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乔纳森·哈克的日记(2 / 2)

我坐上马车的时候,车夫还没有上来,我看见他正在同店主太太谈话。他们不时朝我这个方向看,显然正在谈论我;而一些正坐在门外长凳子上的人也凑过去听他们的谈话,这些人有个专门的名称叫“传话者”。他们也扭过头来瞅我,多数人脸上透着怜悯的神情。我能听到许多重复出现的奇怪单词,估计这些人来自多个不同的民族。于是我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多语词典,查出它们的词义。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有谈论什么愉快的事,而是谈到了这些不祥的词:ordog——“魔鬼撒旦”,pokol——“地狱”,stregoica——“巫婆”,vrolok和vlkoslak——这两个词是同一个意思,一个是斯洛伐克语,一个是塞尔维亚语,意思是“狼人”或者“吸血鬼”。(注:我一定要向伯爵打听这些关于鬼神的传说。)

到我们准备出发的时候,聚集在旅馆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他们全都画着十字,并且朝我做出一个交叉两个手指的手势。我费了不少劲才向一个同行的旅客问明白了这种手势表示什么意思。他起初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但在了解了我是英国人之后,他才解释说,这表示一种用来抵御“毒眼”的符咒或者护身符。

我听了之后感到不太舒服:我只不过是出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见一个陌生人而已,他们至于这样紧张吗?然而这些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好心,对我是那样充满悲悯和同情,让我不感动都不行。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对那家旅馆院子里的人群的最后一瞥:他们全都聚集在宽阔的拱门周围,怪怪地不停画着十字,他们的身后是庭院中央的郁郁葱葱的盆栽植物,盆里种着枝繁叶茂的夹竹桃和橘树。

宽大的麻制缰绳从马匹身上一直伸到整个车篷前部,他们管这种缰绳叫“革特扎”。车夫挥舞得手中粗大的鞭子嘎嘎作响,四匹小马在劈啪的鞭响声中并排起跑。我们踏上了旅程。

陶醉在沿途壮丽的景色中,我很快就远离了这个怪地方,忘掉了心里那些不安和惶恐。同行的旅客不停地用一种或几种语言交谈着,幸亏我听不懂,否则肯定不能那么轻易忘掉。我们面前的山坡覆盖着片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随处可见陡峭的山丘,丛丛绿树与座座农舍互相掩映。白色的山墙一直延伸到路边。到处都是开满鲜花的果树,有苹果树、李树、梨树和樱桃树。一路上还能看见树下的茵茵草地上点缀着落下的花瓣。人们把这里绵延起伏的丘陵地区称为“中部地带”,驿道是蜿蜒在其间的山路,它时而消失在草木浓密的山谷中,时而仿佛被蔓延的片片松林挡住了去路,这些松林的边缘就像火舌似的顺着山坡蜿蜒而下。虽然道路崎岖,但是我们仍然疯狂地飞速赶路。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匆匆地赶路,但是很显然,车夫正在争分夺秒地赶往博尔戈普伦德。有人告诉我,本来这条道路在夏天走起来应该很顺,但在冬天下雪之后,路况变得很糟糕,至今还没有完全清理通畅。从这一点来看,这条路同喀尔巴阡山通常的道路是不一样的,因为这里的人有一个老传统:不应该让道路的路况过于好。在古代,霍斯帕达尔人就不愿意去维护它,他们担心土耳其人会以为他们是在做准备让外国援兵长驱直入;战争已经箭在弦上了,果真这样的话反而会加速战争爆发。

在“中部地带”绵延起伏的绿色山丘后面,高耸着喀尔巴阡山脉本身的陡峭山峰,坡面覆盖着茂密的森林。我们现在置身其中,午后的阳光照射着左右的山峦,使这美丽的山脉焕发出绚烂的光彩,峰峦的背阴处呈现深蓝和绛紫色,在草丛和岩石混杂的地带呈现绿与褐的色调。嶙峋错落的巨岩和险峻的峭壁绵延千里,直至没入远方的地平线,而在那里,皑皑的雪峰巍然耸立。随着太阳西沉,透过山上不时可见的巨大裂缝,我们不时可以看到溪水溅落时折射出的晶莹光芒。我们沿着山脚曲折而行,几次峰回路转之后,眼前赫然出现一座覆盖积雪的山峰。这时一位乘客碰了碰我的胳膊,说:

“瞧!圣座峰!”说完他虔诚地画起十字。

我们在漫漫路途上继续盘山前行。太阳西下,夜幕悄然降临,四周暗了下来。雪峰依然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山体泛着清冷的粉红色光芒。一路上我们不时见到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他们都穿着奇异艳丽的民族服装,但我注意到在他们中间流行“大脖子病”。路旁竖立着许多十字架,当我们从它们旁边疾驶而过时,同行的所有人都立刻开始画十字。沿途还不时见到一些男女农民在神龛前跪拜,连我们的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也不回头看一眼,看来是虔诚得全神贯注,对外部世界已是不闻不问。我还看到了不少新鲜的东西,比如捆在树上的干草垛,还有随处可见的美丽的白桦林,它们雪白的枝干透过漂亮的绿叶闪着银光。

在路上我们不时地超过一辆辆轻便马车,这是普通农民使用的一种大车,长长的蛇形车骨很适合这里高低不平的道路。在这样的大车上肯定是坐满了回家的农民,其中的捷克人穿白色的羊皮衣,斯洛伐克人穿彩色的羊皮衣。后者还携带着长矛,长长的矛杆精心打磨过,一端镶着斧子形的矛头。

随着夜晚降临,天气变得很冷。夜幕渐渐低垂,橡树、山毛榉、松树的阴影逐渐模糊成漆黑的一团。当我们穿过关口向上攀行的时候,即使是在山梁之间的深谷,那些冷杉林也是黑糊糊的一片,映衬出背景中积雪的白色。有时候道路穿过松树林,我觉得就像是钻进泰山压顶般的黑暗中,一片片黑糊糊的树影产生一种阴森可怖的怪诞效果,强化了我在傍晚时分产生的那些恐怖思绪和幻觉。当时,在奇特的落日映衬下,喀尔巴阡山脉上空的云层就像鬼魂在峡谷间缭绕不散。

有时候,山势变得非常陡峭,尽管车夫一个劲儿地催马,但马还是只能慢慢地走。我真希望下车,跟着马车自己走走,就像在家乡那样,可是车夫怎么也不答应。“不行,不行,”他说,“您可不能在这一带步行——这儿的狗很凶啊。”接着,他以表面开玩笑的口吻严肃地对我说:“在睡觉之前还要有您受的呢!”说完他扭头看了看,似乎想从其他人脸上找到赞同的会意一笑。一路上他只停了一次车,就是给马车点灯的那一小会儿。

天黑以后,乘客们的情绪似乎变得激动起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不断跟车夫说话,好像催促他加快速度似的。车夫用他那粗大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着马匹,大声吆喝着驱赶它们,要它们拼命赶路。这时,透过夜幕,我看见在我们的前方有一小片昏暗的灯光,仿佛在群山中有一个豁口似的,乘客们看到后更加兴奋不已,尽管有减震的皮弹簧,飞驰的马车还是剧烈摇摆,就像在暴风雨的海面上颠簸漂摇的一叶孤舟。我不得不使劲把稳自己。

这时路面平稳一些了,我们感觉如同飞一般。两旁的山峰扑面而来,我们驶进了博尔戈关口。几名乘客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送给我礼物,他们那样热心地往我手里塞,真是盛情难却。礼物都是些杂七杂八的稀奇玩意儿,但每一件都蕴涵着纯朴的善意,代表着一句温暖的问候和祝福,还掺杂着似曾相识的不安和恐惧,使我联想起之前我在比斯特利茨的旅馆门外见到的情景:人们画着十字祈祷,做手势抵御“毒眼”。马车继续飞奔,车夫前倾着身子,车里两侧的旅客都伸着脖子到车沿儿外,向着黑暗深处紧张地窥望。很显然,什么十分刺激的事情正在或将要发生,可是无论我向哪位乘客打听,他们都没人肯给我一个哪怕是最简单的解释。

这种兴奋的状态又持续了一小会儿,关口终于出现在我们的东侧。乌云在我们的头顶上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雷雨气息。高耸的山脉仿佛把天空劈成了两半,而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雷声轰鸣的这一半。我现在只是一心盼望着接我去见伯爵的马车快点到来。每一分钟我都在盼着看到黑暗中出现马车刺眼的灯光,但是前面仍是漆黑一片。唯一的一点光线来自于我所乘马车的那几盏车灯,透过摇曳的灯光,可以看见从累得气喘吁吁的马鼻子里喷出的白色雾气。我们还能看见前方白色的砂石路,但是上面没有车辆走过的痕迹。乘客们都舒了一口气,轻松地缩回头来,这仿佛是在嘲笑我的失望。在我正在考虑该怎么办的时候,车夫看了看表,然后用很低的语调对其他乘客悄悄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想他说的是:“比原定时间早了一个钟头。”然后他扭头对我说话了,他那一口德语比我的还糟糕:

“没有马车来接这位先生,看来并没有人在等您。那我们就继续赶往布科维纳吧。明天或者后天再回来,最好是后天。”

就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马突然开始嘶鸣,喘着粗气,变得狂躁不安起来,车夫不得不使劲拽住缰绳。这时候,车上的农民们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一起开始在胸前画十字:只见一辆四匹马拉的遮篷马车正从后面驶来,追上了我们,停在我们的马车旁边。透过闪烁的车灯的映照,我能看出那些马是黑色的良种马。赶车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蓄着棕色的长胡子,头戴一顶宽大的黑帽,帽檐压得很低,似乎遮住了他的脸。我只能看到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当他扭头朝向我们时,这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泛着红光。

他对我们的车夫说:“老伙计,今晚你来早啦。”

车夫支支吾吾地回答:“那位英国先生很急。”

陌生人回答说:“我想真正的原因是你希望他继续赶往布科维纳吧。伙计,你瞒不过我,我知道得太多了,而且我的马也跑得很快。”

他边说边微笑着,灯光下显出一张线条刚硬的嘴,嘴唇很红,雪白的牙齿很尖利。我的一个旅伴这时向另一个旅伴低声念出了布尔格尔写的《雷诺尔》中的一句诗:“Denn die Toten reiten schnell.”(“死人行如飞”。)

陌生人显然听到了这句话,他抬起头来盯住他们,狡黠地笑了笑。那个乘客赶紧把脸扭向一边,同时伸出两个手指在胸前画起了十字。“把那位先生的行李给我。”陌生人说道,于是我的行李就非常利落地转移到了他的马车上。接着我从马车侧面下来,他的马车就停在我们旁边,陌生人伸出一只像钢钳般的手拉了我一把,我上了他的马车,他抓住我的胳膊时我感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然后他一言不发,抖了抖缰绳,马就掉转身子跑开了,拉着我们钻进了漆黑的关口。我回头张望,看见拉那辆马车的马在车灯照耀下喷着白色的雾气,与之相映的是,我刚才的旅伴们的身影还在不停地画着十字。这时车夫甩响了鞭子,并且吆喝了一声,他们的马车便继续朝着布科维纳的方向驶去了。

他们消失在夜幕中之后,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随后是一种可怕的孤寂。这时候,一件斗篷披在了我的肩膀上,一条小毛毯也盖在了我的双膝上,驾车人用非常流利的德语对我说:“先生,夜里很冷,我的主人伯爵先生吩咐我一定要把您照顾好。座位下面有一瓶乡下产的梅子白兰地,如果您想喝的话,请随便。”

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喝,知道有瓶酒放在那里,心里还是感到安慰了。我觉得有点奇怪,更觉得非常害怕。假如还有其他选择的话,我想我会采纳它,而不会继续这趟前途未卜的夜间之旅。马车先是一直向前飞奔,然后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又朝另一条路直奔而去。我感觉我们似乎只是在围着同一个地方打转,于是我就有意记住一些明显的标志,结果证明了我的猜测没错。我本想向驾车人问个究竟,可是我又害怕这样做,因为我觉得,既然我已经身陷如此境地,如果他有预谋故意拖延,我的抗议又有何用?

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愈加急切地想知道我们到底走了多久,就点燃了一根火柴,借着火光看了看我的手表。差几分钟就到夜里十二点了。我心中一惊。不久前的经历更加强了关于午夜幽灵的说法在我身上产生的恐惧。我焦躁地等待着。

从道路前面很远的一家农舍里开始传来一声狗吠,好像是受到惊吓发出的痛苦哀嚎,一声长叫。另一条狗也跟着哀嗥起来,接着是更多的狗加入,直到这恐怖的哀嚎乘着轻吹过关口的夜风,在四下乡野里连成一片,使人仿佛能透过夜的微光,恍惚看见它们到处都是似的。

那条狗刚一嚎叫,马立刻受惊似的跳了起来,驾车人连忙轻声安抚,它们才慢慢安静下来,但仍然是颤抖不已、大汗淋漓,仿佛是受到突然惊吓后狂奔过一阵似的。很快,从远处,从我们两侧的群山之中,开始传来更嘹亮、更尖利的嗥叫——狼群的嗥叫。这下子我和几匹马都受到了惊吓,让我只想从马车上跳下去逃命,而它们更是上蹿下跳,扬蹄尥蹶子,驾车人竭尽全力不让它们乱蹦。

好在过了一会儿,我的耳朵就适应了这些嗥叫,马儿们也逐渐安静下来,能让驾车人下来站在它们面前安抚它们了。他轻轻拍着马,凑近它们的耳朵轻声说着什么,就像我在驯马者那里见到过的。这一招产生了奇效,马儿在他的抚慰下又变得很听话了,虽然还是颤抖不已。驾车人再次上车就座,抖动缰绳,马车又快速行驶起来。之前我们一直走在关道的一侧,但这时他猛然向右拐弯,马车驶上了一条很窄的小路。

不久我们便穿行在树林之中,很多地方的树枝都在我们头顶上方搭成拱形,我们好像穿行在隧道中似的。我还看见许多巨大的岩石突出在路的两旁,好像是我们的卫士。虽然我们像是处在掩体中,但仍能听见风穿过岩石缝呼啸而入。还能听见马车穿过时,折断树枝的劈啪声响。气温越降越低,天空开始下起粉状的细雪,不久我们和周围就都变成了白色。刺骨的寒风中依旧传来阵阵狗的狂吠,但随着我们的远去,这声音越来越小,反倒是狼嗥声越来越近,好像狼群正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围拢过来似的。我怕得要死,马儿也同我一样恐惧,可这驾车人却丝毫无动于衷,像没事似的。他不住地左顾右盼,但在黑暗中我却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在路的左边,我瞧见了一簇蓝色的火苗在微弱地闪烁,驾车人也看到了,他立刻喝住马,跳下马车,旋即消失在夜幕中。随着狼群的嗥叫越来越近,我也越发手足无措了。就在我迟疑之际,驾车人又突然出现了,一言不发地坐回驾座,马车又跑起来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并一直在做着相同的梦。因为这样的情形不断重复出现。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夜晚发生的一切确实像是一场可怕的梦魇。那团火曾一度距离我们非常近,近到我可以看到驾车人去那边做了什么。只见他迅速朝蓝色火苗升起的地方走过去,火苗真的很微弱,甚至连它周围的地方都不能照亮。驾车人找来一些石块儿,并把它们堆成一堆儿,好像有什么用途。

这时,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幻象:当他站在我和火苗之间时,他似乎变成了透明体,我仍然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他身后摇曳的火苗。鬼火!我大吃一惊。不过这景象只有短暂的瞬间,所以我想这可能是黑暗中视觉疲劳时的错觉吧。不久,蓝火苗消失不见了,我们继续在夜色中赶路,狼群的叫声也好像从四面八方跟着我们移动。

后来,驾车人又一次下车,走得比以前更远。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几匹马颤抖得比前几次都厉害,而且还惊慌得不断喘气和嘶鸣。我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这样,因为狼群的嗥叫已经完全停止了。就在这时,月亮穿破了乌云,从松林密布、怪石嶙峋的悬崖顶上突然露出头来。在月光下,我猛然看见在我们四周站着一圈饿狼,龇着白色的獠牙,垂着血红的长舌头,四肢健壮有力,狼毛十分浓密。要知道,狼群在冷眼驻足、一声不吭的时候比它们嗥叫的时候可怕千百倍。我吓得几乎要瘫倒了。只有当一个男人与这样的恐怖面对面的时候,他才能真切体会出其中的含义。

突然,狼群开始嗥叫起来,似乎月光对它们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影响。马立刻变得癫狂起来,上蹿下跳,它们很难看地翻着眼白,悲哀而无助地四处张望着。狼群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包围圈,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步步进逼过来,而马只能留在圈里原地打转。我大声呼唤驾车人赶紧回来,我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突破这个包围圈,把他接过来。我大喊大叫,用力敲着一侧的车帮,希望用这些响声吓退这边的狼群,好让驾车人趁机回来。他是怎么回来的我不知道,可我不久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威严地呵斥狼群。我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见到他站在路的中央,挥舞着长长的双臂,好似在拨开一道无形的屏障,狼群开始慢慢地后退,越退越远。就在这时,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我们瞬间又陷入了黑暗。等我又能看清时,看到驾车人爬上了马车,而狼群已经没了踪影。对我而言,这一切是那么奇怪和不可思议,使我恐惧得不寒而栗,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滚滚的云层遮蔽了月亮,我们继续摸着黑赶路,但时间好像已经凝固了。

除了偶尔飞快地走下坡路之外,我们一直是向上攀行,爬坡,再爬坡。猛地,我意识到驾车人正在勒马停车,我们驶进了一座破旧的大城堡的院子。高高的墙壁上,所有的窗口都是黑洞洞的没有光亮。残破不堪的城垛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凸凹不平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