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八月八日《每日电讯》剪报(2 / 2)

昨天,其中一个船员奥尔加伦来到我的房间,战战兢兢地告诉我他认为在船上有一个奇怪的人。他说在他值班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他只好躲到船舱后面,这时他看到一个又高又瘦、不像船员的人出现在升降梯附近,沿着甲板一直向前走,渐渐消失了。他小心地跟在后面,但是到了船头的时候却没有看见任何人,而且所有的舱口都是紧闭的。由于某种迷信的原因,他感到很害怕,我实在担心他的恐惧情绪会传染给其他人。以防万一,我今天要把整条船检查一遍。

之后我把所有的船员都集合起来,告诉他们因为他们明显地怀疑船上有别人的存在,所以我们应该从船头到船尾彻底地搜查一遍。大副生气了,他说这太愚蠢了,屈服于这样愚蠢的想法会使士气受挫,他用手杖就能解决他们的困扰。我让他来掌舵,其他人则开始搜查,所有人都拿着灯笼集体行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因为只有大大的木箱子,所以没有任何角落可以藏人。搜查结束之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兴高采烈地回去工作。大副看起来很不高兴,但是没有说什么。

七月二十二日

过去三天的天气都很糟糕,所有人都忙于撑帆——根本没有时间来害怕。人们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大副又恢复了精神,不再粗言相向,称赞人们在恶劣的天气下仍然坚持工作。经过直布罗陀海峡,一切顺利。

七月二十四日

似乎这艘船受到了诅咒。已经缺少了一个人手,但是在进入比斯开湾的时候天气又变得恶劣,而且昨天晚上又有一个船员失踪了——消失了。就像第一个人一样,他也是在守夜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人们又开始恐惧起来,要求两个人一起守夜,因为他们害怕独处。大副真的生气了。我担心会出现什么麻烦,因为无论是大副还是其他船员,情绪都很不稳定。

七月二十八日

四天地狱般的日子,船只在大旋涡和暴风雨中横冲直撞。没有人睡过觉。人们都已经筋疲力尽了。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排守夜,因为没有人可以胜任了。二副自愿去掌舵和守夜,从而使船员们能稍睡几个小时。风势减弱,海浪仍然很大,但是缓和多了,船也稳多了。

七月二十九日

另一个悲剧。今晚只有一个人守夜,因为大家都太累了。但是当值早班的人来到甲板上的时候,他除了舵手之外却看不见其他任何人。他大叫起来,所有人都来到甲板上。又进行了一次彻底搜查,但是没有找到任何人。现在二副也失踪了,大家都害怕起来。我和大副都决定就此将自己武装起来,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七月三十日

昨天晚上。随着我们渐渐接近英国,大家开始兴奋起来。天气很好,帆都撑了起来。我感到很疲倦,沉沉睡去,直到大副告诉我守夜的两个人和舵手都失踪了。现在船上只剩下我、大副和两个船员。

八月一日

连续两天的大雾,看不见任何船只。我期望在进入英吉利海峡的时候能够发出求救信号或者能够在某处靠岸。无法掌握航向,只能顺风漂流。我们不敢把帆降下来,因为没有力气再把它升上去。我们似乎在一个噩梦中漂流。大副现在比任何人都沮丧。似乎他坚强的个性正与内心的恐惧作斗争。大家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不再害怕,麻木而耐心地工作着。他们是俄国人,大副是罗马尼亚人。

八月二日

一声喊叫将我从仅有的几分钟睡眠中惊醒,那似乎来自门外。浓雾中无法看到任何东西。我立刻冲上甲板,碰上了大副。他告诉我他听见喊叫之后就跑了过来,但是没有看到守夜的人。又一个失踪了。主啊,救救我们吧!大副说我们肯定已经过了多弗尔海峡,因为就在雾气散开的短暂一刻他看到了北弗雷兰岛,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听到了喊叫。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在北海,在浓雾中只有上帝才能指引我们。但是浓雾似乎一直追随着我们,而上帝也似乎遗弃了我们。

八月三日

午夜时分,我去接替舵手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任何人。风平浪静,船一直顺风航行。我不敢离开这里,只好大声叫大副过来。几秒钟之后他就穿着他的法兰绒衣服冲到了甲板上。他看起来又疯狂又憔悴,我实在担心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他靠近我,就像怕被空气听见一样俯身在我耳边嘶哑着说:“它现在就在这儿,我知道。昨天晚上当班的时候我看到它了,好像是一个人,很高、很瘦、很苍白。它就站在船头,四处张望。我爬到他身后,给了它一刀,但是刀却从它身体内穿了过去,就像插入到空气中一样。”他一边说一边把刀拿了出来,狠狠地在空中比画着。他继续说:“但是它就在这儿,我会找到它。可能它就在其中的一个箱子里。我会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打开,你来掌舵。”随后,他把手指放到嘴边,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之后,下到船舱去了。这时正值风起,我无法离开船舵。我看见他拿着工具箱和灯笼再次出现在甲板上,又去了前一个舱口。他已经疯了,彻底地疯了,我根本无法阻止他。他无法打开那些标着“黏土”的大箱子,只能徒劳无功地将这些箱子挪来挪去。我待在这里,掌着舵,写这些日志。我只能相信上帝了,期待着大雾散尽。如果我顺着此时的风向仍然找不到任何港口,那么我只能扯下船帆甚至将船停下,发信号求助……

就快结束了。就在我开始希望大副能够冷静点走出来的时候——因为我听见他在船舱里四处敲打,此时工作对他来说可能是好事——在舱口突然出现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我的血液立刻冰冻住了。大副就像射出的子弹一样冲了出来——他跌跌撞撞、疯疯癫癫,眼中闪着怒火,脸上现出惊惧。“救我!救我!”他大叫着,同时看着周围的浓雾。他的恐惧转变为绝望,以坚定的口气说道:“船长,你最好过来,否则一切都太迟了。它就在这里,我现在知道它的秘密了。大海会救我,这是唯一的出路!”在我还没有说出一个字或上前抓住他之前,他就跳上船舷,从容地跃进大海。我想我现在也知道这个秘密了,就是这个疯子杀了一个又一个人,而现在他自己也追随他们而去了。上帝救了我!我到岸之后应该怎样解释这些恐怖事件呢?当我到岸的时候!还会有这样的时间吗?

八月四日

大雾仍然没散,日出的阳光都无法将其穿透。我知道已经日出了,因为我是水手。我不敢到下面去,不敢离开船舵,所以我整晚都留在这里,但是迷蒙的夜色中我看到了它——他!主原谅我,看来大副投海是正确的。至少死得像一个人,一个水手投身大海也算死得其所。但我是船长,我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船。我要阻止这个敌人或恶魔,我要在自己的力量开始减弱的时候把双手和船舵绑在一起,还要绑上一些它——他害怕的东西!无论天气好坏,我都要保持自己作为船长的灵魂和尊严。我变得越来越虚弱,夜色渐渐深了。如果他从正面对着我,我可能没有时间反应……如果我们失事了,希望这个瓶子能够被找到,找到的人能够理解;如果没有……那么所有的人也都会知道我是忠实于自己的信仰的。圣父、圣母和圣人,请求你们帮助一个无知的灵魂履行他的职责吧……

当然还没有定论。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杀了人。所有人都认为这个船长是一个英雄,应该为他举行一次公开的葬礼。他的遗体被安排好由一列船队护送,沿着埃斯克河运回到塔特希尔码头,然后攀上修道院的阶梯,最后他将会被安葬在断崖上的墓园中。一百多艘船只的船主都要求护送他的遗体到墓园。

那只大狗还是没有任何踪迹,而空中则弥漫着悲伤的气息。在此时此刻,我相信在公众眼里,它已经被这个城市接纳了。明天就要举行葬礼了,这个“海上神秘事件”也就此告一段落。

米娜·默里的日记

八月八日

露西整个晚上都十分不安,我也是无法入睡。暴风雨非常可怕,在烟囱之间呼啸而过,让人颤栗。一阵刺耳的风声就如同远处的一声枪响。可是很奇怪,露西并没有醒,但是她却两次起来穿衣服。幸运的是,每一次我都及时地醒来,在没有唤醒她的情况下帮她脱下衣服,带回到床上。这种梦游症真的很奇怪,一旦她的意志被干扰,她的意图,如果有的话,就会消失,而她也会立刻恢复正常。

我们一早就起床,到海港去看看昨晚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围几乎没有人,虽然阳光灿烂、空气清新,但是汹涌的巨浪却在白色浪花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深沉,巨浪涌进狭窄的海港——就像一个傲慢的人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昨天晚上乔纳森是在陆地上而不是在海上,这让我稍微有点安心。但是他现在是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呢?他在哪里呢?怎么样了呢?我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我真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

八月十日

今天船长的葬礼真的很感人。似乎港口内的所有船只都到了,这里的船长们将他的棺木从塔特希尔码头一直抬到了墓园。露西是与我一起去的,我们去得比较早,坐在老地方。船队沿着河到达高架桥,接着又向下返回。我们所处的地方有很好的视野,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过程。那个可怜人就要被葬在我们附近,因此我们站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一切。可怜的露西似乎很烦躁。她一直很不安,我只能认为是昨晚的梦正在影响她。有一件事很奇怪:她从不告诉我如此烦躁不安的原因;如果有什么原因,可能她自己也不明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可怜的老斯韦尔斯先生今早就死在我们现在的这个位置上,脖子断了。就像医生说的,很明显他因为恐惧而瘫倒在椅子上,脸上的那种害怕和恐惧的神情使得看到的人都觉得不寒而栗。可怜的老人!可能他在临死之前看见过死神!露西又善良又敏感,她可能比别人更加容易受影响。刚才她就因为一件我不曾留意的小事而伤心,虽然我自己也很喜爱小动物。一位经常上来找船的老人也和他的狗一起来了。那只狗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他们都很安静,我从来没见过那个老人发脾气,也没听过那只狗叫。但是在整个葬礼过程中,那只狗都与它的主人保持着距离,站在几米处狂叫狂吠,而它的主人则与我们坐在一起。主人先是轻声地呼唤它,接着是严厉、最后已经是非常生气地进行训斥,但是它仍然不过来,也不肯停止狂吠。它似乎已经陷入狂怒的状态,目露凶光,身上的毛都像竖了起来,看起来就像小猫对峙时竖起的尾巴一样。最后那个老人也生气了,跳起来去踢那只狗,他抓住狗的后脖子,半拖半拉地把它摔到椅子下的墓碑上。一撞倒墓碑上,那只可怜的小动物就立刻静了下来,开始瑟瑟发抖。它并没有试图逃跑,只是趴了下来,不停地发抖。它看起来非常可怜,我试图去安抚它,却没用。露西也很心疼,但是她并没有去抚摸那只狗,只是很心痛地看着它。我实在担心她过于敏感,不能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我敢肯定她今天晚上会梦到这件事。这一连串的事——一个死人驾着船驶进港口、他的样子、绑在船舵上的十字架和念珠、令人感动的葬礼、那只时而狂怒时而害怕的狗——都会成为她噩梦的题材。

我想最好能让她在身体极度疲惫的时候入睡,所以我就带着她沿着悬崖走到罗宾汉海湾再转回来。那样她就不太可能梦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