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露西·韦斯特拉的日记(2 / 2)

“‘不,’他说,‘不完全是买卖,但是养了一些当宠物。’说完之后,他就如一个贵族般摘下帽子对我行了个礼,然后就离开了。老波斯科尔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之后就躲在角落里趴下来,再也不肯出来了。而昨晚月亮刚刚升起的时候,所有的狼就开始嗥叫,但是当时没有发生任何情况。附近没有任何人,但是好像有一个人正在公园后面的小路上召唤着它们。我曾经出去过一两次看看情况,但是一切正常,而狼的嗥叫也停止了。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做了临睡前的最后一次巡查,到老波斯科尔笼子对面的时候,我发现栏杆已经被扭断了,笼子是空的。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实。”

“还有别人看到了什么吗?”

“当晚,我们的一个园艺匠在听完音乐会回来后曾经看到一只大灰狗从公园的栏杆中跑出来。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但是对此我不予评论,因为他当晚回家之后并没有提到过这件事,只是在大家得知波斯科尔已经逃跑了而我们又整晚寻找的时候,他似乎才想起了什么。我相信他是听音乐听过头了。”

“现在,比尔德先生,您能解释一下这只狼为什么逃跑吗?”

“哦,先生,”他说,语气中带着多疑的谨慎,“我想我可以,但是我不知道您对我的解释是否会满意。”

“我当然会满意。如果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人都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还有谁能呢?”

“那么,先生,我会这样解释:那只狼逃跑了——仅仅是因为它想出去。”

从托马斯先生和夫人的大笑声中,我可以听出他们其实以前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而他的解释不过是又一次精心的排演罢了。我无法应付托马斯先生的这种揶揄,但是我知道如何可靠地套出他的心里话,所以我说道:

“现在,比尔德先生,您已经得到一枚金币了,这里还有另一枚,那么请您告诉我事情将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

“好的,先生,”他似乎来了精神,“我知道您会原谅我对您开的玩笑,但是旁边的这位老女人一直在对我使眼色,好像仍然意犹未尽。”

“没有,我才没有!”老妇人说道。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那只狼一定正躲在某个地方。那个园艺匠说见到它飞快地往北跑了,速度比马还快。但是我不相信他,你知道,狼跟狗跑的速度差不多,不可能比马还快。故事书中总是把狼描写得很厉害,它们总是聚集成群,追逐更为强大的对手,然后将其撕得粉碎。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狼只是一种低等动物,远远不如一只良种狗那样聪明和勇敢,而且也不具有攻击性。它们其实很少会主动出击,甚至不会为自己捕猎,那只狼现在很可能正躲在某个角落发抖呢,或者正在想着在哪里可以找到一顿早餐,或者是跑到其他地方的某个煤窑里躲着呢。但是当人们在黑暗中看到它那闪着绿光的双眼时还是会被吓一跳的。如果它被迫出去找吃的,那么我希望它能够及时地发现一家肉店。否则,如果恰巧育婴员或巡查员擅离职守,把婴儿一个人留下来——那么如果失踪人口中出现了一个婴儿,我也不会感到奇怪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给了他一枚硬币。这时窗户那里传来一些声音,比尔德的脸由于吃惊而立刻拉得很长。

“上帝保佑!”他说道,“不会是波斯科尔自己跑回来了吧!”

他走过去打开门,速度之快超出了我的意料。我一直认为当一只野生动物与人隔离了太久就会恢复野性,而且以往的经验也使我对这种想法深信不疑。

不过看上去我的想法是不对的,因为无论是比尔德还是他的妻子似乎都只将这只狼当成了一条狗。这只狼又平静又乖巧,看起来就像童话中的众狼之父,就是它通过伪装骗取了小红帽的信任。

整个场面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温馨和哀伤。在过去的半天里,这只恶狼让整个伦敦都人心惶惶,让城里所有的孩子都瑟瑟发抖。而现在它却以一个忏悔者的姿态出现,看起来就像一个回头的浪子重归父母的怀抱。老比尔德非常仔细地检查了它的全身,完成检查之后才说道:

“现在我知道这个可怜的老家伙遇到了一些麻烦,我不是一直这样说吗?它的头上满是伤痕,还扎满了碎玻璃,看来是撞到了墙上或其他什么地方。那些在墙头放上碎玻璃的人真是可恶。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过来,波斯科尔。”

他把狼带了进来,锁在笼子里,最后还在笼子里放了一块足以让它感到满足的小牛腿肉。接着他就出去向动物园报告去了。

我也离开了,去报告有关动物园里神奇逃跑事件的独家新闻。

苏厄德医生的日记

九月十七日

晚饭后我就躲在书房里继续写我未完成的书,近期由于忙其他事情以及照顾露西,很多事情都被耽误了。突然门被撞开了,我的病人情绪激动地冲了进来。我很吃惊,因为一个病人逃出了病房闯到医生书房里,这并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情。他毫不迟疑地直冲向我,手里拿着餐刀,为了安全,我一直躲在桌子的后面。可是他行动太迅速了,身体也太强壮了,就在我稳住身体之前,他已经刺中了我,在我的左腕上狠狠地扎了一刀。在他再次砍下之前,我已经腾出右手将他摔倒在地。我的手腕流了大量的血,不一会就把一块地毯染红了。我看到他不再想攻击我,就趁机包扎伤口,同时警惕地盯着躺在地上的他。看护们冲了进来,我们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行为实在让我感到恶心。他趴在地板上,像一只狗一样舔着我手腕上滴下的血。他很快就被制服了,而且令我惊讶的是,他很顺从地跟着看护走了,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血液就是生命!血液就是生命!”

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再失血了:我最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血液,而露西一直被拖延的病和之后的可怕后果已经在我身上有反应了。我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我需要休息、休息再休息。幸好范海辛此刻没有来找我,所以我不需要牺牲睡眠。如果不能保证睡眠,我今晚就不能好好地工作。

范海辛从安特卫普给卡尔法克斯的苏厄德医生的电报

(应该是送往苏塞克斯郡的卡尔法克斯,因为没有标明郡名,所以电报延迟了二十二个小时才送达。)

九月十七日

今晚一定要赶到希林汉姆。如果今晚不能守夜,也要经常去照看那些精心布置的花朵。这个非常重要。不要忘记。我会随后尽快赶到。

苏厄德医生的日记

九月十八日

刚下火车到了伦敦。范海辛的电报让我感到很不安。根据以往的痛苦经验,我知道晚上会发生些什么。当然也许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很显然出现了一些不祥征兆,随时发生的意外都可能使我们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我应该把这个磁片带上,这样我就可以用露西的录音机继续录我的日记。

露西·韦斯特拉留下的便笺

九月十七日。晚上

我写下这个作为见证,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会因为我而惹上麻烦。这是对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忠实记录。我感到虚弱得要死,几乎没有力气写东西了,但是即使会死去,我也要完成。

我像往常一样上床睡觉,检查了一下那些花是否按照范海辛医生的指示摆放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我被窗户上的拍打声吵醒,自从米娜将我从惠特白的悬崖梦游中救回来之后,我对这种声音就非常熟悉了。我并不害怕,但是确实希望范海辛医生能够在隔壁房间——范海辛医生说过他会在那里的——这样我就可以叫他了。我试图再次入睡,但是却睡不着。那时我再次体验了原来对睡眠的恐惧,我决定一直保持着清醒。然而,睡意还是在我不想睡的时候袭来。我害怕单独一个人入睡,于是我打开房门,大声叫道:“有人在吗?”没有人回答。我害怕吵醒母亲,只好再次关上房门。这时,我听到外面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狗叫,但是比一般狗叫声更加猛烈,也更加低沉。我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却只看到一只大蝙蝠,很明显正是它一直在用翅膀拍打着窗户。所以我再次回到床上,但是已经决定不睡了。突然门打开了,妈妈探进头来,看到我还没睡,她就进来了,坐到我旁边。她以一种比以往更加温柔的口气对我说:

“我为你感到不安,亲爱的,所以想看看你的情况。”

我怕她坐在这里会感冒,就让她钻进被窝和我一起睡,于是她上了床睡到我旁边。但是她没有脱下睡衣,因为她说她只待一会儿,然后就要回到自己的床上。我们相互依偎着,这时拍打翅膀的声音再次在窗户上响起来。母亲感到有些吃惊和害怕,大声喊道:“那是什么?”我试图使她平静下来,最终成功了,她平静地躺在那里,但是我仍然能够听到她那剧烈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灌木丛中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嗥叫,随即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窗户上,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板上。窗帘也被风吹了起来,从窗格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只神情疲惫的大灰狼的头。妈妈恐惧地大叫起来,挣扎着坐了起来,拼命向身边乱抓以求抓到任何可以依赖的东西。她抓到了范海辛医生坚持挂在我脖子上的花环,一把扯了过去。她嗖地站了起来,拿起花环指着那匹狼,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而可怕的咯咯声。之后她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突然倒了下来,她的头还撞到了我的前额,让我感到一阵晕眩。整个房间以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旋转起来。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户,但是那只狼却将头缩了回去,随即成千上万的小点子从破损的窗户中被吹了进来,在房间中盘旋着飞舞,形成了一个旋涡,看起来就像探险者们描述的沙漠西蒙风一样。我想动一动,但是却像中了符咒一样无法动弹,而妈妈已经变冷的身体——因为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倒在我的身上,我不久便失去了知觉。

在我重新恢复意识之前,那段时间不长却非常非常可怕。似乎附近某个地方正在敲响丧钟,周围邻居家的狗都在狂吠,而在我们的灌木丛中,有一只夜莺在啼叫。痛苦、恐惧和虚弱已经让我感到茫然和不知所措,而夜莺的悲啼就像已经过世的妈妈重新回来安慰我一样。这些声响似乎也吵醒了女仆们,因为我可以听见门外她们光着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我呼叫她们进来,当她们看到眼前的景象,看到趴在我身上的尸体,全都惊叫起来。风从破损的窗户中吹了进来,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她们将妈妈从我身上拉下来,放到床上并盖上了床单。她们仍然惊魂未定,我只好让她们去餐厅喝杯葡萄酒压压惊。门一瞬间又被吹得关了起来。女仆们都被吓得尖声惊叫,抱作一团冲向餐厅。我把花环放在妈妈的胸口。这时候我想起了范海辛曾经交待的,但是我不想将它挪开,而且我现在更希望有一些女仆来陪伴我。奇怪的是,女仆们没有回来。我喊她们,也没有回应,所以我只好跑到餐厅去找她们。

当我看清眼前的情况时,心就沉了下来。她们四个都无力地倒在地板上,呼吸很沉重。桌子上有半瓶葡萄酒,但是瓶子中却散发出一种奇怪而刺鼻的味道。我很怀疑地检查了瓶子。结果闻到一股鸦片酊的味道,环顾四周之后,我发现了医生给妈妈开的鸦片酊瓶子——哦,确实被用了——瓶子已经空了。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我要回到房间里陪妈妈。我不能离开她,现在除了四个被药物迷倒的女仆之外,只剩我一个人了。只剩我一个人陪着妈妈的尸体!我不敢出去,因为我还可以透过破损的窗户听到狼的呜咽。

空气中充满了那些小点子,它们随着窗外吹入的微风而飘浮和盘旋着,灯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我应该怎么办?求上帝保佑我今晚脱离险境!我要把这张纸藏在胸前,如果我死去了,人们也能够发现它。我亲爱的妈妈已经去了!我也该走了。如果我活不过今晚,那么再见了,亲爱的阿瑟!求上帝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