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 the high ce(2 / 2)

她翻过碎裂的山岩,来到一个黑水池前,水自头顶石堆簌簌流下,流过湿苔藓覆盖的峭壁,拍打磨平了水池边半圈石头。两棵扭曲的树伸开枝丫笼罩水池上,新发嫩芽在微风和阳光中飘摇闪烁。阳光充满活力,昆虫慵懒地在荡漾的水面盘旋滑行。

这是个美丽的地方,如果你那么想的话。

菲洛不那么想。“鱼,”她舔舔嘴唇,低声道。鱼是好东西,可以叉起来烤着吃。他们带上的马肉吃完了,她饿得很。蹲下取水时,她看着闪耀的水波下那些模糊形影。很多鱼。九指扔下沉重的包裹,坐在她身边的石头上,脱掉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你干吗,粉佬?”

他朝她咧嘴而笑:“我要抓鱼。”

“用手抓?你的手有那么机灵?”

“机不机灵你最清楚。”她皱眉看他,他却笑得更欢,眼角皮肤全皱起来。“跟我学一手,女人。”说完他涉入水中,弯腰全神贯注,抿紧嘴唇,双手轻伏在周围水面。

“他干什么?”路瑟把包裹扔到菲洛身旁,用手背擦擦脸上汗水。

“白痴自以为能抓鱼。”

“什么,用手?”

“跟我学一手,小子,”九指呢喃,“啊哈……”他脸上绽出笑容,“她来了。”他手指伸进水中,前臂肌肉抽动。“看!”他猛然抽回手,掀起一大片波浪,明亮阳光下,有东西在他手中挣扎。他把那东西扔到他们身边,干燥石头上留下一串黑色水印。确实是鱼,扑腾不停。

“哈哈!”长脚大叫着走到他们身边,“他把鱼从池子里捞出来了,是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天赋。我曾遇见一个千岛群岛人,其人被誉为环世界最厉害的渔夫。我敢说,他在岸上唱歌,鱼就会跳到他膝上,千真万确!”见没人喜欢他的故事,他不禁皱眉。这时,巴亚兹也手脚并用挣扎着爬过山岩,他的门徒阴郁地跟在后面。

第一法师蹒跚走来,沉重地倚着法杖,倒在一块石头上。“也许……就在这里扎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颗大颗汗珠滚过憔悴的脸。“你们一定想不到我曾一路跑过隘口,只花了两天。”他颤抖的手指松开法杖,那截木头“咣当”一声倒在水边干燥的灰色浮木上。“那是很久以前……”

“我在想……”路瑟低声说。

巴亚兹转动疲惫的眼睛朝他看去,好像没力气扭头:“边走边想?别太辛苦啦,路瑟上尉。”

“为何去世界边缘?”

魔法师皱眉:“我保证不是为锻炼身体。我们要的东西在那里。”

“没错,可为何在那里?”

“嗯。”菲洛嘀咕赞同。好问题。

巴亚兹深吸一口气,鼓起双颊:“刨根问底,呃?阿库斯毁灭和高斯德陨落后,一如剩下的三个儿子——尤文斯、坎迪斯和贝达斯——聚在一起,商讨如何处理……种子。”

“再看!”九指大叫着从水里抓出第二条鱼,扔到第一条旁边。巴亚兹面无表情地看着鱼在石头上扭动,嘴和鳃绝望地呼吸。

“坎迪斯企图研究它,声称可用于正途;尤文斯怕它,却不知怎么摧毁,便同意交弟弟保管。多年后,眼见破碎的帝国难以愈合,尤文斯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担心渴求力量的坎迪斯走上高斯德的旧路,打破第一律法。他要求任何情况下均不得运用那块石头,起初锻造者拒绝了,兄弟间就此出现裂痕——我对此一清二楚,因为替他们送信的正是我。后来我知道,他们当时已在准备日后对付彼此的武器。尤文斯先是恳求,然后争辩,最终用威胁让坎迪斯让步,于是一如的三个儿子前往沙布拉延岛。”

“环世界最偏僻的地方。”长脚低声道。

“所以才被选中。他们把种子交给岛上鬼灵保管,直到时间尽头。”

“并命鬼灵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交出种子。”

“我的门徒再次暴露了无知,”巴亚兹回应,浓眉下双眼炯炯有神,“不是任何情况,魁师傅,睿智的尤文斯自知考虑不到所有可能性,未来的时代可能会有迫切需要,需要……发挥这东西的能量。所以贝达斯命令鬼灵可以——并且只可以——把种子交给携带着尤文斯的法杖的人。”

长脚皱眉:“法杖在哪儿?”

巴亚兹指指身边地上那根他用来作拐棍的、朴素而毫无装饰的木杖。“就它呀?”路瑟咕哝,语气相当失望。

“你以为呢,上尉?”巴亚兹咧嘴笑着瞅他,“你以为是镶嵌水晶符文的十尺抛光金杖,顶上有颗你脑袋那么大的钻石?”魔法师嗤笑,“连我也没见过那么大的宝石呢。朴素的木杖于我师父足矣,一根木头还是一截金属,都不能让持有他的人变得更睿智、更高贵或更有能。力量来自于人,我的孩子,来自于人的肉体、心灵和头脑。尤其是头脑!”

“我喜欢这池子!”九指咯咯笑着,又朝石头上扔了条鱼。

“尤文斯和他的兄弟,”长脚低声念叨,“力量超乎想象,可谓半神半人。连他们也怕这玩意儿,立下毒誓封存它,我们不该怕吗?”

巴亚兹盯住菲洛,眼神闪烁,她则倔强地瞪回去。豆大汗珠流下他皱巴巴的脸,浸透了胡须,但他跟紧闭的大门一样毫不动容。“对不了解武器的人而言,武器是危险的,我拿菲洛·马尔基尼的弓可能射穿自己的脚,拿路瑟上尉的剑可能划破自己的肚皮。武器威力越大,危险也就越大。相信我,我十分敬畏这东西,但强敌在前,我们需要这件武器。”

菲洛听得皱眉。她仍未信服他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但她暂时不打算纠缠这问题。她走得太远,离目标太近,不能前功尽弃。她看向九指,发现九指也在看她,然后他目光一闪,回去继续抓鱼。她眉头皱得更深。最近他总在看她,边看边笑,开些干巴巴的玩笑,而她发现自己也总是不必要地看向他。水波反射的光斑洒在他脸上,他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再度交会,然后他又笑了。

菲洛皱紧眉,抽刀剁下鱼头,割开鱼肚,把滑溜溜的鱼下水丢到九指脚边。跟九指上床当然是个错误,但事情并没演变得太坏。

“看!”九指掀起又一片水波,但脚一踩便滑得踉跄,伸手乱抓空气。“哎呀!”鱼儿从他手中扑腾溜走,空中闪过一道亮光,北方人脸朝下栽进水里。他大口吐水,头摇得像拨浪鼓,湿透的头发贴紧头皮,“坏蛋!”

“一物降一物,每个人都有冤家。”巴亚兹在他面前摊开双腿。“九指师傅,你终于碰上自己的冤家了吗?”

杰赛尔猛然醒来。时值半夜,他好一会儿才明白身在何处。他梦见家乡,梦见阿金堡,梦见阳光灿烂的日子和恬适的黄昏,梦见阿黛丽,或是长得像阿黛丽的女人,嘴唇一边高一边低地笑着在安逸的起居室里等他。黑暗天幕繁星密布,高山的清冽空气牵动嘴唇、鼻孔和耳尖。

他身处破碎山脉,离阿杜瓦半个世界之遥,只感强烈的失落。至少今天吃饱了。鱼和饼干,是马肉吃光以来第一顿真正的饭。后背朝着的篝火还有些暖意,他翻过身,露齿笑看那微带火光的灰烬,紧了紧毯子。幸福不过是新鲜鱼肉和将熄篝火。

接着他皱起眉,身边毯子——罗根睡的毯子——在动。他起初以为是北方人翻身,但毯子动个不休,缓慢而有节律,更传来可疑的模糊哼声。不,不是巴亚兹的鼾声,另有来源。他竭力朝昏暗中瞧,辨出九指苍白的肩膀和手臂,厚厚的肌肉绷紧,而在他胳膊下面紧紧抵住他的是一颗黑脑袋。

杰赛尔惊得合不拢嘴。罗根和菲洛!居然搞上了!

不可理喻的是,他们居然在离他不到一跨的地方搞上!就着将熄篝火,他震惊地看着两张毯子缠作一团。他们什么时候……他们为什么……他们怎么……太恶心了!刹那间,他对他们旧有的厌恶全涌了回来,带伤疤的嘴唇不由噘起来。一对不知羞耻的蛮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交媾!他有些想站起来像踢狗一样踢他们,像踢一对在花园散步时胡乱搞上、让主人蒙羞的狗。

“白痴。”一个声音低声说。杰赛尔忽然僵住,以为被发现了。

“等等。”短暂停顿。

“啊……啊,就是那里。”重复运动继续,毯子又开始前后摆动,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速。他们这样,他怎么睡得着?他苦着脸翻身,拿毯子蒙住头,躺在黑暗中听九指嘶哑的喉音和菲洛急迫的呻吟。声音越来越大。他紧闭双眼,眼皮底下有了泪水。

见鬼,他真的好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