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乔纳森·哈克的日记(续)(2 / 2)

我瞧见伯爵从那扇窗子里探出头来。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从他的脖子以及他的后背和手臂的运动来判断出这正是他。此外在任何场合,我都不会认错他的双手,因为我已经多次观察过它们了。起初我看到这个场景时还觉得挺有趣,甚至好玩儿,因为对一个囚徒而言,任何新鲜事儿——哪怕是一点点小事——都会引起他的好奇和兴致。可是我的感觉很快就变了,变成了诧异和恐惧,继而反感,因为我分明看见了伯爵整个人都慢慢从窗子里爬了出来,并且开始顺着那阴森可怖的城堡高墙往下爬,脸朝下倒立着爬,他的披风在空中随风飘舞,像一对大翅膀似的。起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这是月光和怪诞的影子给我造成的错觉。可是经过连续观察,我确定这不可能是错觉。我看见伯爵的手指和脚趾抓附在墙壁石块的棱角上,上面的灰泥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经完全磨损了。他利用墙上的每一个凸凹不平之处,以相当快的速度向下移动,就像一只在墙上爬行的蜥蜴。

什么人才会有这样的举动?或者说这个外表是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生物?我觉得自己被无比的恐惧攫住了。身处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而且无处可逃,我怕极了。我深陷在一种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恐怖氛围之中……

五月十五日

我再次见到伯爵像蜥蜴般地爬了出来。他沿着一条斜线向下爬行了大约两百米,然后向左边移动了一大段距离,最后消失在一个洞或者窗户里。当他的脑袋钻进去之后,我便从窗子里探出身子,想看得更多一些,但是一无所获:距离太远,已经没办法看清楚了。

我知道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城堡,就计划利用这次机会壮起胆子进行更多的探索。我回到房间,取来一盏手提灯,逐一试着打开所有的门。不出所料,它们全都上了锁,而且全都是比较新的锁。于是我走下石头台阶,来到我最初进来的大厅。我发现很容易就能拔下大厅的门闩,并且解开门上的大铁链,然而门是锁着的,上面的钥匙也不见了。钥匙肯定在伯爵的房间里。我必须看看他的房门有没有锁上,假如没锁,我也许就能溜进去并拿到钥匙,然后逃走。

我继续仔细检查各道楼梯和走廊,并试着推开所有的房门。但是只有挨着大厅的一两个小房间的门能推开,而且里面除了布满的尘土并被虫蛀了的老家具外一无所有。不过,我总算在一段楼梯口处找到了一扇门,看上去像是锁着的,但一推感觉能推开,虽然有些阻力。我用力再一推,便发现它其实没有锁上,之所以有阻力,是由于门上的合叶有些松了,导致这扇厚厚的门接触到了地面。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于是我用力推这扇门,推了多次之后,终于把它推开了一些,让我能挤进去了。

我现在置身城堡侧翼的一间屋子里了,它的位置比我熟悉的那些房间还要偏右,而且比它们低一层。从它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批房间在城堡的南边排成一行,其中尽头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是朝西南面开的。在城堡的西面和南面,都有一道巨大的悬崖。城堡就建在一块巨岩的一角上面,这样从三个方向都几乎无法攻破它,而那些大窗户就设立在投石器、弓箭或者长枪都打不到的地方,因此就能确保里面既明亮舒适又很安全,而这是其他位置无法取得的优越条件。城堡的西面是一条大峡谷,在它的对面高耸着绵延的群山,山形如犬牙排着,险峰一座连着一座,形成极好的天然屏障。在这块巨岩上长满了荆棘和花楸,它们盘根错节,攀附在岩石的裂缝、裂纹和裂口处。

很显然,城堡的这一部分曾经是女士们居住过的地方,因为房间里的家具摆设比我所见过的都更加舒适温馨一些。窗子上没有挂窗帘,淡黄色的月光透过菱形的窗格洒进屋内,使人甚至能看见月光不同的色调。同时,月光淡化了已经堆积很厚的尘土,这些尘土到处都是,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掩饰了家具的老化和虫蛀的痕迹。在明亮的月光下,我手里的灯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但我还是很乐意随身带着它,因为在这个让人心惊胆战的鬼地方,我时常会感到可怖的孤独。尽管如此,还是比单独住在可恶的伯爵经常出入的那些房间里要好一些。我试着定了定神,很快就感觉轻松了许多。我在一张橡木的小桌子前坐了下来,也许过去某位贤媛淑女就曾坐在这里,多情善感而羞涩地写下错别字很多的情书。最近发生的一切我都用速记写在了笔记本上,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打开它了。虽说如今已是十九世纪,变化可以说是日新月异,然而,只要不是头脑糊涂,人都无法抗拒旧日时光始终不褪的巨大魅力,而这种魅力不是简单的“现代性”所能抹杀的!

后来,五月十六日早上

求上帝让我保持理智,因为我快要只剩下这个了。对我来说,安全本身以及安全的前景都已不复存在。我既然已经身不由己,就只有一个盼头了:别疯掉,别丧失理智,如果我还没有丧失理智的话。如果我还算清醒的话,那么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潜伏的所有邪恶之中,我就不会认为伯爵带给我的恐惧最小,也不会认为只要我能顺从他的心意,就能从——也只能从——他那里获得安全的保障。全能的主啊!仁慈的主啊!让我镇静下来吧,否则我真会疯掉的。祈祷完之后,我开始逐渐明白某些一直让我困惑不解的事情。直到这之前,我还一直不是很清楚莎士比亚让他笔下的哈姆雷特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药!快,我的药!

我需要吃下它来镇静自己!

……

现在我理解了它的含义,因为我觉得我自己眼下就要精神崩溃或者休克了,急需用灵丹妙药来缓解。我赶紧用写日记来镇定自己。这种立即投入一件事的习惯一定有助于舒缓我的情绪。

伯爵的警告既神秘又诡异,让我一度很害怕;现在一想起它来我还是感到不寒而栗。但是我更怕的还不是警告本身,而是他在日后对我的可怕的控制。我将不敢再怀疑他对我说的一切!

我写完了日记,幸好本子和笔刚好能装进衣袋。这时我觉得困了,但伯爵的警告又在耳边响起,可我已经决定不管它了:睡意越来越浓,而且就像马车引路人那样固执。柔和的月光也是那么诱人,室外的广袤空间令我欣喜向往,让我萌生自由的意念。我决定今夜不回到那些幽暗可怖的房间里去睡了。我就睡在此处了,睡在旧日的那些小姐坐在桌前写信的地方。在这里,她们曾过着恬静舒适的日子,并在她们的男人出征打仗时,唱着忧伤思念的歌。我从屋角拖出来一张大睡椅,摆在窗前,好一边躺着一边观看东南窗外的美景。我不再想,也不再顾忌那些灰尘,而是静下心来准备入睡了。

我想我肯定是睡着了,但愿如此;但又害怕不是这样,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又是那样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如此真实,乃至于现在,当我坐在早晨明朗的阳光下写日记的时候,仍然一点也不相信当时我完全是在梦中。

我竟然不是一个人!房间还是同一个房间,同我刚走进它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昨夜,在皎洁的月光下,沿着地板望过去,我能看见我自己的脚印清晰地印在厚厚的尘土上。在月光下,我的对面坐着三个年轻的女子,从穿着和举止来看都是大家闺秀。刚瞅见她们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因为尽管月光就在她们的背后,地板上却没有她们的影子!她们朝我款款地走过来,在近处好生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彼此窃窃私语起来。其中有两位长得比较黑,有着像伯爵那样的鹰钩鼻子,以及目光炯炯的黑色大眼睛,但在淡黄色月光的映衬下几乎呈现出红色。第三位金发碧眼,长得很漂亮,一头浓密、带卷儿的金发,眼睛就像淡蓝色的宝石那样晶莹剔透。她的脸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同我的某种莫名的恐惧有关,但我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和何时见过的。三个女子都长着雪白的牙齿,在她们娇嫩迷人的红唇后面像珍珠般闪闪发亮。从她们身上透出某种东西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使我对她们既产生欲望又生出极端的恐惧。我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强烈的邪念,很想让她们用那些朱唇亲吻我。把这些内容写到日记里当然不好,因为说不定哪天就会让米娜看见,那样她会很难受的,但这些内容毕竟都是事实。三个女人先是窃窃私语了一阵,然后一齐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只是生硬得不像是从女人温软的芳唇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只玻璃水杯被一只灵巧的手敲击时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让人有些受不了。那个漂亮女孩儿正在扭扭捏捏地摇着头,而另两个女子正在鼓动她去做什么,其中一个说:

“去吧,你先来,我们跟着你干,由你开头最合适。”

另一个附和道:“他那么年轻健壮,咱们都会和他接吻的。”

我静悄悄地躺着,带着紧张不安的期待微微睁着眼睛朝她们觑视。那个貌美的女孩儿走上前来,冲我弯下腰,脸凑得越来越近,直到我能感到她的呼吸。我同时感到了一种甜蜜,像她悦耳的嗓音一样,这甜蜜像电流一般迅速传遍我的全身。但同时在这甜蜜的幸福感中又搀杂着隐痛,一种被侵犯的痛楚,就像一个人在热吻中闻到血腥味的感觉。

我不敢完全睁开眼睛,只能透过眼睫毛向外偷看。我清楚地看到那个美丽的女孩儿在我的床前跪了下来,在我的面前俯下身,颇为贪婪地盯着我。我感到了一阵快乐的情欲,它使我既冲动又厌恶。当她弯下颈项时,我看见她竟像只野兽似的舔着嘴唇。在月光下,我分明看见她那血红的舌头一下下地舔着满口雪白的尖牙,她腥红的嘴唇和舌头上沾满口水,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把头越伏越低,嘴唇低于了我的嘴和下巴,好像要咬住我的喉咙似的。她在那里停了下来,我能听见她的舌头舔牙齿和嘴唇时发出的咂咂声,还能感到她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我的脖颈上。接着,我喉部的皮肤开始痒痒起来,就像一只想胳肢你的手离你越来越近时你的皮肤会产生的感觉那样。现在,我能感觉到那温软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接触我喉部的敏感皮肤,同时还能感到两只尖牙在我的皮肤上滑过,然后停在那里。我闭上眼睛,在恍惚中等待着,心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另一股感觉像闪电似的传遍我的全身:我猛然意识到伯爵的到来,以及他那种怒气冲天的狰狞神态。我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瞧见他用一只有力的大手揪住那个漂亮女子的纤纤玉颈,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她拽了过去。他碧蓝的眼睛圆睁着,白森森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白皙的面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伯爵居然会有这样一面!我从没想象过如此程度的狂怒,哪怕是地狱里的魔鬼也不会这么狰狞吧。他的眼睛简直就是在喷火,血红的凶光令人胆战心惊,犹如地狱之火在里面熊熊燃烧。他的脸像死人一般惨白,上面的线条僵硬得像扭歪的铁丝,鼻梁上方粗粗的一字眉现在好似一条烧到白热化的鼓起的铁条。他把胳膊猛地一甩,就把那姑娘扔到了一边,然后又朝另两个女人走过去,好像要击退她们似的。我见过他就是用这种粗野的姿势对付过狼群。一个十分低沉的声音穿过空间在屋里回荡,这是伯爵愤怒的声音:

“你们竟敢去碰他?在我禁止的情况下,你们竟敢打他的主意!退下!我警告你们,这个人是我的!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那个漂亮女子放荡地一笑,转过身来回答道:“你从来没有爱过,你也永远不会爱!”听到这话,那两个女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屋里顿时响彻着一种抑郁、尖利、没有灵魂的笑声,像是魔鬼的大笑,让我听了几乎要昏厥过去。伯爵转过身来,盯住我的脸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喃喃说道:

“不,我也会爱,你们自己从以往的经验中就能体会到这点,难道不是吗?好吧,我答应你们在我完事以后,你们怎么亲吻他都可以。可眼下,你们走吧!快走!我得叫醒他,有要紧的事情要做。”

“那我们今晚就一无所获啦?”其中一个女子吃吃笑着,指着伯爵扔在地上的一只口袋问道。那口袋在蠕动,好像里面有个活的东西。伯爵点了点头,于是一个女子就蹿上前去解开了袋子。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从口袋里传出喘息声和低微的哭声,像是一个快窒息的孩子发出的声音。几个女子围了上去,我却吓得闭上了眼睛。我随即又睁开了眼睛,她们却已经消失不见了,连同伯爵和那只恐怖的口袋。可是她们那边并没有门,而且她们也不可能趁我没注意从我身边经过。但她们真的就没了,像是飘过窗户融入了月光;因为在她们完全消失之前,我曾看到外面有憧憧阴影在来回飘浮。

一阵恐惧袭来,彻底击垮了我的神经,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