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间,米娜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是那样轻柔,我只有将耳朵贴近她才能听到。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真希望今晚的会面没有让她感到难过。我真心地感激她不再参与将来的工作,甚至不再参与我们的讨论。这些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太沉重了。起初我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是现在我更加了解了。所以我很开心这已经被定下来了。有些事情她听起来会觉得很恐怖,但是如果对她隐瞒,那么一旦她对这种隐瞒产生怀疑,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从今以后,我们的工作对于她来说就是一本密封的书,直到我们可以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这个世界上不再有那个怪物了。我想以我们之间的这种信任来说,一直保持沉默是很困难的;但是我必须下定决心,明天我要隐瞒今晚的情况,而且不能谈论发生的任何事情。我在沙发上休息,不想打扰她。
十月一日。晚些时候
我想我们可能都会睡过头,因为前一天白天非常忙碌,而且晚上也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甚至米娜都会感觉到这种筋疲力尽,因为虽然我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米娜却仍然没有醒,叫了两三次才醒来。事实上,她睡得很熟,在最初的几秒钟里她几乎没有认出我,只是充满恐惧、茫然地看着我,就像一个被从噩梦中惊醒的人一样。她抱怨说有点累,我又让她多休息了一会儿。我们知道现在已经有二十一只箱子被移走了,如果其中的几只箱子能够找到,那么我们就可能找到所有的。当然这样会大大地减轻我们的任务,而且事情也会更快地变好。今天我要去拜访托马斯·斯奈林先生。
苏厄德医生的日记
十月一日
当我被教授走进房间的声音吵醒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他似乎比往常更加快乐和兴奋,很明显昨晚的工作已经卸下了他心里的某些重担。在回味了夜里的冒险经历之后,他突然说:
“你的病人使我很感兴趣。我今天早上可以和你一起去看他吗?或者如果你太忙的话,我是否可以自己去?对我来说,碰到一个能讲哲学并能进行这么完美的推理的疯子,真的是一个很新的经历。”我有一些很紧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告诉他如果他想独自去,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我不想让他等太久。我叫来了一个服务员,给他一些必要的指导。在教授离开屋子之前,我提醒他不要对我的病人产生某些错误的印象。“但是,”他回答道,“我想要他谈谈自己,谈谈他活吃生物的那些错觉。我昨天在你的日记中看到,他曾经对米娜女士说他也有这样一种信仰。你为什么笑呢,约翰?”
“对不起,”我说,“但是答案在这里。”我把手放到那些打出来的材料上。“当我们那个疯狂却博学的病人讲到他以前怎样食用生物的时候,他的嘴里却早已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苍蝇和蜘蛛,那正是他在哈克夫人进入房间之前放进嘴里的。”范海辛医生笑了。“不错!”他说道,“你的记忆力真好,约翰。我也应该想起来。然而正是这种怪异的思想和记忆使精神疾病成为不可思议的研究。可能我从这个病人的疯言疯语中得到的信息要比我从圣人教诲中得到的更多。谁知道呢?”我继续自己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手头上的工作。似乎时间真的很短,但是范海辛医生却已经回来了。“我打扰你了吗?”他站在门口,礼貌地问。
我回答:“一点也没有,进来吧,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现在有空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可以和你一起去。”
“不需要了,我已经见过他了!”
“那么?”
“恐怕他对我的评价不高。我们的见面的时间很短促。我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正坐在中央的凳子上,双肘支在膝盖上,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我尽可能欢快地和他说话,并尽可能表示出我的尊重。但是他没有任何回答。‘你不认识我吗?’我问他。他的回答不是很可靠:‘我认识你,你是那个愚蠢的老范海辛。我希望你把你自己和你那套白痴理论放到别的地方去。所有的笨荷兰人都该死!’他不再说一句话,只是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当我不存在一样。所以我想要从这个聪明的疯子身上学到知识的机会就这么结束了;我只好离开了,只能从米娜女士圣洁的灵魂中得到一些安慰。约翰,我的朋友,对于这些可怕的事情,她不再感到痛苦、不再感到忧虑,这让我感到无法言表的快乐。虽然我们会感谢她的帮助,但是这样更好。”
“我全心全意地支持你。”我恳切地回答,因为我不想刚才那件事让他扫兴。“对于哈克夫人来说,置身事外会更好。这个世界对于我们男人来说已经很糟糕了,又何况对一个女人啊。如果她仍然被牵涉进来,那么这毫无疑问会毁了她。”
因此,范海辛去与哈克先生和夫人商量,昆西和阿瑟外出寻找有关丢失的泥土箱子的消息。我要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们会在晚上碰面。
米娜·哈克的日记
十月一日
像今天这样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对我来说太奇怪了。在与乔纳森相知相识这么多年之后,很明显他有一些事情在瞒着我,而且这些事情还是最重要的。经过了昨晚的心力交瘁之后,我今天早上起来得很晚,虽然乔纳森也起得很晚,但还是在我之前。他在出门前温柔而甜蜜地和我说话,但是却一句也没提昨晚在伯爵房子里发生的事情,而他肯定知道我有多么焦虑。可怜的家伙!我知道他比我更加困扰。大家一致同意不让我继续参与这项恐怖的工作,我也默许了。但是想到他有事情隐瞒我!我像一个傻瓜一样哭泣,尤其是我明明知道他这样做是出于对我的爱和关心,是出于其他那些强壮的男人们的好意……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好过了一些。乔纳森会在某一天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为了不让他感到我有事情隐瞒他,我会像往常一样继续写日记。这样如果他怀疑我的信任,我就会给他看,让他亲眼看到我心中的每一个想法。我今天感到异乎寻常的悲哀和情绪低落。我想这可能是受到刺激之后的反应。
昨晚,人们走后我上了床,仅仅是因为他们让我这样做。我丝毫没有睡意,却感到快要把我吞噬的焦虑。我一直在回想自从乔纳森到伦敦来看我之后发生的一切,似乎所有事情都是一个可怕的悲剧,命运早已经被无情地决定了。无论人们做什么事情,无论这件事有多正确,结果总是最令人失望的。如果我没有去惠特白,可能可怜的露西现在仍然与我们在一起。在我去之前,她根本就不喜欢去墓地,如果她白天没有和我一起去那里,她晚上梦游的时候也就不会走到那里;如果她没有在晚上梦游去那里,那个怪物就不会那样毁了她。哦,我为什么要去惠特白?唉,又哭了!我不知道今天应该怎样熬过去。我不能让乔纳森看出来,因为如果他知道我一个上午就哭了两次——我是个从来不为自己哭泣也从来没为他哭泣的人——那么他会心碎的。我必须伪装好自己,即使我想哭的时候也不能让他看到。我想这就是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必须上的一课……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入睡的。只记得突然听到狗吠以及从楼下的伦菲尔德先生房间传来的奇怪声音,那听起来就像嘈杂的祈祷声。那时候正万籁俱寂,奇异的寂静让我深感不安,于是我坐起身,向窗外望去。外面是那样的寂静和黑暗,月光下的暗影似乎充满了诡异。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切都像死亡和命运那样僵化和静止。只有一条带状的白雾以令人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穿过草地向房子这边移动过来,好像它有自己的意识和生命一样。我想这种注意力的分散可能是起了作用,因为当我回到床上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种无力的感觉。我躺了一会,却无法入睡,只好再次起床来到窗前。白雾在渐渐扩大,现在已经接近了房子,我甚至看到它在墙上越积越厚,好像要偷偷地溜到窗户里。那个可怜的人喊叫得更大声了,虽然他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懂,但是我却可以从他的音调中听出某种热情的乞求。这时出现了挣扎的声音,我知道值班人员正在试图控制住他。我感到很惊慌,爬上了床,把衣服盖在头上,用双手捂住了耳朵。此时我丝毫没有睡意,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但是我肯定是睡着了,因为直到清晨乔纳森把我叫醒的时候,除了梦我什么也不记得。我似乎过了好长时间才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才弄清楚俯身看我的人是乔纳森。我的梦似乎很奇特,就是那种典型的、在清醒之后仍然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梦:
我感觉很困倦,等待着乔纳森的归来。我为他感到忧虑,但是我却没有力气做任何事,因为我的手、脚和头都感到有千斤重,似乎做起什么事情来都觉得慢了半拍。我就这样睡着、想着,感觉到空气开始变得沉重、潮湿和寒冷。我把盖在脸上的衣服拿了下来,惊讶地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曾将油灯调弱以等待乔纳森回来,但是此刻,灯光却已经变得像浓雾中的一点火星,很明显雾气变得越来越浓厚并涌进了屋子。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我在上床之前已经将窗户关了。我本应该起身检查一下,但是那种无力感却缚住了我的筋骨,甚至我的思想。我仍然静静地躺着、忍受着,这就是我所能做的。我闭上眼睛,但是却仍然能够透过眼睑看到外面(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真好,我们可以随意地进行想象)。雾气变得越来越重,我甚至可以看到它是怎样进来的,那看起来就像烟雾——或者像烧开的水冒出的蒸汽——正涌进来,并不是通过窗户,而是透过门缝。雾气越来越重,渐渐在屋子里形成一团柱状的云雾,灯光在上面闪烁,看起来就像一只红眼睛。随着云柱在屋子中旋转,似乎一切也开始在我的大脑中旋转,我突然想起《圣经》中的语句:“白日的云柱、夜晚的火柱。”这是我在睡梦中得到的精神指引吗?但是这根柱子却混合了白天与黑夜的指引,因为那只红眼睛似乎就是烈火,这让我感到了一种新的魔力。看着看着,那火焰就分作两半,像两只红色的眼睛透过云雾照射着我,这让我想起了露西曾经告诉我的景象,当她在悬崖上梦游的时候,她就曾经见过太阳的余晖照射在圣玛丽教堂窗户上的反光。突然我感到了一种恐惧,似乎乔纳森曾经见过的那些可怕女人逐渐从月光下的云柱中走了出来,越来越真实。在梦中我肯定晕倒了,因为周围突然漆黑一片。意识中的最后印象就是一张铁青的脸透过迷雾俯身看着我。我一定要谨慎对待这个梦,因为如果梦做得太多,我就会因此失去理智。我应该找范海辛医生或苏厄德医生给我开点安眠药,但是我却怕这会让他们感到警觉。这个时刻做这种梦可能会使他们替我担心。今晚我要争取自然入睡。如果还是不能,我明晚就去找他们要点三氯乙醛,这既不会有副作用,还会让我一夜好睡。昨天晚上虽然睡着了,但是却感觉到更加疲惫。
十月二日,十点
昨晚我睡着了,竟然没有做梦。我肯定是睡得很熟,因为乔纳森上床的时候我都没有醒;但是睡眠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因为我今天仍然感到很虚弱和没精打采的。我昨天一天都在试图读点东西,但总是一躺下来就打瞌睡。下午的时候,伦菲尔德先生要求见我。可怜的人,他很温柔,临走的时候,他还亲吻了我的手,请求上帝保佑我。这在某种程度上感动了我。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我哭了。这是一个新的弱点,我必须要小心。如果乔纳森知道我哭了,他会感到很难过。他和其他人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回来,都是一脸倦容。我试图把气氛活跃起来,这样做看来对我也有好处,因为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疲惫。晚饭过后,他们就让我去睡觉了,他们说要一起出去抽烟,但是我知道他们是想交换一下白天各自获得的信息。从乔纳森的举动中,我可以看出他有一些重要的消息要提供。我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所以在他们出门之前我让范海辛医生给我开一剂镇定药,告诉他我前一天晚上睡得不好。他很和蔼地给我一剂安眠药,告诉我这种药的药性非常温和,不会对我造成伤害……我吃完药之后就等待着入睡,但是好像睡意仍然无法造访。我希望我没有做错,因为随着睡意的渐渐光临,一种新的恐惧感也出现了:在这个时候,剥夺自己清醒的权利可能是一个愚蠢的举动,我可能正需要清醒。我就要睡着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