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米娜·默里的日记(2 / 2)

米娜·默里的日记

八月十八日

我今天很开心,坐在教堂院子中的老位置写日记。露西好多了。昨晚她整晚都睡得很好,不曾吵醒我。她的双颊又恢复了红润,虽然她仍然显得苍白,面带倦容。如果她有贫血症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但是她没有。她神情愉快,兴致勃勃。那个病弱的、沉默寡言的露西不见了。她刚刚还提醒我(似乎我需要提醒)那个夜晚,就在这里,就在这张椅子上我发现她睡着了。她一边用长靴顽皮地踢岩石,一边说:“那时我可怜的双脚没有弄出声音!我敢说可怜的老斯韦尔斯会告诉我那是因为我不想吵醒乔治。”既然她的兴致这么好,我便问她那天晚上是不是一直在做梦。她在回答之前蹙了蹙眉,阿瑟——我跟着露西叫他阿瑟——说他最爱露西的这个表情,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喜欢这个表情。接着她露出一种梦幻般的表情,好像正在努力地回想:

“我好像并没有做梦,似乎是真实的。我就是想来这个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在害怕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虽然我那时应该是睡着的,但是我记得穿过了一些街道,上了桥。过桥的时候有一条鱼跳了起来,我俯身去看。就在我登台阶的时候,还听到了许多狗在吠——似乎全镇在一瞬间充满了正在狂吠的狗。后来我模糊地记得出现了一个又黑又长的东西,就像我们在日落时见到的一样,还有一双红色的眼睛。而且那一刻,有一种甜蜜中夹杂痛苦的感觉包围了我。然后我就像坠入了一潭碧水之中,耳边响起了歌声,就像我听说的溺水的人会听到歌声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在我身边漂过,我的灵魂似乎也离开了身体,飘浮在空中。我隐隐约约记得西部的灯塔就在我的下面,那种感觉很痛苦,就像置身于地震之中,我醒过来的时候,你正在摇我。在我感觉到你摇我之前,我已经看到了。”

之后她就开始大笑。对我来说,整件事情有些离奇,听的时候几乎透不过气来。我并不喜欢这个故事,而且认为最好不要让露西一直想着这件事,所以我们就转到其他话题上,露西又回复到我所熟悉的样子。在回家的路上,微风环绕着她,她那苍白的面颊开始有了玫瑰的色彩。露西的妈妈见到她很开心,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八月十九日

快乐!开心!幸福!虽然不全是喜悦。终于有了乔纳森的消息。可怜的他生病了,所以没有给我写信。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就不再害怕想到这件事或谈论这件事。善良的霍金斯先生亲手写信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会在早上动身,去乔纳森的身边,帮助护士照顾他,把他带回家来。霍金斯先生说我们在外面举行婚礼不是一件好事。我把修女给我的信放在胸前,信已经被我的泪水浸湿了。这是有关乔纳森的,就贴在我的胸前,因为乔纳森在我的心里。我的行程已经被安排好了,行李也已经收拾完毕。我只需要换一下衣服,露西会把我的皮箱带到伦敦,代为保管,也许我会派人去取……我不能再写了,我应该留着告诉我的丈夫,乔纳森。他曾经看到过和碰触过的信会一直给我以安慰,直到我们相见的时候。

布达佩斯的圣约瑟夫及圣玛丽医院

阿加莎修女给米娜·默里小姐的信

八月十二日

亲爱的女士:

我应乔纳森·哈克先生的要求给您写信。感谢上帝、圣约瑟夫和圣玛丽,哈克先生虽然现在仍很虚弱但恢复得很快。他已经在我们这里治疗了将近六个星期,一直高烧不退。他希望我能够代他向您传达他的爱意,他还让我告诉您,我已经帮他给埃克塞特的彼得·霍金斯先生写了信,为他的延迟而道歉,但是他所有的工作已经做完了。乔纳森先生仍然需要在我们的山中疗养所待上几个星期,之后就可以回去了。他让我告诉您,他随身带的钱不够,而且他需要自己支付待在这里的费用,这样其他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就可以得到帮助了。

相信我。

对您充满同情和祝愿的阿加莎修女

附注

我的病人已经睡着了,我想让您知道更多的事情。他已经告诉了我所有与您有关的事情,包括您即将成为他的妻子。祝福你们!他经受了很大的惊吓——我们的医生这样说——在他精神错乱的时候,他会说一些很可怕的话,有关狼、毒药、血、鬼魂、恶魔以及很多我不敢说的事情。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您都要十分小心,不要提到任何有关的事情来刺激他,像他这样的病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被治愈的。我们早就应该写这封信,但是我们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人了解他所说的话。他是从克劳伯森搭火车来的,警卫从站长口中得知他冲进站台,大喊着要一张回家的车票。他们从他的疯狂举止中看出他是一个英国人,于是给了他一张列车所能到达的最远车站的车票。

一定要注意,他需要悉心照料。他的善良和绅士风度已经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他确实正在好转,我敢保证几个星期后他就能自理了。但是一定要注意他的安全问题。愿上帝、圣约瑟夫和圣玛丽保佑你们永远幸福快乐。

苏厄德医生的日记

八月十九日

昨天伦菲尔德的转变非常突然和奇怪。大概八点钟的时候,他开始变得兴奋起来,而且坐下来的时候也像狗一样嗅来嗅去。看护被他的举止吓坏了,但是因为知道我对他很感兴趣,所以就鼓励他说话。他通常对看护都很尊敬,有时甚至是卑屈的,但是今晚,看护告诉我他却非常傲慢,根本不屑于和他谈话。他只是说: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不够资格。主人就要来了。”

看护认为他是被某种宗教的狂热控制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就必须小心提防,因为一个同时具有嗜杀成性特点和宗教狂热倾向的强壮男人会立刻变得危险起来。两者相结合,结果是非常恐怖的。九点的时候,我亲自去看他。他对我的态度和对待看护的是一样的。在他自大的想法中,我和看护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他看上去确实像宗教偏执狂,不久他会认为自己就是上帝。对于一个全知全能的人来说,人与人之间的这种无限差异根本就微不足道。这些疯子真是太离谱了!真正的上帝会抓紧一只麻雀以防它掉下来,但是人类名利社会创造出来的上帝却看不出一只鹰和一只麻雀的区别。哦,人类要是能理解就好了!

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伦菲尔德变得越来越兴奋。我不是假装去监视他,而是一直在仔细地观察他。突然间我看到他闪烁的眼神,当一个疯子有了某种想法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眼神,通常随之而来的就是头和背部的抖动,这对于精神病院的看护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变得安静了,走到床边顺从地坐下,无精打采地盯着空中。我实在不知道他的冷漠是真的还是假装的,所以努力把他的注意力转到他一直热衷的话题上,他的宠物。起初他没有反应,最终暴躁地喊起来:

“它们算什么!我一点也不在意它们。”

“什么?”我说,“你是要告诉我你根本不在意那些蜘蛛吗?”(目前蜘蛛是他的最爱,他的笔记本里满是蜘蛛的图案。)对这个问题,他高深莫测地回答道:

“待嫁少女都在期待着成为新娘的那一刻,但是当她们真正成为新娘的时候眼中的光彩已然不再了。”

他没有自我解释,只是在此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他一直固执地坐在床边。

我今天晚上疲惫异常,无精打采。我只能想起露西,这是多么不同的事情啊。我必须尽快入睡,可以借助三氯乙醛,那是当代的摩尔莆神(译者注:睡梦之神)!我要小心不可养成依靠它的习惯。不,我今晚就不要再吃了!我已经想到了露西,将吃药和她混在一起,这是对露西的羞辱。如果需要的话,我宁可今晚失眠……

很庆幸我下了这样的决心,更幸运的是我能坚持下来。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只听见钟声敲响了两次,这时巡夜的人就从病房过来找我,告诉我伦菲尔德逃跑了。我迅速穿上衣服跑了下去,这个病人太危险了,不能让他在外面游荡。他的那些危险想法可能会在陌生人身上付诸实施。看护正在等着我。他说他十分钟前还见到了伦菲尔德,那时他透过门上的探视窗向里望去,伦菲尔德好像正在床上沉睡。后来窗户打碎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跑回来看到伦菲尔德的脚消失在窗户外,因此他立刻派人把我找来。伦菲尔德仍然穿着睡衣,跑不了多远。看护认为现在最有效的方法是找找那些他可能去的地方,而不是跟在他后面追,因为一旦出了建筑物的大门,我们就再也看不到他了。他是一个块头很大的人,根本不能从窗户爬出去。我已经很瘦了,通过窗户的时候还需要看护的辅助,而且是脚先出去的,幸好窗户离地只有几英尺高,所以我毫发无伤地跳到了地面上。看护告诉我病人是向左方径直逃走的,所以我拼命跑过去。在穿过树林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白影爬上了将我们这边与那片有废弃房子的空地隔开的高墙。

我立刻跑回来,让警卫找三四个人来和我一起进入卡尔法克斯,以防我们的朋友遇到危险。我自己拿了一把梯子,爬过墙,跳到另一边。我能看到伦菲尔德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房子的一角,所以立刻追了上去。在房子的那一边,我发现他正贴在小礼拜堂包着铁皮的橡木门上。很明显,他正在和某人说着话,但是我不敢走到近前去听他们说了什么,怕惊吓了他,他会再逃走。追一群迷途的蜜蜂与追踪一个拼命想逃跑的赤裸的精神病人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几分钟之后我发现他根本没有留意周遭的环境,所以冒险向他靠近了一些——我越来越靠近他,因为我们的人已经越过墙向这个方向靠近了。我听见他说:

“主人,我听从您的召唤来到这里。我是您的仆人,我相信您会回报我的,因为我将对您十分忠诚。我对您仰慕已久。既然您来到我身边,我会等待您的命令。亲爱的主人,当您分配好东西的时候,您不会忘了我吧?”

他现在就是一个自私的老乞丐,甚至在他自己相信的真实世界中,他还想着面包和鱼。他的疯狂会赋予他一种惊人的联想能力。我们靠近他的时候,他就像猛虎一样挣扎着。他很强壮,看起来更像一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疯子狂怒的时候这样可怕,我也不希望再见到这一场面。幸好我们及时地发现了他的这种力量和危险性。拥有这样的力气和决心,他可能会在身陷牢笼之前就做出疯狂的事情来。无论如何他现在安全了。伦菲尔德自己不能摆脱那件控制他的紧身衣,他被锁在一个铺着垫子的房间里。他不时发出的喊叫听起来非常恐怖,但是接下来的沉默却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意味着谋杀。

刚才他头一次说出了连贯的话:

“主人,我会耐心等待。它就要来了——来了——来了!”

我似乎找到了某些蛛丝马迹。我兴奋得睡不着,但是这篇日记让我冷静了下来,我知道我今晚一定要睡会儿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