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假惺惺一笑:“你好冷,小子。”
“我没事。”威斯特牙齿打颤,忿忿地回应,他一辈子没这么冷过。“我……我会……尽力。”
“你尽力?老子不会带你,冻僵的臭小子,你丫会害死咱俩。”
“别担心——”黑旋风扬手狠狠抽打他的脸。威斯特被打懵了,几乎忘了疼。他呆若木鸡,剑掉进泥里,一只手本能地捂住火辣辣的脸。“你——”
“老子抽死你!”北方人嘶声道,“狗日的欠抽!”
威斯特刚张嘴,黑旋风又一巴掌打来,他摔在岩石上,血从唇边流出,滴在潮湿地面,脑袋嗡嗡作响。
“欠抽,狗日的!”
“他妈的……”威斯特双手掐住黑旋风的脖子,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动物咆哮,他像动物一样用力掐、抓、扯黑旋风的脖子,龇牙露齿,完全丧失理智,周身血气激荡,饥饿、疼痛和在寒冷中没完没了行军带来的折磨,一起从他体内迸发。
但不管威斯特多急怒攻心,黑旋风还是比他强壮得多。“就欠抽!”他一边扯开威斯特的手,大吼着将威斯特甩到石头上,“这下暖和了?”
什么东西在头上一闪而过,落进旁边水中。黑旋风一把推开威斯特,转身大吼着向岸上冲。威斯特勉力跟上,从泥土中抓起重剑,高高举起。血在他脑袋里翻涌,他用尽全力狂呼乱叫。
他匆匆掠过泥地,冲过灌木和腐烂的树木,来到开阔地。黑旋风一斧砍翻一个目瞪口呆的北方人,暗红血珠飞溅,黑色血点映衬着纠缠的枝丫和惨白的天空。树木、岩石和毛发蓬乱的人形都摇摇晃晃,呼吸声听来犹如风暴。有人出现在眼前,他挥剑相向,随即是切进血肉的触感,鲜血溅了满脸。他身形一晃,吐了口血,狂眨眼睛,差点向旁跌倒,赶紧踉跄起身。脑子里充斥着鬼哭狼嚎、钢铁碰撞和骨头碎裂声。
劈!砍!吼!
有人握着插在胸口的箭,踉跄到他身旁,被他一剑劈开脑袋,直劈到嘴,但抽搐的尸体把他的剑扯下了。他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随即赤手空拳猛击身边另一人。有东西撞他,将他撞飞到一棵树上,挤出肺里空气,化为一团白雾。有人顶他胸膛,按住他双臂,要了结他。
威斯特向前探头,咬住对方嘴唇,直到上下牙咬合。那人尖叫着挥拳猛打,但威斯特毫无感觉。他吐出那块肉,用头撞对方的脸。那人哀嚎着扭身,鲜血从破嘴中涌出。威斯特又咬住他鼻子,一边发出疯狗般的咆哮。
咬!咬!咬!
他嘴里全是血,尖叫声在耳畔回响。他只管咬紧牙关,越咬越紧,越咬越紧,接着向旁一甩头,对方捂脸向后退去。一支不知从哪射出的箭扎进那人肋下,那人跪倒在地。威斯特冲上来,逮住头发,将脸照地上猛砸,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结束了。”
威斯特猛地松手,指间沾满鲜血和扯下的头发。他挣扎起身,喘着粗气,双眼凸突。
一切安静下来。世界不再旋转,雪花轻柔地飘落空地,落在潮湿地面,落在散乱的物件和横陈的尸体上,落在站着的众人身上。大巴在不远处盯着他。三树握着剑站在后面。派克烧烂的粉红色的脸上似有一丝畏缩,一只血淋淋的手握着他胳膊。他们都看着。看着他。黑旋风手指着威斯特,仰头大笑:“你咬他!他奶奶的,你咬掉了他鼻子!我就知道你是个疯子!”
威斯特看着他们,脑袋里的阵痛渐渐平息。“啥?”他嘀咕。他浑身是血,连忙抹了抹嘴。咸。他看着最近的尸体,尸体趴在地上,血从头下涌出,顺斜坡流到他脚边汇聚。他想起了……刚才……他肚子痉挛,弯腰呕出粉红液体,饥饿的胃阵阵翻涌。
“暴怒!”黑旋风喊道,“你就是怒!”
寡言走出树丛,弓挎肩膀上,蹲身从尸体上扯下一件染血的毛皮。“不错。”他低声自语。
威斯特依然直不起身,只觉恶心虚脱,筋疲力尽地看着他们仔细检查营地。黑旋风还在笑。“暴怒!”他刺耳的声音喋喋不休,“老子叫你暴怒!”
“他们有箭,”狗子从地上包裹中翻出些东西,咧嘴笑道,“还有奶酪。只沾了点泥。”他脏兮兮的手指抹掉黄色奶酪块上的霉斑,咬了一口,笑得更欢,“够劲道。”
“好东西多咧,”三树点点头,也笑了,“而且咱们都没啥大碍。干得好,伙计们。”他拍拍大巴后背,“最好在他们发现这群人失踪前往北赶。快点搜,再带上另外两人。”
威斯特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另外两人!”
“好啦。”三树说,“黑旋风和……暴怒回去看看。”他带着一丝笑意转身。
威斯特踉跄着沿来路穿过树林,急得脚下直打滑,血气又开始上涌。“保护王子。”他低声自言自语。这回过河他丝毫没在意寒冷,勉力爬到对岸,登上山头,回到出发的悬崖边。
他听到女人尖叫,女人又马上被捂住了嘴,接着是男人的吼声。恐惧立时占据全身。贝斯奥德的人发现了他们,他回来得太迟。他拖着火辣辣的腿爬上斜坡,在泥地里一步一滑,一瘸一拐。保护王子。空气灼烧喉咙,他拼尽全力,手指抠住树干,在霜冻地面上的细枝和松针间摸索。
他冲进悬崖上的空地,喘着粗气,染血的长剑紧握在手。
两个人影在地上搏斗。凯茜在下面,翻滚、踢打、抓挠着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已把她裤子扯到膝盖下,正用一只手解自己腰带,另一只手努力捂她的嘴。威斯特向前迈了一步,高举长剑,那人猛地扭头。威斯特眨眨眼,发现未遂强奸犯不是别人,正是兰迪萨王太子。
王子看到威斯特,连忙起身,退开一步。他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小尴尬,仿若学生从厨房偷吃的被抓了现行。“抱歉,”他说,“我以为你们会去得久一些。”
威斯特盯着他,几乎没法相信眼前所见。“久一些?”
“狗娘养的!”凯茜大叫着往后爬,一边拽上裤子,“我绝不会放过你!”
兰迪萨摸摸嘴唇。“她咬我!你瞧!”他举起沾血的指尖,像要证明自己受了什么虐待。威斯特下意识地前进,王子见他脸色不善,立马又退了一步,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提着裤子。“行了,打住,威斯特,我只是——”
没有陡然的暴怒。没有突来的盲目。四肢没有不听使唤,脑袋没有阵阵抽搐。他没生气,他一生从未如此平静、如此清醒、如此确信。
他知道怎么做。
他猛地抬起右臂,在兰迪萨胸口一推。王太子向后倒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他左脚在泥地里扭了,右脚向后踩,却没有可踩之物。他高高扬起眉毛,嘴巴和眼睛也张得大大的,震惊得忘了出声。联合王国王储就这样从威斯特面前掉下悬崖,双手徒劳地在空中乱抓,缓缓转了个身……消失不见。
夹着哭腔的短促尖叫传来,然后是撞击声,接着一片石头滚落。
一切归于安静。
威斯特站在原地眨眼。
他转身看凯茜。
她在两跨外呆立,眼瞪得大大的。
“你……你……。”
“我知道。”听起来完全不像他的声音。他走到悬崖边朝下看,兰迪萨的尸体头朝下趴在远处的岩石上,身上铺着威斯特破烂的外套,裤子掉到脚踝,一只膝盖扭成奇怪的角度,摔碎的脑袋下积着一大摊黑血。死得不能再透了。
威斯特吞口口水。他干的好事。他,他杀了王储。无情残忍的谋杀。他是凶手。他是叛徒。他是怪物。
可他只想哈哈大笑。在阳光和煦的阿金堡,忠诚与顺从无须理由,人们各安其位,禁止相互杀戮,然而这些遥不可及。他也许是怪物,但安格兰的冰天雪地里的规则截然不同。这里是怪物的天下。
一只手重重拍他肩膀,他抬头看到黑旋风缺了耳朵的头也向下张望。北方人轻巧地吹声口哨。“好了,都搞定了。你知道吗,暴怒?”他冲旁边的威斯特咧嘴一笑,“老子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