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乔纳森·哈克的日记(2 / 2)

这让我有些吃惊,于是我继续引导他:“那么你掌握了生命,你就是一个神,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他傲慢地笑了笑。“不!我可没有自大到以神自居。我甚至不太关心那些神灵的东西。如果要阐述我的思想状态,那就是,我只关心地上的一切,也就是上帝子孙伊诺克所掌管的一切!”我有点尴尬,因为此刻,我无法回忆起有关伊诺克的事情,所以我只能问一些简单的问题,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会让那个疯子瞧不起:

“为什么是伊诺克呢?”

“因为他与上帝同行。”

我看不出其中的相关性,但是却不愿承认;只好又绕回他最初否认的问题上:“所以,你既不在意生命,也不想要灵魂,为什么呢?”我的态度急切而严厉,想给他一点威慑。这种尝试获得了成功,因为他马上就无意识地回复到以前卑微的状态,在我面前低下了头,但是他的回答却让我皱起了眉:

“我不想要任何灵魂,真的!真的!我不想。即使拥有了生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对我来说,它们毫无用处。我不能吃下它们或……”他突然停了下来,那种狡猾的神情又浮现在他的脸上,就像清风吹皱一池湖水。“医生,说到生命,这究竟是什么呢?当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知道自己已经别无所求的时候,那就够了。我有像你这样的朋友——好朋友——苏厄德医生,”他似乎话里暗藏玄机,“我知道我的生活中永远不会缺少生命。”

我知道他在疯狂中似乎看出了我的一些敌意,因为他不久就开始回避问题,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我知道跟他谈话也问不出什么了。他独自生着闷气,我就离开了。

后来他又叫人来找我。通常说来我没有特殊原因是不会去见他的,但是目前我对他非常感兴趣,所以不愿意错过任何了解他的机会。另外,我也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打发时间。哈克已经出去继续追踪线索了,戈达明和昆西也是。范海辛在我的书房里查看哈克夫妇准备的资料,他似乎认为掌握了每一个细节之后就能找到某些线索。他在工作中不想被打扰,谁也不知道原因。我本来应该叫上他一起去看伦菲尔德,但是我认为经过上一次的碰壁之后,他可能不想再去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伦菲尔德不如我们两人独处时说话那样随意。

我发现病人正坐在房间中间的凳子上,这种神态意味着他正处于某种情绪之中。我一进去他就立刻问我——似乎这个问题一直在等待着我:

“那么灵魂呢?”显然我的推测是正确的。潜意识已经对他产生了作用,即使是一个疯子。我决定把这个问题展开。“你自己是怎么认为的呢?”我问道。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看了看周围,上上下下的,好像正在寻找回答问题的灵感。

“我不想要任何灵魂!”他以一种无力和忏悔的语气说。似乎这件事情正在折磨着他,所以我决定乘胜追击,用一种仅仅为了仁慈才表现得残忍的方法。我说:

“你喜欢生命,需要生命吗?”

“是的!但是这样很好,你不需要为此担心!”

“但是,”我问道,“我们该如何在不摄入灵魂的情况下攫取生命呢?”这个问题似乎让他很困惑,所以我继续道:

“总有一天,在美妙的时刻,你会带着成千上万的苍蝇、蜘蛛、鸟儿和猫儿的躁动不安的灵魂一起飞出这里。你要攫取它们的生命,你知道,你也就必须承载它们的灵魂。”似乎他的想象力受到了某种影响,因为他捂住了耳朵,紧紧闭上了眼睛,就像一个小男孩脸上擦满肥皂时那样。这种神态不仅激起了我的同情心,而且让我明白了一个事实: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孩子,虽然长得成熟,胡子花白。显然他正经历着精神上的折磨,而且也突然明白了自己过去的情绪传递的是一种陌生的情感。我想只要我待在他的身边,就一定会走进他的心里。第一步就是要恢复信任,所以我大声地问他:

“你还想要一些糖来引苍蝇吗?”

他似乎立刻清醒过来,摇了摇头。他大笑着回答道:

“不需要!毕竟苍蝇都是可怜的东西。”一阵沉默之后,他继续道:“而且我也不想让它们的灵魂在我身体里嗡嗡叫。”

“那么蜘蛛呢?”我继续问道。

“算了吧,蜘蛛有什么用?它们身上也没有什么可吃的或可……”他突然停下来,似乎想起了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

“又来了!又来了!”我暗自琢磨,“这是他第二次在‘喝’这个词上停住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伦菲尔德似乎自己也意识到这个停顿,因为他急急忙忙地接着说下,似乎要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事。‘家鼠、野鼠和小鹿’在莎士比亚的眼里只是‘储存柜里的腐肉而已’。我已经对这些无意义的东西不感兴趣了。你可以让别人去吃这些小动物,就像你试图让我对小动物感兴趣一样。不过我已经了解你的意图了。”

“我知道,”我说,“你想要一些合乎口味的大动物,是吗?将一头大象作为早餐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好像更加清醒了,所以我要继续紧逼。“我在想,”他作沉思状,“大象的灵魂是什么样子呢?”我所期待的效果出现了,因为他立刻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又恢复到小孩子的样子。

“我根本不想要一头大象的灵魂,任何灵魂都不想要!”他说道。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都很沮丧。突然他跳了起来,眼里放光,看起来异常兴奋。“让你和你的那些灵魂见鬼去吧!”他大喊道,“你为什么老拿灵魂来烦我?除了灵魂,就没有别的事情让我烦恼、痛苦和沮丧吗?”他看起来充满敌意,我担心他会再一次进行暴力活动,于是吹响了口哨。但是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他却变得平静下来,很抱歉地说:

“原谅我,医生,我已经迷失我自己了。你不需要任何帮助。我十分担心自己的精神状况,所以很容易发怒。如果你知道我要面临的问题,知道我正在做什么,你就会同情我、容忍我并原谅我。求你不要再给我穿上紧身衣。我要思考。如果我的身体受到限制,我的思想也无法自由。我知道你会理解的!”显然他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所以当看护们进来的时候,我就让他们退了出去。看到他们走了之后,伦菲尔德在门被关上的一刹那,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苏厄德医生,你对我真的很体贴。相信我,我非常非常感谢你!”我想最好让他保持这种情绪,所以就离开了。我想这个病人身上还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如果把这些要点按照适当的顺序排列起来,那么就会形成一个“故事”——就像美国的采访者所说的那样。这些要点就是:

不提“喝”这个词。

害怕承载任何东西的“灵魂”。

并不担心将来失去“生命”。

厌恶低级的生命形式,而且担心被它们的灵魂所扰。

所有这些要点都指到一个方向!他似乎想攫取一些更加高级的生命。他害怕随之产生的结果——灵魂的负担。他所渴望的是人命!

这就意味着……

天哪!伯爵已经控制了他,看来又有一个新的恐怖计划在酝酿之中!

之后

我去找范海辛,告诉他我的猜测。他面色变得很凝重,在将所有事情想过一遍之后,他让我带他去见伦菲尔德。我按照他的吩咐做了。我们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疯子正在快乐地唱歌,就像他很久以前那样。我们进入的时候,很惊奇地发现他正在像往常一样撒着糖,秋天里那些无精打采的苍蝇开始嗡嗡地绕着屋子乱飞。我想让他继续讨论之前谈论的话题,但是他根本不在意。他仍然继续唱歌,就当我们不存在一样。他拿起一张纸,折成了笔记本的形状。对我们的进入和离开都视而不见。

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病例;我们今晚要监视他。

“米切尔森置地”给戈达明爵士的信

十月一日

爵士阁下:

无论何时,我们都愿意竭诚为您服务。根据哈克先生转达的您的要求,我们很荣幸地为您提供有关皮卡迪利大街三四七号房屋的买卖情况。房子的最初卖主是老阿齐波德·温特苏菲尔德的代理人。买主是一个外国贵族,德·维里伯爵。他亲自用现金交易的,也就是所谓的“柜台交易”,这是比较通俗的说法。除此之外,我们对这个人也一无所知。

您最谦卑的仆人,

米切尔森置地

苏厄德医生的日记

十月二日

我昨晚在走廊里安排了一个看护,告诉他记录下伦菲尔德房间里传出的任何声响,如果房间里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就立刻去叫我。晚饭后,我们又聚集在书房的火炉旁——哈克夫人已经去睡觉了——讨论着白天的工作和发现。哈克是唯一有所收获的人,我们都希望他的线索能有所帮助。

睡觉之前我到病人的房间去巡视了一番,透过观察孔看进去,可以看到他正熟睡着,胸膛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

今天早上当值的那个人向我报告说,刚刚过午夜,他就变得很不安,一直不停地大声祷告着。我问值班的是否只有这些情况,他回答说这就是他听到的一切。看护的神态非常可疑,所以我直截了当地问他当时是否睡着了。他否认睡着了,只说是打了一会儿瞌睡。看来人们只有在被监视的时候才能被信任。

今天哈克出去继续追踪线索了,阿瑟和昆西也正在四处打听。戈达明认为我们要时刻做好准备,因为一旦获得消息,我们一秒钟都不能浪费。我们必须在日出和日落之间的时间里,把所有运进的泥土都进行消毒,这样我们才可以抓住伯爵的弱点,让他没有藏身之地。范海辛去了大英博物馆,查阅一些有关古代医药方面的权威书籍。现代人往往不愿意相信古代医生的一些理论,但是教授去寻找这些降魔除妖的古老方法去了,我们以后很可能会用得上。

有时我想我们可能都疯了,可能都需要穿上紧身衣恢复清醒。

之后

大家又会面了。似乎我们已经进入到最后阶段,明天将奏响最终的号角。我不知道伦菲尔德的安静是否也与此有关。他的情绪一直受到伯爵的影响,所以当那个恶魔采取下一次行动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从伦菲尔德的身上找出一点端倪。如果我们能够了解从昨天与他的争论到他重新开始抓苍蝇之间,他的思想发生了什么变化,那么我们就可以找到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他今天的安静异乎寻常……是他吗?他的房间里好像传来了大喊大叫的声音……

看护突然冲进我的房间,告诉我伦菲尔德出事了。他听到病人大喊大叫的时候就跑到他的房间里,看到他正趴在地上,周围都是血。我必须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