏艺术匠心。

“那个小蜡烛是干吗用的?”威利问,“外婆说只有臭天主教徒才会在他们野蛮的塑像面前点蜡烛。”

“其实,我就是个臭天主教徒,”詹米狡黠地努着嘴说道,“不过这可不是什么野蛮的塑像,这是圣母马利亚。”

“你真的是吗?”显然詹米的坦白让小伙子的痴迷有增无减,“那天主教徒为什么要在塑像前点蜡烛呢?”

詹米抓了抓头:“哎,这个嘛……可能就是一种祈祷的方式——用来纪念什么人。你点亮一根蜡烛,说出你的祈祷,开始想念你关心的人。就这样,点燃的蜡烛会帮你纪念他们。”

“你都纪念些什么人?”威利抬眼望着他。由于先前的一番煎熬,他的头发一根根凌乱地竖在那儿,但一双蓝眼睛兴趣盎然地透亮着。

“哦,那可多啦。有我在高地的家人——我的姐姐和她全家。有我的朋友、我的妻子。”间或,他也会点亮一根蜡烛怀念一个名叫吉尼瓦的年轻而鲁莽的姑娘,不过他没有这么说。

威利皱皱眉头:“你没有妻子啊。”

“嗯。她不在了。可我永远都记着她。”

威利伸出一根短短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小小的塑像。马利亚展开双手迎向前方,一张甜美的脸庞上镌刻着温柔的母性。

“我也要做个臭天主教徒。”威利坚决地说。

“你可不能!”詹米惊呼道,威利的声明使他心中既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感动,“你的外婆和小姨一定会气疯了的。”

“她们会气得嘴里冒泡泡吗?像那只生气的狐狸,被你杀了的那只?”威利眼睛一亮。

“毫无疑问。”詹米干巴巴地回答。

“我要!”他那小巧而清晰的五官显出一副决绝的样子,“我不会告诉外婆和伊莎贝尔小姨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求你了,麦克!让我做个臭天主教徒吧!我要像你一样!”

詹米开始犹豫,孩子的热忱让他感动,他刻了一匹木马准备送给他作为临别礼物,可突然之间,他好想能给儿子留下一点别的什么。他努力地回忆着学校里麦克默特里神父教他们的关于洗礼的点点滴滴。非神职人员是可以施洗的,他觉得,只要在紧急的情形之下,并且没有神父在场。

把此时此刻称作紧急情形也许有点牵强,可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他把手伸向窗台上摆着的水壶。

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严肃地看着他。他小心地把那柔软的棕色头发从高高的眉骨上方梳理到脑后,用三个手指蘸了点儿水,仔细地在男孩的额头描了个十字。

“我为你施洗,威廉·詹姆斯,”他轻声念道,“以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阿门。”

威利眨了眨眼,一颗水珠滚下了他的鼻梁,他马上把两眼对到了一块儿,舌头一伸,接住了水滴。詹米不由得哈哈笑了。

“你为什么叫我威廉·詹姆斯?”威利好奇地问,“我的名字是克拉伦斯·亨利·乔治。”他说着做了个鬼脸,他总觉得克拉伦斯这个名字不怎么样。

詹米藏起笑容:“你受洗的时候会得到一个新的名字。詹姆斯是你作为天主教徒特殊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真的?”威利一脸欢欣,“我是个臭天主教徒了,就像你一样?”

“哎,应该是的,至少在我能力所及之内。”他微笑着俯视着威利,接着,又一个冲动使然,他把手伸进衬衣领口。

“给,戴着这个,好让你记得我。”他把那串山毛榉木念珠轻轻套上威利的脖子,“不过,可别让任何人看见,”他警告道,“还有,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告诉任何人你是个天主教徒。”

“我不会的,”威利许诺,“谁都不告诉。”他把念珠塞进衬衣,小心地拍打了一番,保证它不露出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