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米娜·哈克的日记(2 / 2)

我知道至少要找到三处坟墓——怪物们栖息的坟墓。所以我仔细搜索,终于找到了一个。这个女吸血鬼正在沉睡,她看起来充满生机,非常性感,我不由得全身发抖,就好像我是来谋杀人一样。噢,我毫不怀疑,在过去这种场面出现过很多次,当一个男人来执行我现在正在执行的任务时,会不由自主地心软,没有勇气下手。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拖延下手的时间,直到那放荡的不死妖精用美貌和魅力完全迷惑了他,然后他就这么徘徊不去,直到日落之后,吸血鬼醒来。那美女的迷人眼睛睁开了,热情洋溢,那肉感的嘴唇献上了热吻——男人是脆弱的。于是又出现一个吸血鬼的受害者,可怕的不死妖怪又多了一个!……

她确实非常迷人,我也不由地被打动了,即使她躺在年久损坏、积了几个世纪灰尘的棺材里,即使这里弥漫着和伯爵巢穴一样的恶臭。是的,我被打动了——我,范海辛,胸怀远大抱负和切齿的痛恨——我被打动了,很想暂时等等,先别杀她,这种想法让我全身瘫软,失魂落魄。也许是我需要睡眠,空气中那种奇怪的压迫感也在我身上发挥作用了。肯定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昏昏欲睡,虽然眼睛还没闭上,但是已经像被甜美魔力迷住似的昏了头,这时一声悠长、低沉的悲鸣刺破冰冷静谧的空气,声音中充满悲哀和怜悯,就像号角一样惊醒了我。这是我亲爱的米娜女士的声音。

我重新打起精神,完成我的任务。我砸开一个个坟墓,发现了三姐妹中的另一个,肤色较黑的那个。我不敢停下来看她的模样,免得又被迷惑了。我继续搜索,直到在一处高大的、就像是为特别受宠的人专门制作的坟墓中,找到了美女三姐妹中的最后一个,和乔纳森一样,我也看过她从雾中凝聚成形。她实在美貌无比,艳光四射,容颜既精致又性感,我身上的男性本能冲动起来,想要爱她、保护她,我的头脑又被新的热情迷昏了。但是感谢上帝,亲爱的米娜女士那发自灵魂的悲鸣不绝于耳,在我被魔咒完全控制之前,再一次惊醒了我。我打起精神来继续工作。这次我搜索了礼拜堂里找得到的所有坟墓,昨天晚上只有三个不死妖怪的幻影,所以我想现在没有别的不死妖怪存在了。只有一个坟墓比其他的坟墓更有贵族气派,非常巨大,设计高贵。墓碑上只有一个词:

德拉库拉

这就是不死的吸血鬼之王的巢穴,他就是在这里制造出更多的吸血鬼。坟墓里面空荡荡的,有力地证明了我所知的信息。在我开始我的可怕工作——将那些女人真正送入死亡国度之前,我在德拉库拉的坟墓里放了一些圣饼,这样那个不死的妖怪就永远不能再回到这里了。

然后我着手开始我的可怕工作,我真觉得有些害怕。如果只对付一个,那还相对容易,但是要对付三个!在已经经历过一次恐怖体验后,竟然还要再来两次,对付温柔的露西小姐就已经够恐怖了,要对付这些活了几个世纪的妖精,又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呢?随着时间流逝,她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她们一定会拼命挣扎,决不让人伤了她们那污秽的生命……

噢,约翰,我的朋友,这真是屠夫的活计,要不是我想到那些死去的人,还有那些活着却饱经恐惧的人,我真干不下去了。我一直在发抖,直到一切结束之后,还是抖个不停,感谢上帝,我经受住了考验。我看到第一个女妖在沉睡,而且因为能赶在她们醒来之前行动而欢喜,也意识到这样才是灵魂的胜利,否则我一定无法将这屠杀行为继续下去。我无法忍受木柱钉过她们身体的尖锐声音、她们挣扎翻腾的身体和嘴角吐出的血沫,我真想逃走,把工作扔下算了。但是一切已经结束了!可怜的灵魂,我怜悯她们,想到她们在烟消云散之前,终于能够真正安息了,就不由得流泪。约翰,我还没把她们的头砍下来时,她们的身体就开始消融,崩溃成一堆尘土,就像几个世纪前就该来的死亡,现在终于来到这里,并且大喊一声:“我在这里!”

在离开城堡之前,我在所有的门上都做了手脚,这样只要伯爵还是不死妖怪,就再也无法进去了。

当我踏进圣物圈的时候,在圈里睡觉的米娜醒来了。一看见我,她就痛苦地哭起来,我自己也够痛苦的。

“来!”她说,“我们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我们去找我丈夫吧,我知道他正赶往我们这里。”她看起来消瘦、苍白、虚弱,但是她的眼睛清澈无邪,闪动着热情。看到她苍白虚弱,我反而高兴,因为刚才那些吸血鬼沉眠时红润健康的样子,让我的心仍然恐惧不已。

我们满怀着信任、希望和恐惧,向东行进,去找我们的朋友——还有他,米娜说她知道他也正在朝我们赶来。

米娜·哈克的日记

十一月六日

现在已经接近傍晚,教授和我一直向东走,我知道乔纳森正从这个方向来。虽然一路下坡,但我们还是走得很慢,我们必须带上那些沉重的毛毯衣物,没有保暖物品我们无法应付寒冷和大雪。我们还要带上一些备用食品,因为周围荒无人烟,在大雪中看不到丝毫人迹。走了大约一公里后,我就累得走不动了,需要坐下来休息。回头一看,可以清楚地看见德拉库拉的城堡耸入天空,我们已经在城堡所在的山脚下了,从这里举目望去,可以看见喀尔巴阡山脉横在远处。城堡巍然耸立,坐落在千尺崖顶上,和周围的崇山峻岭隔着一道深渊。这个地方给人一种荒凉诡异的感觉。我们听到远处有狼嗥。它们离这里还很远,虽然嗥声隔着漫天大雪传来,仍然让人充满恐惧。我从范海辛医生四处搜寻的样子看出来,他在寻找一些可以掩护我们躲过攻击的战略要地。坎坷不平的山路依然向下延伸,在飘雪中仍然清晰可见。

过了一会儿,教授向我打手势,我便站起来走到他那里。他发现了一个很合适的隐蔽地点,是一处天然的岩洞,入口在两块大石头之间,就像是门廊一样。他拉着我的手走进去。“看吧!”他说,“你可以躲在这里,如狼群要进来,我可以一只一只地对付它们。”她把我们的毛皮衣物拿进来,给我做了一个暖和的小窝,还拿了些吃的硬塞给我。但是我吃不下,哪怕只是稍微尝一口,也让我觉得恶心,虽然我的确很想吃下去,好让他看了放心,但就是吃不下。他看起来很伤心,但是没有再强迫我。他从箱子里取出野外望远镜,爬到岩石顶上,开始观察地平线。突然他叫起来:

“看,米娜女士,看!看!”我跳起来,爬上岩石站在他旁边,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指了指方向。雪下得更大了,还刮起了大风,雪花疯狂地旋转飞舞着。不过,在雪花飞舞的间隙,我看见一条长长的山路蜿蜒而去。从我们所在的高度,可以看得很远,在远处积雪的尽头,我看见像黑丝带一样的河流曲折盘绕。在我们正前方不远处,来了一群骑马的人,他们其实离我们非常近,我都奇怪为什么我们刚才没看见。他们拥着一辆大车,是那种车身长长的大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高一下低一下,走得左摇右晃,就像狗摇尾巴一样。在雪地的映衬下,他们的模样清清楚楚,从衣服上看大概是农民或吉普赛人。

在大车上有一只巨大的方形箱子。我一看见那箱子,心就狂跳起来,我觉得最后时刻来临了。夜幕渐渐降临,我清楚地知道到日落时,那个现在尚被困住的妖怪就会自由了,可以自由变形,逃脱追兵。我胆怯地转头想找教授,可是教授却不见了,我不由得又惊又怕。不过我马上就看到他在我下面。他沿着岩石画了一个圈,和我们昨天晚上宿营的时候画的一样。他画完后,再次走到我身边,说:

“至少在这里,他无法伤害你!”他从我手上拿过望远镜,雪正好稍微小了一点,我们的视野顿时开阔了。“看,”他说,“他们走得很快,还在不停地催马,拼命疾驰。”他停了一下,用空洞的声音接着讲:

“他们在和日落赛跑。我们可能会赶不及。一切都看上帝的意志了!”这时又一阵大雪下起来了,天地一片茫茫。这阵雪很快就过去了,他再次用望远镜观察原野,然后突然大叫一声:

“看!看!看!你看,有两个骑马的人快速追上来了,是从南方过来的。那一定是昆西和约翰。你用望远镜看看。快看,等一会儿大雪又要模糊视线了。”我拿过望远镜,望向那个方向。那两个人可能是苏厄德医生和莫里斯先生。我知道那怎么也不可能是乔纳森。同时我知道乔纳森就在不远的地方了,我四下搜索,看见北面山坡上有两个人正往这边来,马骑的飞快。我认出其中一个是乔纳森,那么另一个人,我想就是戈达明爵士。他们也在追着赶大车的那一群人。我告诉了教授,他像个小孩似的欢呼起来,然后他一直盯着远方,直到大雪模糊了他的视野。于是他准备好温切斯特连发步枪,对准了我们的岩洞出口处的岩石。“他们正在集中,”他说,“等到那时候,我们周围会被吉普赛人包围。”我也准备好了我的左轮手枪,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狼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现在暴风雪小了一点,我们再次往外张望。真是奇怪,我们面前雪下得那么大,而远处的太阳虽然正在落山,阳光却越来越明媚。我们用望远镜四下搜索,我看见周围有很多小点在移动,有单独的,有三两成群的,也有大帮的——那些狼正在聚集起来,准备进攻。

我们等待的时候,真是度日如年。风变得很大,雪花满天乱飞,卷着旋涡向我们扑来。有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有时候狂风刮过,我们周围的视野又变得清晰起来,可以看得很远。我们最近一直都非常留意日出和日落时刻,所以十分清楚什么时候日落,那时间已经不远了。

很难相信,根据我们的手表,我们在这个岩洞里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而那些人已经开始朝我们聚过来了。风刮得更猛了,也不再转变风向,一直从北方吹来。看起来风把降雪云层吹走了,现在雪花只是零零星星地落下来。我们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两路人马,一群在被人追赶,一群在追赶。很奇怪,那些被追赶的人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追着他们,至少他们不在乎被人追,看起来他们只是因为太阳渐渐西沉,所以不断加速赶路。

他们越来越近了。教授和我匍匐在岩石后面,手里握紧了武器,我看出来,教授决心不让他们过这一关。那些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突然有两个人同时喊出:“停下!”一个是我的乔纳森,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了,而另一个是莫里斯先生那洪亮坚定、带着威严的声音。吉普赛人也许听不懂他们喊的话,但是无论讲哪种语言,他们的语调都明白无误地传达了信息。吉普赛人下意识地勒住马,戈达明爵士和乔纳森立刻冲到他们的一侧,苏厄德医生和莫里斯先生马上堵住他们的另一侧。吉普赛人的首领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人,骑在马上就像神话中的半人半马神,他挥手让其他人退后,并且厉声给他们下了某些命令。他们策马前进,但是我们的四个人举起了温切斯特连发步枪,让他们清清楚楚知道必须停下来。同时范海辛和我从岩石后站出来,将枪口对准了他们。他们发现被包围了,便勒住缰绳。吉普赛首领转头向他们喊了一句,于是每个吉普赛人都掏出刀或手枪等武器,准备进攻。情势一触即发。

吉普赛首领迅速抖动缰绳,策马前冲,他首先指向太阳——太阳现在已经快要落山了——然后用我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我们的四个人闻言立刻跳下马,冲向大车。我应该害怕见到乔纳森以身涉险,但是战斗的气氛一定感染了我和其他人,我一点不觉得害怕,只有一种狂野的冲动,想要做点什么事情。看见我们的人动作如此敏捷,吉普赛首领喊了什么话,他的人立刻在大车周围围成一圈,虽然没什么章法,却都像要拼命,他们一个个推推搡搡,急着要表现。

在这局势中,我看见乔纳森在那圈人马的一侧,昆西在另一侧,想强行突破到大车旁边去,显然他们努力想在日落前完成任务,没什么能够阻止他们。无论是吉普赛人瞄准他们的枪还是飞舞的刀,或者是后面的狼嗥声,都不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乔纳森的激烈冲动和对目标的执著看来镇住了他面前的那些人,他们下意识地退到一边,让他过去。他一下子就跳到了大车上,用不可思议的膂力将那只大箱子举起来,扔到地上。这个时候,莫里斯先生就必须凭着武力突进茨冈人的包围圈。我一直屏住呼吸盯着乔纳森,不过也用眼角的余光看见莫里斯先生死命地向前冲,当他突破重围的时候,吉普赛人的刀在他身边飞舞,劈中了他。他挥舞着大猎刀闪躲,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成功突破了,但是当他冲到乔纳森身边时,他的左手捂着身体侧面,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涌出来,而这时乔纳森已经从大车上跳了下来。莫里斯先生虽然受了伤,但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缓,乔纳森也开始拼命用他的廓尔喀大刀砍箱子的一端,试图打开箱盖,莫里斯先生便开始用他的大猎刀疯狂地砍箱子的另一端。箱盖在他们的努力下开始松动,随着吱嘎一声,箱子的钉子掉落下来,箱盖被掀开了。

吉普赛人看见自己已经在温切斯特连发步枪的火力控制下,要听戈达明爵士和苏厄德医生的摆布,便屈服了,不再抵抗。太阳几乎已经落到山顶后面,所有人的影子都在雪地上越拉越长。我看见伯爵躺在箱子里的泥土上,有些泥土因为箱子从车上摔下,散落在他身上。他脸色惨白,就像蜡像一样,火红的眼睛里闪着可怕的复仇神色,我太了解他这种眼神了。

当我看到他时,他那双眼睛看到了正在落山的太阳,复仇的眼神变成了胜利的眼神。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乔纳森的大刀闪过,切开了他的喉咙,我惊得尖叫起来,这时莫里斯先生的猎刀也刺进了伯爵的心脏。

简直就像奇迹一样,仅仅在转瞬之间,那个身体就在我们眼前崩溃,化成了尘土,再也看不见了。

我很高兴能够见证他最后崩溃的时刻,他的脸上显出了安息的神色,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神情也会出现在他脸上。

德拉库拉的城堡屹立在红色天空下,那残破城垛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吉普赛人以为是我们让那个死人的尸体突然消失,便掉转马头一言不发地逃命去了。那些没有骑马的则跳上大车,叫喊着让骑马的人别丢下他们。狼群都退到安全距离外了,它们从魔咒中醒来,离开我们退走了。

莫里斯先生倒在地上,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一手捂着身体侧面,血还在从他的手指缝里涌出。我飞奔到他身边,现在我不怕跨过圣物圈了,两位医生也飞奔过来。乔纳森在他身边跪下,让他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莫里斯先生叹息了一声,他虚弱地抬起没有沾到血的手,握住我的手。他一定在我脸上看出了我的心痛,他对我微笑了一下,说:

“我真高兴能够帮得上忙!噢,上帝!”他突然叫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指着我,“我死的值得!看!看!”

太阳刚刚落到山顶后面,霞光映在我的脸上,让我笼罩在玫瑰色的光线中。男士们冲动地跪下来,视线追随着莫里斯先生的手指,无限真诚深切地呼叫着“阿门”。垂死的莫里斯先生说:

“感谢上帝,我们的所有努力没有白费!看!她的前额比雪更洁白无瑕!那诅咒解除了!”

在我们的万分悲痛中,这个英勇侠义的绅士脸上挂着微笑,静静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