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塔眨眨眼,“什么?”
“祝贺你。干得漂亮!”苏尔特咧嘴笑着优雅地将杯子放到圆桌上,轻轻打开瓶塞。我该说什么?说什么?
“审问长阁下……达戈斯卡……我必须坦率承认,我离开时那座城市危在旦夕。它很快就会——”
“它当然会沦陷,”苏尔特戴白手套的手潇洒地一挥,“没有半点生路。我至多不过指望你让古尔库人付出代价!但瞧瞧你干的好事,呃,格洛塔?你干的好事!”
“您是说……您是……满意喽?”他完全糊涂了。
“满意极了!我亲自出马也不会更漂亮!总督的无能及总督之子里通外国,显示出政府机关在危机关头处置无方;埃泽的阴谋暴露了商人阶层心怀鬼胎,揭示了他们的无常与堕落!香料公会已落得布商公会的下场,贸易权收归于我们,两大商会被彻底扫进历史的臭水沟,商人的权势遭到粉碎!在联合王国最不可调和的敌人面前,只有审问部能沉着应对!你真该瞧瞧我把供状拿到议会时莫拉维大法官的表情!”苏尔特倒满格洛塔的玻璃杯。
“乐意之至,审问长阁下,”他呢喃着呷了口酒。照旧是好酒。
“然后他在内阁里,当着国王的面兴风作浪,冲每个人大叫大嚷,说等古尔库人进攻,你绝对坚持不过一星期!”审问长笑得唾沫横飞,“我真希望你在场。我当时说,我相信你会证明他的谬误,我相信。”难得你对我有信心。
苏尔特戴白手套的手一拍桌:“两个月,格洛塔!你守了两个月!你每守一日,莫拉维就越像傻瓜,而我越像英雄……嗯,是我们,”他纠正自己,“我们越像英雄。我天天笑得合不拢嘴!而那些家伙的椅子哪,每天都从莫拉维的方向朝我挪!上周投票增加审问部的权限,结果九对三,九对三!下周会更悬殊!天哪,你怎么做到的?”他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格洛塔。
我卖身给布商公会幕后的银行,换来黑钱贿赂全世界最不可信任的佣兵,然后谋杀了打着和谈旗帜前来、手无寸铁的大使,还严刑拷问一位侍女,并最终将她烧死。噢,对了,我放走了叛变阴谋的罪魁祸首,并视之为高尚。我怎么做到的?“勤奋。”他喃喃道。
苏尔特眼神闪烁,格洛塔没错过。一丝不耐?一丝怀疑?但转瞬即逝。“勤奋,当然了,”他抬起玻璃杯,“美德之第二,仅次于无情。我喜欢你的做事方式,格洛塔,我一直这么说。”
是吗?格洛塔谦卑地低头。
“维塔瑞的报告里满是钦佩,我尤其欣赏你处理古尔库大使的手段,那一定能抹去傲慢的猪猡皇帝脸上的笑容,即便为时不长。”所以她的确没失信?有意思。“啊,最近真可谓一帆风顺,除了该死的农民捣乱,当然还有安格兰。可惜了兰迪萨。”
“兰迪萨?”格洛塔问。
说起这个,苏尔特有些不快:“你还没听说?这是莫拉维大法官又一个绝妙点子,让王太子去北方带兵,快速积累人气,只需远离战场,轻轻松松收获荣誉。说实话,这点子本身不错,坏就坏在居然把王子送入虎口,全军覆灭。”
“全军覆灭?”
“死了几千人,大多是贵族送来的低劣杂兵,没什么价值。奥斯腾霍姆仍在我军之手,而此次出击并非我的主意,所以总体损失不大。说实话,对你我而言,这说不定是好事。兰迪萨让人难以忍受,我不止一次帮他擦屁股,该死的白痴,从不懂得勒紧裤裆。雷诺特不一样,清醒,理智,还他妈听话。雷诺特是更好的人选,当然,这回不能再让他莫名其妙上战场送死。”苏尔特又吮一口酒,满足地在嘴里漱。
格洛塔清清喉咙。趁他心情好……“我有事禀报,审问长阁下,关于我们在城里抓到的古尔库间谍。她是……”怎么说才不像得了失心疯?
苏尔特又出乎他意料。“我知道,她是个食死徒。”你知道?连这也知道?审问长靠在椅子上摇头,“食人肉,显然是一种在野蛮的南方流传甚广的迷信邪教。你不用担心,有人跟我报告、探讨过了。”
“谁呢?”
审问长脸上闪过一丝滑腻的笑容:“你一定累了,那边天气很伤人,冬天也是又热灰尘又大。去休息吧,这是你应得的,有事我会找你。”苏尔特提笔继续在纸上书写,格洛塔别无他法,只能满腹狐疑地朝大门跛行而去。
“看来你还活着。”回到候见厅时维塔瑞说。
嗯,照旧像是活着。“苏尔特……很满意。”他仍然不敢相信。听起来太奇怪。
“见鬼,他当然满意,我那些美言可不是白搭。”
“哈,”格洛塔皱眉,“我似乎欠你一个道歉。”
“留着吧,屁用没有。下次记得信任我。”
“很公平。”他承认,一边斜眼看她。但你一定是开玩笑。
屋里被上好的家具塞满,单起居室就摆了许多装饰华丽的布面椅、一张古董样式的桌子和一个崭新橱柜,一张联合王国众贵族向哈罗德大王致敬的巨幅画占据整整一面墙,厚实的坎忒地毯铺在地上,显得有些铺张。熊熊炉火在壁炉中燃烧——壁炉两旁有两个古董花瓶——带来亲切暖意。适当的激励足以在一天之内催发大逆转。
“好,”格洛塔环视房间,“态度不错。”
“是,”法洛低声答应,深深鞠躬,双手几乎揉碎了帽子,“是,您说的是,主审官大人,小人尽力而为。大部分家具小人已……卖掉了,所以换了新的,最好的。屋子也装修过。大人您觉得……成吗?”
“我先瞧瞧。你以为呢?”
阿黛丽皱眉瞪着法洛。“凑合吧。”
“明白,”放债人紧张地说,瞟了弗罗斯特一眼,又低头看靴子,“明白!请接受小人最诚挚的歉意!小人不懂事,真的,完全不懂事。主审官大人,小人有眼无珠,小人再也不敢……不敢了。”
“你不该冲我道歉,是不?”
“是,是,明白,”他缓缓转向阿黛丽,“小姐,请接受小人最诚挚的歉意。”
阿黛丽怒视他,噘起嘴唇,什么也没说。
“或许你该求她,”格洛塔建议,“跪下来求她。或许这才合适。”
法洛“扑通”一声跪下,绞着双手。“小姐,请——”
“再低点。”格洛塔命令。
“明白,”他匍匐在地低声说,“请接受小人最诚挚、最谦卑的歉意,小人发自内心地恳——”他刚摸到她裙边,她陡然后退,照他面门飞起一脚。
“啊!”放债人尖叫着滚开,黑血从鼻孔涌出,染红了新地毯。格洛塔皱起眉。出乎意料的狠。
“去你妈的!”第二脚踢在嘴上,放债人猛一歪头,血点飞溅墙壁。阿黛丽的第三脚陷进他肚子,仿佛要把他折成两段。
“狗娘养的杂种,”她大叫,“狗娘养的……”她一脚又一脚地踢,法洛颤抖闷哼呻吟着缩成一团。弗罗斯特从墙边踏前一步,格洛塔竖起手指制止。
“不必,”他低声吩咐,“她有分寸。”
她终于慢下来,格洛塔听见她呼哧喘气,接着她一脚踢他肋下,再一脚踢碎了他鼻梁。她可以考虑朝刑讯官的方向发展。她嘴巴一卷,低头照他脸上吐唾沫,然后虚弱地补上一脚,这才踉跄后退靠到抛光木橱柜上,弯腰大口喘息。
“开心了?”格洛塔问。
她透过纠结发丝抬眼看他:“没有。”
“还不够?”
她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法洛,眉头一皱,上前照胸口又一记飞腿,然后晃着身子走开,擦擦流出的鼻涕,抬手一扫头发:“这下差不多。”
“很好。滚,”格洛塔嘶叫,“快滚,蛆虫!”
“是,”法洛血肉模糊的嘴唇念叨着,朝门爬去,弗罗斯特在旁监视,“是!大老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前门砰然关闭。
阿黛丽沉重地坐进椅子,手肘靠着膝盖,手掌捧着前额。格洛塔发现她的手微微发抖。我早知道,伤害一个人总是很辛苦,尤其对不常干这事的人。“别太在意,”他安慰,“是他的报应。”
她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他:“不,报应还不够。”
她真是不循常理。“继续整他?”
她咽咽口水,缓缓坐回去:“算了算了。”
“听你的。”有权有势就是好。“要不先换衣服?”
她低头一看。“噢,”法洛溅出的血点洒满她膝下的裙子,“我没有——”
“楼上有间屋子都是新衣服,我吩咐过。接下来我会物色一些可靠的佣人。”
“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我再也不想听见你一个人待在家。”
她无助地耸肩:“我付不起工资。”
“不必担心,包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沾了凡特与伯克银行的光。“你什么都不必担心。我答应你哥哥照顾你,我会负起责任。从前的事我非常抱歉,我在南方……有很紧急的任务。对了,你有他消息吗?”
阿黛丽猛地抬头,嘴唇微张:“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吞吞口水,盯着地板:“柯利姆跟兰迪萨王子一起出征,参加了那场大家都在谈论的战役。许多人做了俘虏,后来被赎回——但他不在其列。他们认为……”她顿了顿,看着裙子上的血,“他们认为他阵亡了。”
“阵亡了?”格洛塔眼皮直跳,膝盖发软,上前一步倒进椅子。他双手也颤抖起来,不得不紧紧交握。死了。每天都有人死。我不久前眼都不眨就送数千人去死。我看着尸堆耸肩。为何这次无法承受?他委实无法承受。
“阵亡了。”他轻声重复。
她慢慢点头,脸陷进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