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最糟的情况,”他说,“他就在这里,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意图。现在还不算太晚。我们要马上武装起来——就像前一天晚上那样——不要浪费时间。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我们的恐惧和信念了——我们感同身受。我们都匆匆地从房里拿来自己的武器,教授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在走廊碰面的时候,教授指着这些武器,语重心长地说:
“这些武器绝对不能离身,直到任务完成。我的朋友们,要保持清醒。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敌人。而且,亲爱的米娜女士可能会因此受到折磨。”他停了下来,声音有些哽咽,我也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愤怒还是恐惧。
我们在哈克夫妇的房间外停了下来。阿瑟和昆西退了一步,昆西说道:
“我们不该惊扰她吧?”
“我们必须这样做。”范海辛严肃地说。“如果门被锁上了,我也要破门而入。”
“这样做不会吓着她吗?闯入一位女士的房间毕竟有些莽撞!”
对此范海辛严肃地回答道:“你说的似乎有道理,但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所有的房间对于医生来说都是相同的,即使平时不是,今天晚上对我来说也都是一样的。约翰,如果我转动把手的时候,门没有开,你就去撞门,还有你们,我的朋友们。现在,开始!”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把手,但是门没有开。我们一起朝门上撞去,门砰的一声打开了,我们差点都一头跌了进去。事实上教授已经跌倒在地上了,手脚并用才爬了起来。眼前的情景让我惊呆了,我感到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今晚的月光非常明亮,在挂着黄色厚重窗帘的房间里,一切皆清晰可见。乔纳森·哈克躺在靠窗一边的床上,涨红着脸,呼吸沉重,似乎处于昏厥之中。面向门口、跪在床边的正是他那穿着白色睡衣的妻子。她身边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黑衣男人。他把脸转在一边,但是当我们看到他的一刹那,都认出来那正是伯爵——绝对没错,甚至他前额上的伤疤都能认出来。他用左手握住哈克夫人的双手并向后拉着,他的右手则掐住米娜的后颈,迫使她低着头靠在他胸前。米娜的白色睡衣上血迹斑斑,一小股血顺着伯爵因撕破外衣而袒露出的赤裸胸膛流下来。这看起来就像一个孩子正在强迫一只小猫把鼻子伸进盛牛奶的碟子中喝奶一样。我们冲进房间的时候,伯爵把脸转过来,脸上出现了我曾听说的那种地狱般的表情。他的红色眼睛里满是邪恶,白色的鹰钩鼻下那一对大大的鼻孔不停地一张一翕,鲜血淋漓的嘴唇后面是明晃晃的獠牙,看起来就像野兽一样。他一甩手把哈克夫人扔到了床上,接着就转过身冲向我们。但是此时教授已经站稳了脚跟,并拿出那个装着圣饼的信封对准了他。伯爵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就像露西在墓室外所做的那样。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我们则举起十字架一步一步地逼近。月光突然消失了,好像一片乌云正在遮蔽天空,当昆西用火柴点燃汽灯之后,伯爵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片稀薄的蒸气。我们看见这团气体一直扩散至门边,随后就消失在门口。我、范海辛和阿瑟都冲向了哈克夫人,她此时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狂叫起来,那种声音如此刺耳、如此绝望,让人一辈子都难以忘记。她的这种无助和混乱一直持续了几秒钟。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脸颊、下巴周围都是鲜血,脖子上还有一股血在流淌,双眼充满了恐惧。之后,她用双手捂住了脸,伯爵留下的血污将她双手的惨白衬托得更加刺目,而她发出的低沉而孤独的悲号似乎在预示着,刚才的尖叫仅仅是无尽痛苦的开始。范海辛走过去,轻轻地把床单盖在她身上。阿瑟看到米娜那样绝望,终于忍不住跑出了房间。范海辛悄悄对我说:
“乔纳森现在正处于昏迷中。在米娜女士情绪恢复之前,我们暂时没什么可做的,我必须把乔纳森弄醒!”他把毛巾的一端蘸上冷水,开始抽打他的脸;在此过程中,她的妻子一直捂着脸哭泣,那种声音听起来让人心酸。我把窗帘拉开,看向窗外。月光更加明亮了,我看见昆西·莫里斯正穿过草地,隐身在大紫杉树的阴影下。这让我感到很迷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就在此时,我听到了哈克在半清醒状态下发出的急促喘息声,于是转身来到他床边。他的脸上呈现出无尽的惊讶。有一段时间他还搞不清状况,随着意识的突然恢复,他立刻坐起身来。他的这一举动引起了妻子的注意,向他伸出双臂似乎要拥抱他。但是她却又突然把手抽了回去,双肘撑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全身颤抖着,似乎整个床都在随之抖动。
“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哈克大声叫着,“苏厄德医生,范海辛医生,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问题?亲爱的米娜,怎么了?那鲜血是怎么回事?上帝啊!上帝啊!”他跪了起来,双手使劲地拍打着。“仁慈的上帝,救救我们!救救她!哦,救救她!”他迅速从床上跳了下来,开始撕扯衣服——这一刻他身体中蕴含的所有男子气都爆发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他一刻也不停地喊着,“范海辛医生,我知道你深爱米娜。哦,去救救她。现在还不算太晚。我去找他,你要守着米娜。”他那处于恐惧和痛苦中的妻子似乎看出了他身上的危险,她立刻忘记了自己的伤痛,抓住哈克苦喊道:
“不!不!乔纳森,你不要离开我。我今天晚上已经受够了,上帝知道,你不要再吓我了。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留在这些可以照看你的朋友身边!”她的表情有些狂乱,当乔纳森答应她之后,她就拉他坐在床边,紧紧地抱着他。
我和范海辛都试着让他们平静下来。教授举起他的小黄金十字架,极其冷静地说:
“不要害怕,亲爱的。我们都在这里,只要带着这个,就没有邪恶的东西敢接近你。你今天晚上是安全的,我们必须保持冷静,一起协商。”她一直在颤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头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哈克的白色睡衣上便留下一片血迹,米娜脖子上的伤口仍然在滴着血。她一看到血迹立刻退缩回去,低声呜咽着:
“肮脏!肮脏!我不会再碰他,也不会再亲吻他。哦,我现在才是他最大的敌人,才是他最该害怕的人。”
哈克立刻坚定地说:“米娜,别瞎说。听到这样的言语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我不要再听到这样的话。如果我违背誓言,就让上帝惩罚我,让我承受比今晚更大的痛苦。”他伸出双手,把她拥进怀里,不一会儿,她就哭了出来。乔纳森越过她敏感低垂的头看向我们,眼里闪着泪光,鼻翼翕动着,但是却尽了最大努力以平和的语气说:
“现在,苏厄德医生,告诉我吧。我应该知道所有的事情,告诉我所有的事情。”我把发生的事情都详细地告诉了他,他表面上似乎很平静,但是当我告诉他伯爵是怎样折磨米娜的以及怎样把米娜的嘴唇靠在他胸口伤口上的时候,他的鼻子抽动起来,眼中闪着怒火。即使在那个时刻,我仍然感到很惊讶,因为面色苍白的他仍然不忘温柔地抚摸妻子低垂的头,手指不断在米娜凌乱的头发间轻揉。我刚刚讲完,昆西和戈达明就敲门进来了。范海辛带着询问望着我。我知道他是想借由两个人进来的机会,转移这对夫妇的注意力。于是在我点头表示赞成之后,他就问两个人看到什么或者去做什么了。戈达明爵士回答道:
“我在走廊和每个房间里都找不到他。他曾经出现在书房,但是现在也不在了。尽管如此,他曾经……”他突然打住,看着床上那对虚弱的夫妇。范海辛严肃地说:“继续说吧,阿瑟。我们现在不需要任何隐瞒。我们现在希望能够了解一切,不要犹豫,说吧。”
于是阿瑟继续道:“他到过那里,虽然仅仅停留了几秒钟,却干了很多坏事。所有的手稿都被烧毁了,只剩下一堆冒着蓝色小火苗的白色灰烬。你的那些录音磁片也被扔到火里了,磁片上的涂蜡让火势更旺了。”我在这里打断了他。“感谢上帝,我们还有备份!”阿瑟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不过又迅速暗淡下来,他继续道:“我跑到楼下,也没看到他。我看了看伦菲尔德的房间,也没有发现什么迹象,除了……”他又停了下来。“继续。”哈克嘶哑着嗓子说道。于是他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那个家伙已经死了。”
哈克夫人抬起了头,一边看着我们一边说道:“这是上帝的旨意!”我隐隐感觉到阿瑟在隐瞒着一些事情,但是我相信阿瑟是有理由的,因此我就没说什么。范海辛转向莫里斯,说道:
“那么你呢,昆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什么,”他回答,“我也许发现了很多东西,但是目前还无法肯定。我一直在想伯爵离开这里之后会去哪里。我没看见他,但是我看到一只大蝙蝠从伦菲尔德的窗户里飞出来,向西飞去。我想他可能会以某种形态回到卡尔法克斯,但是显然他去了别的窝。他今晚不会回来了,因为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黎明就要来了。我们要到明天才能工作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接下来的好几分钟里,没有人说话,我几乎能够听到我们每个人的心跳。之后,范海辛把手轻柔地放在哈克夫人头上,说道:
“现在,米娜女士——可怜的、亲爱的米娜女士——详细地告诉我们发生的一切吧。上帝知道我并不想让你痛苦,但是我们必须了解一切。现在任何的事情都非常紧迫,决战的一天就要来到了,我们必须要结束这一切。现在就是我们争取生存的机会。”
可怜的女士颤抖着,当她把丈夫拉近,头越来越低,直到碰到乔纳森的胸膛的时候,我几乎可以听见她神经挣扎的声音。然后,她骄傲地抬起头,向范海辛伸出一只手。而范海辛则接住她的手,俯身亲吻了一下之后紧紧地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则放在丈夫的手中,而乔纳森则用一只胳膊充满保护性地搂住她。在定了定神之后,她开始说道:
“我吃下了你给我的那瓶安眠药,但是过了好长时间,药效都没有起作用。我却好像越来越清醒了,头脑中不断闪过一个又一个恐怖的景象——都是有关死亡、吸血鬼、鲜血、痛苦和苦恼的。”当乔纳森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哀叹时,她转向丈夫,充满爱意地说:“亲爱的,不要感到痛苦。你一定要勇敢和坚强起来,帮助我完成这个可怕的任务。如果你知道我要鼓起怎样的勇气才能讲述这种可怕的事情,你就会明白我多么需要你的帮助。哦,当时我以为要依靠自己的意愿配合药效才能发挥作用,所以我强迫自己入睡。好像睡意立刻就征服了我,因为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乔纳森进入房间都没有吵醒我,我只记得他躺在我的身边。半梦半醒之间我似乎见到了以前曾经注意过的那种白色浓雾。但是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否也都知道了,我的日记中曾经记述过,稍后会给你们看。我也感到了之前曾经出现的那种莫名的恐惧以及身边似乎有人的感觉。我想要叫醒乔纳森,却发现他正睡得很熟,就好像吃下安眠药的是他而不是我。我无法叫醒他。这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只能惊恐地环顾四周。接着我的心脏就不停地下坠了:就在床边,就像从浓雾中走出来的一样——或者说浓雾转变为他的形状,因为浓雾已经完全消失了——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站在那里,一身黑衣。从别人的描述中,我立刻意识到这个人是谁。苍白的脸,高高的鹰钩鼻在月光里画出一条细白线,血红的双唇微张,露出里面的森森白牙,那双血红的眼睛我似乎曾经在夕阳下的惠特白圣玛丽教堂窗户上看见过。我也知道他前额上的那道红色伤疤,那是乔纳森以前给他留下的。我感觉心脏立刻停止跳动了,本来应该大喊出声,却只能僵在那里。他指着乔纳森,用一种急切而威慑的口气悄悄说:
“‘安静!如果你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把他的脑袋捏碎给你看看。’我极度惊慌,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说什么。他讥嘲地笑着,把一只手放到我的肩上,紧紧地抓住,另外一只手则握着我裸露的脖子,说道:‘先来一点鲜血慰劳我的旅途劳顿吧。你要保持安静,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赶快用你的血液来让我解解渴吧!’我很困惑,也感到很奇怪,因为我并不想阻止他。我想他可能给我下了咒。哦,上帝啊,上帝啊,救救我!他已经把那散发臭气的嘴唇贴到了我的脖子上!”她的丈夫又哀叹了一声。她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了,充满同情地看着他,似乎他才是受伤的那一个,继续道:
“我感觉到力气渐渐消失了,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我根本不知道这种可怕的事情持续了多长时间,但是肯定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把那张贪婪可怕的嘴挪开。我看到那张嘴里鲜血不断滴落!”这种可怕的记忆似乎一瞬间征服了她,她渐渐瘫在丈夫的怀里,后来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恢复过来,继续道:
“然后他充满轻蔑地对我说:‘你和其他人一样,都想要来对付我。你要帮这些人追捕我和阻止我!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们也知道一部分了,而且在将来也会全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们现在正在积蓄力量。当他们想要对付我的时候——对付我这个掌控世界的人,对付我这个几百年前带领他们的祖先为他们而战的人——我要将计就计。而你,他们最钟爱的人,现在已经属于我了,我们已经血肉合为一体了。起初你只是慷慨的捐献者,慢慢地你就会成为我的同伴和协助者。最后你也会变成复仇者,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将会成为满足你需要的牺牲者。但是现在你要为你所做的一切受到惩罚。你协助他们对付我,你现在要听从我的召唤。当我在心里说“过来!”的时候,你就算翻山越岭也要来到我身边。最后我要你做这个!’说到这里他把衬衫拉开,用尖尖的指甲在胸膛上划出一道伤口。当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他用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双手,用另一只手摁住我的脖子,让我的嘴紧贴伤口,以至于我不是要窒息而死就是必须要吞下什么东西——哦,上帝啊!上帝啊!我做了什么?一直谨言慎行的我做了什么而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上帝救救我!让罪恶的灵魂永不翻身,让可亲的人永得怜悯吧!”说到这里,她开始拼命地擦拭自己的嘴巴,好像要把污秽的东西抹掉。
在她讲述这个可怕的故事的过程中,东方已经微微发亮了,万物都变得越来越清晰。哈克一直保持着镇定,但是随着讲述的深入,他的脸色在晨光的映衬下也越来越凝重,直到清晨的第一线曙光照进房间,他整个人都陷入背光中,只有头发在闪闪发光。
我们决定安排一个人陪着这对可怜的夫妇,直到我们再次碰面,安排下一次行动。
我相信,随着今天太阳的升起,这座房子又将恢复到往日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