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库军阵线后一只巨号吹响,传来一阵高亢、悸动的隆隆声,然后是鼓声,仿佛无数巨兽同时跺脚。“他们来了!”科斯卡咆哮,“弩箭预备!”格洛塔听见城头众人互相传递命令,片刻后塔楼垛口便伸出无数上好箭的弩,明晃晃的箭尖在烈日下闪烁。
沿整个前线,古尔库军顶着巨大的柳条盾缓步进军,来势汹汹,逐步蚕食前方尸横遍野的无人地带。他们的士兵像蚂蚁般聚集在那些盾牌后面。格洛塔把城垛抓得之紧,以至于手掌生痛,自觉心跳可比古尔库人的战鼓。恐惧还是兴奋?有区别吗?我上次感到这种刺激是何时?在议会里发言时?率领王军骑兵冲锋时?在欢呼声中参加比剑大赛时?
盾牌继续推进,仿若海潮涌过半岛。不到一百跨,九十跨,八十跨。他瞥向科斯卡,对方依然笑得像个神经病。何时才下令开火呢?六十跨,五十……
“就是现在!”斯提亚人咆哮,“开火!”城上的弩同时发射,一片响亮和声。箭雨插在盾上、地上、尸体上及任何遗憾地暴露出身体部位的古尔库人身上。战士们跪在城垛后重新装填,紧张地摆弄箭矢和弩柄,弄得满头大汗。鼓点节奏加快,愈发紧迫,那些盾牌浑不在意地越过满地尸体。但盾牌后的人看着脚下尸体一定不好受,一定会担心自己的命运。
“油瓶!”科斯卡大叫。
有人从左边某座塔楼掷出一个插有点燃灯芯的瓶子,砸在一面柳条盾上,火势顿时蔓延。盾牌很快烧成棕色,然后成了黑色,摇晃,倾斜,最终完全倒下。一个士兵号叫着冲出来,胡乱挥打烈焰熊熊的胳膊。
燃烧的盾牌掉在地上,暴露出一整队古尔库士兵,他们有的推着装满石头的推车,有的扛云梯,还有的身披甲胄、手执弓箭与利器。现在他们发出战斗的呐喊,举起随身盾牌护体,跑Z字绕开尸体,边射箭边朝城墙猛冲。他们捂住中箭的脸面。他们惨叫不已。他们爬行、喘息、咒骂。他们哀求、呐喊、嘶吼。他们溃逃,却被纷纷射倒。
城上的弩继续“砰砰”发射,更多点燃的油瓶投掷下去。有的战士朝下面咆哮嘶吼,唾沫横飞地咒骂;有的缩到城垛后躲避下方射来的箭,那些箭大多砸在城垛上或飞过头顶,偶尔才寻到血肉。科斯卡一脚踏住城垛,全不在意危险,大咧咧地探出身,挥舞一把带豁口的剑,叫嚷着格洛塔听不懂的话——说实话,双方每个人都在狂呼乱叫。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战场的混乱。我全想起来了。当年我怎么会喜欢这个?
又一面大盾起火燃烧,带来刺鼻黑烟。盾牌后的古尔库士兵哄然而散,好像蜂巢被捣毁后的蜜蜂。他们聚在壕沟边,想找地方架云梯,城上守卫赶紧乱石砸去。这时,投石机射出的石头瞄得太近,结果在一队古尔库士兵中炸开了花,尸体和肉块顿时满天飞。
一个眼睛中箭的兵从旁被拖过。“我伤得重吗?”他哭号,“伤得重吗?”片刻后,格洛塔身旁又有人被射中胸膛,大声尖叫着转了半个圈,失手按下弩机,结果箭矢插进旁边战友脖子里,直没至羽。两人双双倒在格洛塔脚边,鲜血染红了步道。
城墙脚下,一只油瓶在刚抬起云梯的古尔库士兵中爆炸,于是一丝诱人的肉香混入恶臭和烟尘中。着火的士兵尖叫着乱串,毫无方向感,甚至全副盔甲冲进满溢的水道。要么烧死,要么淹死。
“你看够没?”塞弗拉凑到他耳边嘶声问。
“够了。”完全够了。他扔下以斯提亚语嘶吼指挥的科斯卡,气喘吁吁地推开聚集的佣兵们,朝台阶走去。下台阶时他跟随一副担架,每走一步都痛得抽搐,还得挤开向上的人潮。没想到我会高兴下台阶。但好景不长,走到城下左腿已在熟悉的疼痛和麻木中抽起了筋。
“见鬼!”他嘶叫着跳到墙边,“还没伤兵灵活!”缠着绷带、浑身血污的伤兵单脚跳过他身边。
“这算哪门子事?”塞弗拉吼道,“咱们有咱们的活计,咱们抓叛徒,这他妈算什么?”
“也即是说,你不愿为国王而战?”
“我不愿为他送命。”
格洛塔嗤笑:“你以为这座见鬼的城里谁想打仗?”他隐约听见喧嚣中传来科斯卡的尖声辱骂,“也许那斯提亚疯子除外。看着他,呃,塞弗拉?他背叛过埃泽,也会背叛我们,尤其战况不妙的话。”
刑讯官瞪着他,眼睛周围头一次不见丝毫笑意。“战况不妙?”
“问问你自己,”格洛塔皱脸伸腿,“我不是才带你去看了吗?”
***
阴暗的长厅曾是座神庙。古尔库人进攻后,轻伤员被带来这里由祭司和女人照顾——理所当然,毕竟此地位于下城,靠近城墙,而由于烈火和巨石的威胁,附近贫民区均已撤空。随着围城持续,轻伤不下火线,来的逐渐成了重伤员:缺胳膊断腿的,伤口太深的,烧伤严重的,中箭拔不了的。他们躺在血淋淋的担架上,随意搁于拱廊之间,人数日日增加,最终占满了地板。现在只要还能走的都进不了神庙,这里专供受致命伤的人和残废者。专供他们垂死挣扎。
关于痛苦,每个人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有人没完没了地尖叫号叫;有人哭喊救命、慈悲、水或母亲;有人咳嗽、打嗝、吐血;有人大声喘气,直至最后一息。只有死人不说话。这里有很多死人,四肢摊开的尸体不时被拖出去,用廉价裹尸布包起来,堆到后墙。
格洛塔明白,整天都有面色阴沉的本地人在挖坟。出于自身坚定的信仰。他们在贫民区挖出可装十来人的大坑。同样,他们每晚都在焚烧联合王国士兵的尸体。出于我们缺乏信仰。尸体在悬崖顶上烧,油烟飘过海湾,希望能飘到对面古尔库人那里去。作为最后的侮辱。
格洛塔在厅内缓步蹒跚,四周传来痛苦的声音,他擦擦额上汗水,低头观察。黑肤的达戈斯卡人、斯提亚佣兵和白肤的联合王国军人混在一起。各个国家、各种肤色、不同类型的人联合对抗古尔库帝国,并肩作战,平等地死在一起。真教个暖人心肠,若我有心肠的话。他隐隐感到弗罗斯特刑讯官潜伏在墙边阴影中,仔细盯着厅内众人。我时刻警醒的影子,确保我不会因为对审问长阁下的忠诚,而被这里的人赏一锤子。
神庙后方一小片区域被帘子遮住用于动手术。或者说类似手术的活计。锯子锯、匕首砍,让胳膊和小腿跟身体分家。脏兮兮的帘子后传来的尖叫是厅内最凄厉的,语无伦次、绝望无比。跟城墙下的声音差不多。格洛塔透过帘子缝隙看见卡哈亚的白袍血斑点点,深褐色皮肤上也全是血。卡哈亚眯眼看着自己刚割下来的一块油亮的肉。人腿?尖叫逐渐低落。
“他死了,”教长直截了当地说,将匕首扔回桌,拿破布擦擦满手血污,“下一个。”他掀开帘子走出来看见格洛塔。“噢!始作俑者!您来体会罪恶感的吗,主审官大人?”
“不,我来看看自己还有没有罪恶感。”
“你有吗?”
好问题,我有吗?他低头看着一位躺在墙边肮脏的稻草席上、挤在两个伤员间的青年。这人脸色蜡白,眼神迷离,嘴唇却动得飞快,兀自低声自语。他一条腿从膝盖刚往上的地方被截掉了,断肢用染满鲜血的衣服包裹,再以皮带扎紧。幸存机会?几乎为零。他只能在这肮脏的地方痛苦地多躺几小时,唯有同伴们的呻吟与他为伴。一个年轻的生命即将熄灭,啊哈,多么令人伤感。格洛塔抬起视线,除了一点厌恶,他没有任何感觉,仿佛面对一堆恶臭的垃圾。“没有。”他回答。
卡哈亚低头看着染满血污的双手。“真神眷顾你,”他呢喃,“并非人人都有你的意志。”
“也许是的。你的人民战斗得很好。”
“你的意思是,他们死得很好罢。”
格洛塔的笑声刺透沉重空气。“得了,死不可能有多好。”他扫视满地数不清的伤员,“我想你现在最有体会。”
卡哈亚没笑:“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没信心了,呃,教长?跟很多事一样,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年轻英勇的格洛塔上校会告诉你这些,当他从桥上被人拖走,一条腿几乎被砍断时,他会告诉你他的世界观发生了多大变化。
“很精辟,主审官,但我习惯了失望,不用担心,这次我也能承受。只是你还没回答我:还能撑多久?”
“只要海路畅通,补给不断;只要古尔库人无法绕开地峡城墙;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保持镇静,还能撑几星期。”
“几星期。图什么?”
格洛塔一愣。确实,图什么?“也许古尔库人会失去信心。”
“哈,”卡哈亚嗤之以鼻,“也许古尔库人会失去信心!三心二意征服不了坎忒大陆!不,既然皇帝一声令下,绝无可能半途而废。”
“那我们只能希望北方战事早日结束,联合王国派来援兵。”痴心妄想。安格兰的事至少还要拖几个月。即便王军最终奏凯,短期也不堪再战。我们只能自力更生。
“何时?”
等到星星熄灭,天幕坠落?等到我红光满面地跑上一里路?“若我知道所有答案,就不会在审问部当差了!”格洛塔叫道,“也许你该向你的真神祈祷,一场海啸无疑大有帮助。当初是谁告诉我奇迹有时也会发生来着?”
卡哈亚缓缓点头。“也许我们都该祈祷,恐怕你的主子比我的真神更可能施以援手。”又一顶担架抬来,上头有个肚子中箭、尖叫连连的斯提亚人。“我得走了。”卡哈亚快步过去,重新拉好帘子。
格洛塔皱紧眉头。怀疑在扩散。古尔库人缓慢而确实地收紧包围,城内皆知大难临头。死亡是一桩奇事,离得远你可以嘲笑它,但它步步进逼却变得越来越狰狞,等到触手可及,便没人笑得出了。此刻的达戈斯卡被恐惧笼罩,怀疑会不断蔓延。迟早有人要把城市出卖给古尔库人,为救自己或所爱之人的命。矛头或许会先指向引发这场疯狂劫难的、搬弄是非的主审官……
有人碰他肩膀,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猛然旋身,结果扭到瘸腿,狼狈地倒在一根梁柱上,还差点踩中一个脸裹绷带、奄奄一息的本地人。维塔瑞皱眉站在他身后。“见鬼!”格洛塔用剩余的牙齿咬住嘴唇,拼命克制腿上剧痛,“没人教你别偷偷摸摸来拍人吗?”
“我受的教育正相反。我要跟你谈谈。”
“那就谈吧。别碰我。”
她瞅瞅伤员:“不能在这里。单独谈。”
“噢,得了吧,你有什么不能当着满屋子即将牺牲的英雄说呢?”
“出去你就知道。”
她带来审问长阁下的礼物,用冰冷的铁链勒我喉咙?还是单单来跟我聊天气?格洛塔自觉脸上浮现笑容,我简直等不及了。他朝弗罗斯特举手示意,白化人便退回阴影中,然后他跛行跟随维塔瑞,穿过呻吟的伤员,从后门出了神庙。刺鼻的汗味在这里变成刺鼻的烟火味,以及……
神庙墙边,粗糙灰布包裹的菱形长物堆到齐肩高,布料沾满褐色血污。一大堆待火化的尸体。今早的收获。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这场轻松愉快的讨论呢?我简直无法想象。
“好吧,围城战可对你胃口?我觉得有点吵,但你朋友科斯卡似乎挺喜——”
“埃泽呢?”
“什么?”格洛塔叫道,他迟疑片刻。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现了。
“埃泽,你还记得吧?那个高级娼妇?城市理事会的花瓶?企图把我们出卖给古尔库人的婊子?她的囚室空了,怎么回事?”
“噢,她啊,她出海了。”这话没错。“绑上五十跨精制铁链。”这是胡说。“既然你问起,听说她正在欣赏海湾下的风景。”
维塔瑞的橙色眉毛怀疑地皱起:“为何瞒着我?”
“因为我有比通知你更重要的事。战况不妙,你没注意到吗?”格洛塔说罢转身,但她的长胳膊在他身前“啪”一声拍到墙上,拦住去路。
“通知我就是通知苏尔特。若我们口径不———”
“你这几周过的是穴居生活吗?”他嗤笑着朝墙边尸堆挥手,“可笑,古尔库人即将破城,届时达戈斯卡无人幸免,我他妈管不了见鬼的审问长!口径什么你自己把握,别来烦我。”他推她的手,她却没动。
“若我告诉你,口径什么可以由你把握呢?”她低声问。
格洛塔皱眉。这就不一样了。苏尔特最宠信的刑讯官,派到我身边的密探,提出交易?这是花招?陷阱?他俩的脸相距不过一尺,他紧盯她的眼睛,试图猜透她的想法。一丝绝望?还是纯粹的自保?对失去这种本能的我来说,很容易遗忘它对其他人的影响。他不由得笑起来,是了,我明白了。“你以为找出叛徒就会召回你,是吗?你以为苏尔特为你安排下一艘漂亮小船!结果现在插翅难飞,好叔叔对你漠不关心!他把你和我们这帮炮灰一起丢给古尔库人!”
维塔瑞眯起眼:“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跟你一样不是自愿来的,但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到无论苏尔特要什么,最好让他看到成果。我想活着离开。”她继续逼近。“我们可以互相照应吗?”
可以吗?好问题。“好啦,我敢说在我的交际圈里添一个朋友也不坏。我会考虑考虑。”
“你会考虑考虑?”
“这是你能得到的最佳答案。事实上,我在照应朋友方面不太得力,可以说疏于练习。”他朝她近距离露出无牙的笑容,用手杖拨开她垂下的手,跛行绕开尸堆,走回神庙。
“埃泽的事,我怎么跟苏尔特报告?”
“告诉他真相,”格洛塔扭头道,“告诉他她完了。”
告诉他我们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