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逃亡(2 / 2)

十字弓·玫瑰之刃 恒殊 3387 字 2024-02-18

对方那些关切的眼神,那些温柔的话语,他清澈透明的眸子牢牢地盯住罗莎——就仿佛两颗生机蓬勃的种子,从舞会上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深深根植于女孩心底,然后随着每一次相见,随着她的心意,它们发芽,生长,然后发光发热,变成两个闪耀的小火星,在寻找着机会燃烧起来,膨胀起来,占据罗莎的心。

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亟不可待的傍晚不由分说把下午的时光驱逐出门,但是加米尔始终没有来。

罗莎走到窗边。

从窗帘的缝隙看下去,徘徊在街道上的士兵尽职尽责地一家家地盘查附近的住户和旅舍,所有的外乡人都在接受审问。罗莎坐立难安。她摩挲着怀里的十字弓和匕首——不,这些巡逻兵只是普通的人类,我不能用十字弓对付凡人——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屋内一片漆黑。那些士兵还在继续搜查旅舍。罗莎不敢点灯,心底庞大的压力累积到已经无法承受。

突然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罗莎惊得从窗口跳了起来。但来人却并不是前来盘查的军官。

“天啊!你怎么了?”罗莎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来人。

加米尔裹着斗篷,身上还是黎明之前与自己分别时的那套衣服,但明显已被汗水和泥浆浸透。他原本仔细绑在脑后的金发也全散了。当罗莎抱住他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手下湿滑一片。罗莎心里咯噔一下,头脑中嗡嗡作响。她苦等对方一天,现在,最令人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揭开加米尔的斗篷,看到他右肋下方一大片殷红的血渍,几乎染红了他右半爿身子。加米尔的肤色本就白皙,如今脸上更是苍白得不见一分血色,清澈的眼睛已经如同墓地里的天使像那样失去了焦距,闪现出一种呈迷离状态的紫灰色。他湿润的嘴唇翕张着,只能说出几个模糊的单字。

“加米尔?加米尔!”罗莎跪下一条腿,用力支撑起对方的重量。她心惊胆颤地一声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加米尔身上的伤口很新,还在淌血,他的身体冰冷得没有半点儿温度。罗莎紧紧抱住对方,但是她从对方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别,别管我……快逃……”男孩勉强说出这几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是谁伤了你?伯爵府的士兵?”罗莎追问。

加米尔艰难地摇了摇头。此刻所有本属于他的优雅和从容已经全部离他而去,他倏地睁开眼睛,里面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恐惧,德·蒂利伯爵自杀之前那样的恐惧,在这一刻,他就用这样的一双眼睛惊骇地望着罗莎身后,拼尽全力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快逃!”

从刚才起罗莎就感觉不对劲。

太阳才下山,屋子里却多了一股阴寒诡异的味道,仿佛坟场里刚挖掘出来的潮湿腐败的墓土。这种味道让她想起故乡伦敦,想起密闭房间里身穿白袍的外公埃德蒙对她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在两年前用鲜血立下的誓言。

她是拉密那家族的罗莎。她是十字弓的主人。她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加米尔还无助地倒在她怀中动弹不得。罗莎的左手仍然抱着他。

但是她已经悄悄腾出了右手。她也根本没有回头。

就在身后敌人扑上来的那一刹那,一支凭空出现的银匕首自下而上,在黑暗中挽出绝美的圆弧。吸血鬼在银光乍现下不可置信地尖叫,飞散的污秽灰烬飘散在罗莎背后的空气里。罗莎屏住呼吸,用持着匕首的右手顺势捂住了加米尔的鼻子。

“你是……”

加米尔似乎被吓得不轻,他张大了嘴巴,恐惧万分地盯着罗莎手中的匕首。他勉强开口,但是没有办法完成自己的句子。

“这就是我的工作。”罗莎把匕首再次插回靴筒,用力扶起加米尔,把他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

加米尔的身体像个布娃娃一样软绵绵地任凭她摆布,但一张苍白的脸孔仍在极度错愕之中。他惊恐不安地看着对方,似乎无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说过了,我不是凡尔赛那些弱不禁风的贵族小姐。”罗莎向对方微微一笑。

其实她很惊奇这个时候自己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但加米尔的出现不知何故却卸下了她心头重担。其实仔细想想,她的处境还是与之前一样危险,唯一的改变只是加米尔现在和她在一起了。但就是因为这样,却让罗莎松了一大口气,仿佛只要加米尔在这里,在自己身边,其他一切便显得全部不重要了似的。

“军官已经搜过来了,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罗莎镇静地宣布。

她在旅店的使命已经结束,这里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借着逐渐围拢的夜幕,罗莎扶着加米尔从后门悄悄离开了旅店,在没有灯的街道间缓缓前行。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拐进最小最隐蔽的巷弄。幸运的是,就连罗莎自己也感到惊奇,加米尔的伤势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至少他现在还可以走路。

但是周围的形势并不乐观。

目前至少有两批敌人在寻找他们。

不,三批,如果把伯爵府的士兵和巴黎的夜巡督察队分开来来算的话。另外还有血族的喽啰。罗莎并不惧怕吸血鬼,但是加米尔身受重伤——如果敌人众多,她没有办法保护加米尔。官兵就更麻烦了。解释不通,更不能动手。如果再不巧失手杀掉几个警察,这已经不可收拾的局面只怕要闹到凡尔赛的路易国王那里去了。

尽管加米尔身形瘦削,但他毕竟是个男人。罗莎艰难地半拖半抱,勉强拉着加米尔拐到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巡逻兵嘈杂的声音就在墙壁的另一端。如果是平时或许还可以蒙混过关——罗莎一向精于此道,但现在重伤的加米尔正和她在一起。而且加米尔的血还会把其他的吸血鬼一起引过来。吸血鬼们虽说没有什么味觉,但鼻子可都灵敏得很。

天黑了,夜幕已经降临。不但自己要逃脱,还要保住加米尔的性命。

墙外就是死亡,而墙内,他们至今为止的好运气如今似乎也已经用尽。罗莎突然意识到自己拐进了一个死胡同。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该死的。

罗莎真希望自己可以长出翅膀,飞越巴黎城,飞越法兰西,飞越英吉利海峡,离开这里复杂而没有尽头的杀戮和纠纷。但是加米尔还倚靠在她怀中。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他似乎已经撑不下去了,扶住罗莎的手臂已经越来越沉。而巷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估计是巡逻兵已经提了灯笼在附近盘查。

前面是死路。两侧是石墙。身后是追兵。

而身侧是重伤未愈的加米尔。

罗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从未感到如此绝望。她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似乎是感应到了罗莎的无助,加米尔勉强抬起头,用鞋尖点了点地面。

罗莎低下头,看到脚下不远处的一只井盖,不知被谁推开了一半,下面一片漆黑。巷子口的灯光愈发地近了,没有时间犹豫,罗莎抱紧加米尔,脚下用力,把那只井盖移得再开一点,然后两人纵身跳了下去。

幸运女神并没有背弃他们。落脚处是一片潮湿的泥土。头顶上空传来模糊的星光,罗莎和半昏迷的加米尔仿佛进入了一条幽暗的地下长廊里面。

罗莎没有浪费时间,她马上攀住坑洼不平的井壁,小心翼翼地把那只井盖移回原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罗莎紧张地屏住呼吸,就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窃窃私语似的,他们听到头顶上士兵们迈开大步列队走了过去,然后又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这里漆黑一片,极端寂静,他们终于确认自己已经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