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 car(1 / 2)

菲洛用刀尖利落地接连挑出路瑟伤口上的缝线,动作轻柔,黑手指敏捷果断,黄眼睛全神贯注。罗根注视她工作,一边赞叹地缓缓摇头。他经常看人处理伤口,但没见过如此精湛的手艺。路瑟几乎没有痛苦——他最近看起来总是很痛苦。

“还裹绷带?”

“不,让伤口接触新鲜空气。”最后一个针脚挑开后,菲洛将这些血淋淋的线头扔掉,双膝撑起身体,仔细查看伤口。

“漂亮。”罗根认真地说。伤口愈合比他预想好得多,火光下路瑟的下巴微偏,好像在用一边牙咬什么,下唇有个小豁口,一道分叉伤疤从那延伸到下巴尖,伤疤两边的小粉点都是针脚,周围皮肤也有些起皱。除开些微浮肿,伤势已无大碍。“缝得真漂亮,前所未见。你打哪儿学的?”

“一个叫阿尔夫的人教的。”

“他教得很好,很神奇。幸亏他教了你。”

“代价是跟他上床。”

“呃。”罗根觉得一下子变了味。

菲洛耸肩:“我不介意。他多少算个好人,还教我怎么杀人。我跟很多更糟的人睡过,就为一点好处。”她皱眉打量路瑟的下巴,用拇指按按,检查伤口旁的皮肉。“一点好处。”

“好吧。”罗根嘀咕,他和路瑟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对话偏离了预想方向,或许菲洛就是不按套路。他把一半时间用来从她嘴里撬话,但真等她开口,却不知如何继续。

“结痂了。”沉默地检查完路瑟的脸,她咕哝道。

“谢谢。”她准备起身时,路瑟握住她的手,“真心的。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

她脸一抽搐,迅速抽出手指,好像他给了她一巴掌。“行了!如果再受伤,你还是自己动手吧。”她起身离开,坐到废墟角落变幻的阴影中,在不出去的前提下尽量远离其他人。她似乎和讨厌谈话一样讨厌感谢,不过路瑟十分开心能取下绷带,没太在意这个。

“看起来怎样?”他边问边朝下瞄下巴,还用手指轻戳。

“很好,”罗根说,“你真幸运。可能没以前那么帅,不过他妈的还是比我好看。”

“那当然,”他似笑非笑地舔舔唇上豁口,“幸好脑袋没被他们当场砸扁。”

罗根咧嘴笑着跪在锅旁,用勺子搅拌。他和路瑟的关系越来越好,说来残忍,破相对男孩反倒是好事。破相的教训比任何言语更管用,让男孩很快学会了尊重,更让人欣慰的是,男孩变得现实了。一点姿态和时间,如此而已。他扭头看菲洛,后者正从阴影里皱眉看他,他一下子泄了气。有些人花的时间比别人久,有些人永远无法笼络,好比黑旋风。罗根的父亲曾说,有的人生性独来独往。

他又看向锅子,锅里毫无诱人之处,只是碎熏肉条和切碎的根茎炖粥。死亡之地名副其实,找不到吃的,平原上的长草成了棕色短草和灰色尘土。他环视驻扎的房屋废墟,火光照亮了破石头、斑驳墙灰和经年木屑,但裂缝中没有蕨类,泥地里没生出低矮灌木,石头间甚至连块青苔都没有。在罗根看来,他们似是若干世纪以来唯一在此出没的活物。或许确实如此。

今夜无风,十分安静,只有火堆偶尔轻柔地噼啪响,巴亚兹低声絮絮叨叨教导徒弟。罗根很高兴第一法师醒来,尽管他看上去更为老迈严厉,但至少无须罗根做决定了。要满足每个人真的太难。

“终于迎来晴朗夜晚!”长脚兄弟唱着矮身钻过横梁,装腔作势指着天。“领航的完美天气!十日以来,群星首度如此闪耀,我宣布,我们一跨也未走偏!一跨也未!我没领错路,朋友们,完全没有!尽管这条线路并非我的选择!现在我估计,我们离阿库斯正好四十里!”没人赞扬他,巴亚兹和魁吵得正厉害,路瑟举着短剑,试图找个角度反射倒影,菲洛在角落眉头紧锁。长脚叹口气,蹲在火堆旁。“又是粥啊?”他瞥了眼锅里,皱着鼻子嘀咕。

“恐怕只能如此。”

“哎,好吧。旅途的艰辛,呃,朋友?没有艰辛的旅途不值得夸耀。”

“噢。”罗根回道,他宁愿用任何夸耀换顿像样的晚餐。他闷闷不乐地用勺子戳粥上的泡泡。

长脚倾身靠近,声音几不可闻:“看来我们声名赫赫的雇主和他徒儿的矛盾升级了啊。”巴亚兹的说教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暴躁。

“……懂得拿锅子砸人脑袋固然好,但第一要务还是魔法练习。你最近的态度明显不对,明显带着排斥和抗拒,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个令人失望的学生了。”

“您一直是个模范学生喽?”魁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从未令老师失望?”

“他失望过,并造成了可怕后果。对此我们都有错。而老师该保证学生不犯同样的错。”

“或许你该告诉我你犯的错,那样我能学着做个更好的学生。”

师徒二人在火堆两侧大眼瞪小眼。巴亚兹紧皱的眉头让罗根心生不安,他在第一法师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之后没好事。他无法理解,为何短短几周内,魁的态度便从谦卑恭顺变为乖戾反抗,而这没让其他人的日子更好过。罗根假装专心查看锅里的粥,心不在焉地期待震耳欲聋的爆炸,但最终他听到巴亚兹轻柔地开口:

“很好,魁师傅,你的请求难得有些道理。我们就来讲讲我犯的错。真是千头万绪,从何说起呢?”

“从最开始?”门徒建议,“不然呢?”

巫师苦涩地叹口气。“哈。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旧时代的全盛时期。”他停顿片刻,盯着面前火焰,火光在他消瘦的面颊上跃动。“我是尤文斯的大弟子,但拜师后不久,师父又收了二弟子。一个南方男孩,名为卡布尔。”菲洛突然抬头,从阴影中皱眉看来。“我跟他打一开始就貌合神离,我们过于骄傲,嫉妒对方的天赋,师父稍有偏爱就眼红。竞争一直持续,即便过去多年,即便尤文斯又收了十个徒弟。一开始这是动力,让我们更加用功、更为专注,但与高斯德的恐怖一战后,很多事变了。”

罗根把大家的碗集起来,用勺舀出腾腾热粥,同时竖起耳朵听巴亚兹讲话。“竞争升格为争执,争执升格为仇恨。我们发生了争斗,先是言语挑衅,接着动手,最后用上魔法。若听之任之,说不定我们会斗个你死我活,那样世界也许会好上许多。但尤文斯插手干预,他把我送到遥远的北方,把卡布尔送往南方,他把我们送到两座他很久以前建造的大图书馆里去学习,天各一方,与世隔绝,直到怒火平息。他以为绵延的高山、宽广的大海以及横跨环世界的距离能掐断争斗,但他错了。流放令我二人的仇恨变本加厉,最终结下不解之怨。”

罗根像往常一样分发食物,看到巴亚兹的眼睛在浓眉下紧盯魁。“换作现在的我,一定会谨遵师父教诲,但我当时太年轻,任性自大,急于超越卡布尔的力量。我做了个愚蠢的决定,既然尤文斯不肯教我……我就另择名师。”

“又洒了,呃,粉佬?”菲洛从罗根手里抢过碗,咕哝道。

“不谢。”他丢给她勺子,她凌空接住。罗根把碗递给第一法师,“另择名师?你还能找谁?”

“只有一个选择,”巴亚兹轻声说,“坎迪斯。锻造者。”他若有所思地转动勺子,“我去他的大厦,跪在他面前,求他收我为徒。他自然拒绝了我,就像拒绝其他人……但只是头一回。我很固执,而他的态度慢慢软化,终于同意教我。”

“于是你住进锻造者大厦。”魁低声说。罗根端着碗蹲下身,听到这话打了个激灵。去那地方的短暂造访让他噩梦至今。

“是的,”巴亚兹说,“我学会了在里面的生存之道。我的高等技艺让新师父获益匪浅,但他对分享秘密远比尤文斯吝啬,只让我像奴隶一样在他的锻炉中工作,要我侍奉他,却只教给我一些边角余料。于是我变得冷血,当锻造者外出寻找材料时,好奇心、野心和对知识的渴望驱使我走进大厦中他禁止我进入的部分。在那里,我找到了他死守的秘密。”他停住话头。

“什么秘密?”长脚的勺子停在半空,急切地问。

“他女儿。”

“托萝美。”魁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巴亚兹点点头,嘴角上扬,仿佛想起美好往事。“她与众不同,从没离开过锻造者大厦,从没和父亲以外的人说过话。我得知,她会帮父亲完成一些任务,她掌握着……某些材料……只有锻造者的血脉才能触碰。我相信这是锻造者生她的主要原因。她的美无与伦比。”巴亚兹面颊抽搐,带着酸楚的笑容低下头。“反正在我记忆里,她是如此。”

“那很好啊。”路瑟边说边舔手指,放下空碗。他越来越不挑吃了,或许几周不能咀嚼足以改变一个人。“还有吗?”他期冀地问。

“吃我的。”魁嘶声说,将碗塞给路瑟。他脸色冰冷,双眼在阴影中闪闪发光,仿佛要穿透老师。“继续讲。”

巴亚兹抬头。“托萝美迷上了我,我也迷上了她。你们也许奇怪,但那时我还年轻,血气方刚,还有路瑟上尉那样的好头发。”他用手掌抹抹秃头,耸耸肩。“我们相爱了。”他挨个看过众人,像要看看谁敢笑,但罗根忙着舔牙缝里的咸粥粒,其他人只是面露微笑。

“她说出父亲交予的任务。我朦朦胧胧了解到,坎迪斯正大肆搜索恶魔还在世间行走时留下的下界材料。他要压榨这些碎片的力量,注入他的机器。他在摆弄第一律法的禁忌,且小有成果。”罗根不安地扭了扭。他记得在锻造者大厦看到的东西,它躺在潮湿白石上,奇妙而充满蛊惑力。巴亚兹称之为分割者,说它两面开刃,一面在现世,一面在异界。他没了食欲,把吃了一半的碗推到火堆边。

“我吓坏了。”巴亚兹续道,“我见过高斯德造成的毁灭,于是决定把一切告诉尤文斯。但我不想抛下托萝美,她也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因此我一拖再拖,直到坎迪斯突然返回,发现我俩在一起。他气得……”巴亚兹打个激灵,仿佛记忆令他痛苦,“……完全无法形容。整栋大厦天翻地覆,地动山摇,烈火熊熊,我有幸活着逃出,跑到从前的恩师尤文斯那里寻求庇护。”

菲洛不屑道:“他还真是个烂好人,呃?”

“我很幸运,尽管我背叛了他,尤文斯却没抛弃我,尤其在我告诉他他弟弟想打破第一律法后。锻造者勃然大怒,前来要人,宣称要以强奸他女儿、盗取他秘密的罪名惩罚我,尤文斯拒绝了,反而要坎迪斯坦白在做的实验。兄弟当场反目,天空都被他们的战火染红。我逃掉了,等我回来,发觉恩师已死,他弟弟则不知所踪。我发誓复仇,从全世界召集起所有法师,一起向锻造者宣战。所有人。除了卡布尔。”

“他为什么不来?”菲洛低吼。

“他说信不过我,说我的愚行导致这场战争。”

“他说得很对,不是吗?”魁呢喃。

“或许有些道理,但他做得糟糕得多。他和他该遭三重诅咒的门徒马穆,到处散播谎言。”他冲火堆嘶吼,“他们没能欺骗其他法师,卡布尔干脆反出师门,退出法师组织,独自返回南方,以其他方式寻找力量。他找到了,他像高斯德一样诅咒了自己,依靠打破第二律法食人肉。我们只得十一人前去讨伐坎迪斯,最终九人回来。”

巴亚兹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就是这样,魁师傅,这就是我犯的错,明明白白。你可以说,是我的错害死恩师,导致法师组织分裂;你可以说,是我的错让我们一路西行,来到这片旧日废墟;你甚至可以说,是我的错令路瑟上尉下巴受伤。”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罗根低声自言自语。

“没错,”巴亚兹说,“一点没错,这就是结出的苦瓜苦豆。魁师傅,你跟我一样从错误中学到什么了吗?你以后会认真听师父教诲吗?”

“当然,”门徒说,罗根却暗中琢磨这话是否带着讽刺,“我将言听计从。”

“这才明智。若我听取尤文斯教诲,就不会落到今日地步。”巴亚兹解开衬衫头两颗纽扣,掀起衣领,闪烁火光下,一道淡淡的伤疤从老人脖颈底端延伸向肩膀。“拜锻造者所赐,往上一寸,我命休矣。”他恨恨地揉伤疤,“这么多年过去还时时隐痛,让我忍受了长久折磨……瞧,路瑟师傅,你那道疤不是最糟的。”

长脚清清嗓子。“的确是骇人的伤疤,但我觉得我的更严重。”他抓住脏兮兮的裤腿,一路扯到腹股沟,壮实的大腿凑近火光,只见整条腿几乎都被皱巴巴的灰色伤疤覆盖,连罗根也不得不承认这很吓人。

“见鬼,怎么搞的?”路瑟有些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