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根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他摇着头,以缓解疼痛。他掉进了一间屋里,习惯了明亮的天光,这里简直漆黑一片。阳光从破洞中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翻飞。他觉得身下很柔软。是张床。床快塌了,歪歪扭扭,铺盖上全是碎石灰。腿上有东西横着。是菲洛。他发出一阵干笑。他终于和女人上了床,可惜的是,这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蠢货!死粉佬!”菲洛吼着推开他,冲向房门,灰扑扑的后背甩下细碎的木屑和石灰。她用力一拽门把手。“锁了!真他妈——”罗根一肩膀撞去,撞开了屋门铰链,人倒在门后走廊里。
菲洛跳过他。“起来,粉佬,起来!”四分五裂的门板掉下一截长短正合适的木条,末端还有几根钉子。罗根捡起来握住,才费力地迈开腿,跌跌撞撞在走廊里开跑。他跑到一个分叉路口,两边都是阴森森的走廊,只有墙上的小窗透出一点刺眼的亮光。
不知菲洛走的哪边。他向右边跑去,登上一段台阶。
一个人影走下阴暗的走廊,小心翼翼地接近他。那人影纤细颀长,踮着脚平稳地靠近,活像隐藏在暗处的黑蜘蛛。一束光照亮了人影鲜红的头发。
“又是你。”罗根说着掂了掂手里木条。
“没错,是我。”黑暗中一声叮当,接着是金属闪光。他指尖的木条断开了,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走廊。他又赤手空拳了,不过女人没给他时间多想,她把匕首一样的东西掷向他。他堪堪躲过,那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女人马上又甩另一只手,什么东西正好从眼底划过他的脸颊。他一个趔趄靠在墙上,想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她掷出的是某种金属十字镖,三面利刃,一面是把手,把手的小环穿着一条链子,链子一头隐在她袖管中。
飞镖再度射出,将将扫过罗根躲开的脸,在墙上擦出一连串火花,然后平稳地滑回她手里。她松开手,用链子轻轻摇它,让它撞击地板,它晃动着,舞蹈着,跟女人一起逼近罗根。女人一抖手,飞镖重新射出,罗根拼命躲闪,却还是被它扫过胸口,几滴鲜血洒在墙上。
罗根向她扑去,但展开的双臂什么都没碰到。只听一声脆响,他一只脚离了地,脚踝剧痛。那女人在避开他攻击的同时用链子缠住了他的脚。他趴倒在地,刚想起身,又被链子绕住脖子,只来得及在它收紧前把一只手伸进去。女人站在他上方,用膝盖顶住他后背,罗根听见她用力收紧铁链时的喘息声从面具后传出。铁链越来越紧,嵌进了他的手掌。
罗根呻吟着,双膝用力,勉力撑起双脚。女人还在他背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用尽全力拽铁链。罗根空闲的手向后挥打,但够不到,没法把她甩开——她就像紧缠在他身上的藤蔓。他快喘不上气了。他向前蹒跚几步,然后向后一倒。
“呃!”女人在他耳旁低声惊呼,他整个人把她撞向地面。铁链松动了,罗根扯开它,钻了出来,终于脱身。他翻身用左手卡住女人的脖子,用力地掐。女人用膝盖顶,用拳头打,但罗根压住了她,她的攻击虚弱无力。两人身体交缠,气喘吁吁,野兽般嘶叫着,脸几乎贴在一起。几滴血从罗根脸上的伤口滴在女人的面具上。女人抬手摸到罗根的脸,将他的头向后推,手指戳进了他的鼻子。
“啊!”罗根大叫。疼痛犹如利剑扎入脑海。他放开女人,摇摇晃晃地起来,一手捂脸。女人也咳嗽着爬起来,照罗根肋下就是一脚,踢得他弯下腰去。但铁链还在他手里,他用尽力气一拉,女人的手臂一下被拽了过去,整个人也尖叫着冲向他。罗根的膝盖撞进她身侧,痛得她当即昏迷。罗根抓住她衬衫背后,把她半拎起来,扔下台阶。
她重重地滚下台阶,弹了几下,直滑到接近底部才停止。罗根有点想追上去结果她,但没时间了。她来的方向出现了更多黑衣人。于是他转身蹦跳着逃向另一条路,嘴里诅咒着受伤的脚踝。
声音在不知通往何方的走廊中回荡,将他包围。脚步声、撞击声和喊叫声从远处传来,他盯着四周的黑暗,浑身是汗,以手扶墙,一瘸一拐地奔跑。跑到拐角,他探身去看前面有没有人,结果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架在脖子上。一把匕首。
“你还活着?”他耳边响起低语,“你轻易死不了是吗,粉佬?”是菲洛。他轻轻推开她的手。
“哪儿来的匕首?”他也想有一把。
“他的。”墙角有一大摊暗红血泊,血泊中有个缩成一团的人影,“这边。”
菲洛猫下腰,在黑暗中前行。罗根依旧能听到声音,从下方,从两侧,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摸下一段台阶,来到另一条镶嵌着乌木的昏暗走廊。菲洛始终贴着阴影,动作很快,罗根尽全力一瘸一拐地跟上,拼命克制才没为受伤的腿惨叫出声。
“那儿!他们在那儿!”后面的昏暗走廊中显出几道人影。罗根拔腿要跑,但菲洛伸手拦住他。前面涌出更多黑影。他左手边有一扇虚掩的大门。
“进去!”罗根推门进去,菲洛急忙跟上。门旁立着一件庞大的家具,类似橱柜,上方分成一层层架子,里面装满盘子。罗根抓住这东西的一边,把它拖到门前,几个盘子掉下来,在地上摔碎了。他用背抵住这东西,至少能撑一会儿。
这间屋很大,穹顶高耸,一侧镶嵌木板的墙基本被两扇巨窗占据,对面是一座硕大的石壁炉,窗子和壁炉间立着一张长桌,长桌两旁各有十把椅子,桌上摆着餐具和烛台。这是一间宽敞的餐厅,只有一个进口——也只有一个出口。
门后传来模糊的叫喊,大橱柜不断撞击着他的背。又一只盘子掉下来,在他肩膀上弹开,砸在石地上,碎片四溅。
“你的好主意!”菲洛吼道。罗根用力靠住摇摇欲坠的橱柜,双脚难以支撑。菲洛冲向最近的窗子,摸索着将窗子分成无数小格的金属窗格,想用指甲撬开。那里出不去。
罗根发现了什么。壁炉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老旧巨剑。一把武器。他最后推了橱柜一下,冲向巨剑,双手握住长柄,将它抽出托架。巨剑钝得像犁头,沉重的剑刃上锈迹斑斑,但还算结实。它大概不能将人劈开,却足以把人打倒。他一转身,正看到橱柜倒下,上面的瓷器稀里哗啦全砸在地上。
黑影涌进屋子,统统戴着面具。当先的一个握着把吓人的斧子,紧跟的一个握着短刃剑,再后面一人是黑皮肤,耳朵穿着金耳环,两手分别握着弯曲的长匕首。
这些武器可不是为了制服人——除非砍头也算。他们不想抓活口了,所以用上了杀人武器。这样更好,罗根告诉自己。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杀人。他看着那些戴黑面具的翻过橱柜,小心翼翼地围拢,然后瞥了菲洛一眼,后者正握着匕首,龇出牙齿,黄眼睛里凶光毕露。他紧握偷来的巨剑——沉重野蛮的武器,正适合杀人。
随后罗根用最大音量吼着,跳向最近的面具人,长剑劈向脑袋。面具人慌忙躲闪,肩膀仍被长剑尖端砍到,将他头晕目眩地掀翻。另一个面具人跳上前来补位,挥斧就砍,逼得罗根向后一晃,全身重量都压在受伤的脚踝上。
他手中巨剑上下翻飞,但对方人数太多。有一人笨拙地爬上桌子,隔开了他和菲洛。他后背挨了一下,不由得前踏了一步,他转身挥出巨剑,砍在柔软的东西上。有人厉声尖叫,但拿斧子的又冲向他。整个世界搅成一团——面具、钢铁、撞击、武器刮擦、尖叫、咒骂、哭喊,还有粗声喘息。
罗根继续挥舞巨剑,但他实在太累、太酸痛、太多伤口了。沉重的巨剑越来越重。面具人闪过他的攻击,锈迹斑斑的巨剑砍在墙上,砍下一大块镶嵌木板,插入了木板后的石灰墙,差点从他双手中震飞。
“噢——”敌人的膝盖顶进了他肚子,他喘息着呻吟。又有东西击中他的腿,他差点摔倒。身后有人在喊,但似乎很遥远。他胸口疼,嘴巴酸,身上有血。全是血。他快喘不上气了。面具人上前一步,又一步,面带微笑,享受着胜利。罗根朝壁炉歪歪扭扭地退去,一只脚打滑,单膝跪倒。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点力气都没了,再举不动那把老态龙钟的巨剑。一点力气都没了。屋子变得模糊不清。
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被遗忘的……
一阵冰寒自罗根肚内蔓延开来,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他轻声说,“我不属于你。”
但太晚了。太晚了。
***
……他浑身浴血,好得很,他喜欢血。但他跪着,这不对,血九指不对任何人下跪。他将手指插进壁炉石块间的缝隙,宛如老树树根般撑起自己。腿很痛,令他不禁微笑。痛,才有怒。有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面具人。敌人。
尸体。
“很痛吧,北方人!”最近一具尸体的眼睛在面具下闪烁,寒光映照的斧头凌空挥舞,“还不就范?”
“痛?”血九指仰天长笑,“我他妈让你见识痛!”他向前一滚,钻到斧子下方,如鱼得水,手中巨剑低低地划出一道巨大圆弧。剑砍折了一边膝盖,让它折向错误的方向,又干净利落地穿过另一条腿。面具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哀号,上半身在空中扭动,藕断丝连的双腿无力地拍打着。
血九指感到有东西陷进后背。这不是痛,是信号,用一种只有他能懂的语言,告诉他下一具尸体的位置。巨剑随他旋身,划出一道杀气腾腾、妙不可言的弧线,咬进对方的肚子,将之一劈两半,抛进空中。那人撞在壁炉旁的墙上,随一大堆石膏屑撒落。
一把匕首旋转着呼啸而至,伴着闷响深深地扎进血九指的肩膀。耳朵上穿金耳环的黑家伙扔的。黑家伙微笑着站在桌子对面,很满意这一击。这具尸体,大错特错。另一把匕首呼啸而至,钉在墙上。血九指跃过长桌,巨剑破空。
黑家伙躲开第一记重剑,也躲开了第二剑。速度颇快,人也机敏,但还不够。第三剑咬进体侧。没什么力道,不过随手一砍,砸断肋骨而已,疼得黑家伙跪在地上尖叫。第四剑好多了,正好刺穿嘴巴,分开脑袋,在墙上溅出一个铁与血的完美圆圈。血九指拔出肩头匕首,扔到地上。鲜血自伤口喷出,浸透了衬衫,形成一大片温暖可爱的红色血渍。
他倒了下去,感觉身体在漂,犹如树叶飘离树干,在地上翻飞。有个家伙刚好冲来,手中短刃剑劈过他刚才站的地方,但还没来得及转向,血九指已趋上前,左手握住了这具尸体的双拳。这家伙用力挣脱,但毫无作用,血九指的手指像大山的根基一样有力。像潮水一般无情。“你这路货色也配来对付我?”他将这家伙摔到墙上,用力挤压双手,直至对方的短剑指向自己的胸膛。“真他妈是个侮辱!”他咆哮着,将短剑扎进敌人的身体。
尸体的哀号从面具下传出,血九指哈哈大笑,继续扭动短剑。罗根或许会怜悯他,但罗根不在这里,而血九指跟寒冬一样冷酷。甚至更冷酷。他把短剑戳入,面带微笑地砍来砍去。哀号声连绵不断,终至停止。松手之后,尸体倒在冰冷的石地上,鲜血让他的手指变得滑腻,他把血蹭到衣服、胳膊和脸上——他喜欢血。
壁炉旁那家伙软绵绵地仰着头,双眼如潮湿的石头,盯着天花板。入土了。血九指一剑劈开他的脸,以宣告事实。握斧的家伙正爬向大门,还未断开的双腿蹭着身后的石头,他一边爬一边气喘吁吁地呜咽。
“吵死了。”沉重的剑刃插进那家伙的后脑,鲜血遍地喷洒。
“来吧。”他低声说,转身寻找下一具尸体,只觉房间在旋转。“来吧!”他狂笑着咆哮,墙壁和尸体也随他一同大笑。“你们一起上来吧!”
他看到一个黑皮肤的女人,脸上有道流血的伤口,手握匕首。她看起来与众不同,但这无关紧要。他微笑着,双手举起巨剑缓缓逼近。她盯着他一路退让,始终和他隔着桌子,黄眼睛像狼一样凶狠。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声音提醒他,她和他是一伙的。真可惜。
“北方人,呃?”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门口。
“是。你是?”
“裂石。”
他块头大,非常大,而且够强壮、够凶狠,这从他一脚踹开橱柜、踩着碎盘子走来的姿势就能看出。但这对血九指毫无意义——他就是为了粉碎他们而存在。霹雳头巴图鲁比他还高大,三树鲁德比他更强壮,而黑旋风比他凶狠两倍。他们无一例外都被血九指粉碎了,血九指粉碎了很多很多家伙。越高大、越强壮、越凶残,越有滋味。
“裂石?”血九指大笑,“他奶奶的,下一具尸体,仅此而已!”他举起沾满鲜血的左手,伸开三根手指,透过原本该是中指所在的那道裂缝露出狰狞的笑容。“他们叫我血九指。”
“呸!”裂石扯下面具扔在地上,“骗子!北方丢指头的人多了去了。不是每个都是九指!”
“当然不。只有我。”
那张大脸愤怒地扭曲:“你这该死的骗子!借人名号恐吓裂石者?看我不揍你个南北不分,人渣!我要让你流干血才入土!你这该死的、满嘴谎话的胆小鬼!”
“让我入土?”血九指笑得震耳欲聋,“只有我让人入土,白痴!”
两人不再多言。裂石冲上来,一手挥斧,一手挥钉头锤,两把武器都又大又沉,却被他舞得虎虎生风。钉头锤先到,在巨窗上砸出一个大洞,然后斧子劈下,劈开了木桌,木板到处乱飞,烛台四下散落。血九指扭身闪避,蓄势待发,等待时机。
接着血九指滚上桌子,钉头锤擦肩而过,锤在一块巨大的平地砖上,将它拦腰砸烂,碎屑四溅。裂石咆哮着,继续挥舞武器,一把椅子成了两半,一块石头摔出壁炉,墙上留下一道硕大的裂缝——这下斧子嵌在了木头里,而这一顿,血九指便迅速出剑,将斧柄砍碎,裂石手中只剩一节破把手。裂石随手扔掉,举起钉头锤,展开更猛烈的攻势。
钉头锤迎面扑来,血九指的剑刚好抵住锤头下方,从对方手里把它扯出,它飞旋着掉进角落。但裂石张开两只大手,不顾一切地扑来。太近了,巨剑施展不开。两条巨胳膊紧紧勒住了血九指,这具尸体也微笑起来。“抓住你了!”他大喊,用力拥抱血九指。
可悲的错误。倒不如拥抱烈火。
裂!
血九指的前额撞碎了这家伙的嘴。他感到裂石的拥抱松动了一些,便耸动双肩,争取空间,一点点、一点点地挣脱束缚。他尽力把头后仰,像公羊般蓄积力气。第二下把裂石扁平的鼻子撞开了。这家伙哼了一声,手臂又松动了一些。第三下撞碎了颧骨,双臂完全松开了。第四下撞碎了硕大的下颚。现在变成血九指拥抱这家伙,狂笑着用前额继续撞击那张破碎的脸,就像啄木鸟:啄,啄,啄,啄。五、六、七、八,粉碎的节奏很过瘾。九。他终于松开裂石。尸体朝旁一歪,瘫倒在地,烂泥般的脸上鲜血汩汩而出。
“怎样?”血九指笑着擦掉眼里的血,又踢了几脚毫无生气的尸体。屋子在旋转、翻腾,笑声,笑声。“怎么……操……”他晃了晃,眨眨眼,昏昏欲睡,只觉营火忽明忽暗。“不……还没……”他双膝跪地。还没完。还有尸体要宰,总有尸体要宰。
“还没完。”他吼道,但时间到了……
***
……罗根尖叫着,倒在地上。痛。腿、肩、头,哪里都痛。他不停地哭号,直到被血呛住,然后连喘带咳地在地上翻滚抓摸。世界一片模糊,咳出的鲜血顺嘴角流下,血多得让他又哭出来。
一只手钳住他的嘴。“别他妈哭了,粉佬!停下。听到没有?”他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紧张的声音。陌生、凶狠的声音。“别哭了,不然我就把你扔下,懂吗?给你一次机会!”手拿开了,空气陡然涌进他咬紧的牙齿,他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但不是很大声。
一只手握住他手腕,架起他的胳膊,肩膀展开时他疼得直抽气。他似乎被人在硬东西上拖。折磨。“起来,王八蛋,我搬不动你!起来,赶紧起来!给你一次机会,懂吗?”
他缓缓起身,双腿使劲,喉头急促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但他毕竟做到了。左脚,右脚。放松。他双膝纠结,疼痛顿时刺透双腿。他大叫一声,身子一歪,趴倒在地。躺着不动最好。他闭上双眼。
有人狠抽了他一耳光,然后又一耳光。他呻吟着。什么东西滑到他腋下,扶他起来。
“起来,粉佬!起来,不然我就把你扔下。给你一次机会,懂吗?”
吸气,呼气。左脚,右脚。
***
长脚焦躁不安,先是用手指不停敲打椅子扶手,然后又倚在上面,一边摇头,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赶不上潮水。杰赛尔倒蛮平静,全副心思都放在盼望两个蛮子淹死在护城河里,好让整场冒险化作乌有上。届时他会有大把时间前往安格兰。或许一切还能挽回……
身后的门开了,美梦粉碎了,悲剧再次发生。但他转身时,沮丧却为惊惧取代。
两个衣衫褴褛的人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脏兮兮的——准确地说,更像两个从地狱大门走出的魔鬼。古尔库女人骂骂咧咧地蹭进屋子,九指一条胳膊搭在她肩上,另一条胳膊无力地晃着,鲜血从他指间滴下,他耷拉的脑袋抬不起来。
他们一起摇晃着走了一两步,然后北方人软绵绵的脚勾住了椅子腿,两人一起扑倒。女人咒骂着,挣脱北方人无力的胳膊,把他推开后自己站了起来。九指呻吟着慢慢翻过身,肩上露出一条很深的伤口,鲜血渗进地毯,把那儿染红。这场景好像肉铺,杰赛尔看得目不转睛,又是恐惧又是着迷,只顾吞口水。
“天啊!”
“他们跟来了。”
“什么?”
“谁来了?”
一个女人谨慎地绕过门框。红发,黑衣,戴着面具,是个刑讯官。杰赛尔麻木的脑袋想着,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鼻青脸肿,走路也一瘸一拐。另一人跟在他身后,是个男人,手握一把重剑。
“跟我们走。”女人说。
“来抓我啊!”马尔基尼啐道。杰赛尔惊讶地发现她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她应该被缴械了的啊!这里不许带武器!
他愚蠢地意识到自己佩了剑。他当然佩了剑。他慌张地摸索剑柄,抽出长剑,有点想用剑身拍打那个古尔库魔鬼的后脑,省得她再伤害谁。审问部想抓她就抓好了,最好把其他人一并抓走。不幸的是,刑讯官似乎误会了。
“放下武器。”红发女嘶声道,眯眼怒视着他。
“不!”杰赛尔说。他觉得被冒犯了,这女人居然先入为主地认定他跟这帮坏蛋是一伙。
“呃……”魁说。
“啊——”九指呻吟着,抓起染血的地毯,拽向自己,拉得桌子倾倒在地。
第三名刑讯官也进了门,站到红发女身边,戴手套的手握着一柄沉重的钉头锤。钉头锤令人不安,杰赛尔不禁想象被发怒的刑讯官用这个锤中脑袋是什么样。他不确定地抚摸着长剑剑柄,心里直打鼓,只盼有谁赶紧交代他接下来怎么做。
“跟我们走。”女人又说了一遍,她的两个同伴缓缓进屋。
“噢,天啊。”长脚嘟囔一声,躲到了桌子后面。
浴室门猛撞在墙上。巴亚兹站在门口,全身赤裸,滴着肥皂水。他缓缓扫视屋内,先看到握匕首的菲洛,皱了皱眉,然后看向躲在桌子后面的长脚、长剑出鞘的杰赛尔、张口结舌的魁和倒在血泊中的九指,最后停在握着武器的三个面具黑衣人身上。
不祥的沉默。
“他妈的怎么回事?”他咆哮道,大步走到屋子中央,肥皂水从胡子流到他厚厚的白色胸毛上,滑下乱晃的卵蛋,滴落在地。这太滑稽了,赤身裸体的老头面对三个武装到牙齿的刑讯官。这太滑稽了,但没人笑得出来。老头身上有种奇特的恐怖气息,即便没穿衣服,浑身肥皂水。刑讯官们向后退去,因为迷惑,也因为恐惧。
“跟我们走。”女人重复道,但语带犹疑。她的一个同伴谨慎地逼近巴亚兹。
杰赛尔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拉扯,吸吮,抽空,恶心,他好像又回到了锻造者大厦阴影下的桥上,而且比那时更难受。巫师的脸色变得十分吓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最近的刑讯官炸开了,像从高空坠落的瓶子。没有巨响,只是轻柔的一声。片刻前他还好端端举剑走向老人,片刻后他已化作万千碎片:某个难以分辨的器官黏在杰赛尔脑袋边的石膏墙上,重剑“哗啦”一声掉地。
“你说什么?”第一法师怒吼。
杰赛尔两股战战,嘴巴大张,晕眩欲呕,身体里像被扎了个洞。鲜血溅在脸上,他不敢去擦。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赤裸的老人。一个和善的老傻瓜瞬间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天生杀人狂。
红发女愣了一会儿,全身溅满血水和残渣,双眼瞪得像圆盘,然后她缓缓地向门口后退。另一个人跟着她匆匆退开,差点被九指的脚绊倒。屋内众人呆若木鸡。杰赛尔听见外面走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刑讯官肯定仓皇逃命了。他真想跟上。事实上,他们都该逃命,逃出这场噩梦。
“马上出发!”巴亚兹厉声喝令,同时好像忍痛般一缩身,“我穿上裤子就走。长脚,过来帮他!”他回头喊道。领航员头一次一言未发,眨眨眼,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弯腰自昏迷不醒的北方人破烂的衬衫上扯下一条布当绷带。然后长脚皱眉停下了,似乎不知从何开始。
杰赛尔吞了口口水。他还握着长剑,但已没力气收回鞘。那个倒霉刑讯官的碎片撒得满屋都是,黏在墙上、天花板上和人们身上。杰赛尔没见过死人,别提这么可怕而不自然的死法。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恐惧,事实上却有一种强烈的解脱。现在看来,他之前的担心全都不值一提。
因为,他至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