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赛尔真希望没来庆祝。他开始觉得有些窘。
“我表妹阿瑞丝宅场——权看见了。她很敢动。”卡斯帕伸手环住杰赛尔的肩膀。“我觉得她蜜上你了……蜜上……蜜上了。”他潮湿的嘴唇凑到杰赛尔脸畔,试图把话说清。“她很油钱,很油钱。蜜上了。”
杰赛尔皱紧鼻子。他对卡斯帕那骨瘦如柴的无知表妹没有一丁点儿兴趣,不管她多有钱——而卡斯帕的口气实在太臭。“很好……她很可爱。”他脱出中尉怀抱,推搡动作算不上轻柔。
“那么,几时北伐呢?”布林特的提问声太吵,他似乎等不及了。“应该快了吧,下雪之前就能班师,呃,少校?”
“哈,”威斯特喷口鼻息,自个儿皱起眉,“按现在的整备速度,下雪之前能出发就不错了。”
布林特有点吃惊:“好吧,不管何时起程,我们都能好好教训那帮北蛮子。”
“教训背蛮子!”卡斯帕叫道。
“是啊。”加兰霍点头赞同。
威斯特似乎并不乐观:“我没那么肯定。你们看见贵族们送来的新兵了吗?很多人连走路都难,不消说打仗。真丢脸。”
加兰霍恼火地一挥手,打消掉所有疑惑:“我们要对付的是蛮子!我们会打得他们屁股吃土,跟杰赛尔今天料理那白痴一样。呃,杰赛尔?下雪之前就能班师,大家都这么说!”
“你了解北方吗?”威斯特在桌上倾身,“你了解那里的森林、山脉、河流吗?那里没有多少开阔地用于打仗,没有几条道路可供行军。想教训谁,至少得先抓到他。下雪之前能班师?我猜是明年下雪的时候,如果回得来的话。”
布林特震惊得双目圆瞪:“不是吧!”
“不……不,算了。”威斯特叹息着摇头,“我确信一切都会没事,大家都能获得荣誉和晋升,下雪之前就能班师。只是我会给你们多带件外套,以防万一。”
这群伙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威斯特就这样,老是不合时宜地严肃,他紧锁的眉头仿佛在说:“今晚我根本没兴致。”布林特和加兰霍闷闷不乐又迷惑不解。只有卡斯帕保持住好心情,懒洋洋靠在椅背,半闭眼睛,兀自喜滋滋地不在乎周围状况。
所谓的庆祝。
杰赛尔只觉疲惫、烦恼和担忧同时涌上心头。他担忧比赛,担忧战争……担忧阿黛丽。那封信还在口袋里。他瞟了威斯特一眼,赶紧移开目光。妈的,他有负罪感,以前从未有过的负罪感,而他不喜欢这样。不去见她,他会因为让她白白等待而负罪;见了她,又会因为打破对威斯特的承诺而负罪。这是两难,杰赛尔咬着拇指甲想。他们该死的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了,”威斯特突然声明,“我得走了。明天要赶早。”
“嗯嗯。”布林特喃喃道。
“好的。”加兰霍答应。
威斯特望进杰赛尔的眼睛:“我有话跟你说。”他表情严肃、认真,甚至有几分恼怒。杰赛尔心往下沉。莫非威斯特知道那张纸?阿黛丽是不是告诉他了?少校转身走向僻静角落。杰赛尔环视周围,绝望地寻找脱身之术。
“杰赛尔!”威斯特唤道。
“来了,来了。”他极勉强地起身,跟上朋友,摆出自认为最无辜的笑容。也许是别的事呢。与阿黛丽无关。拜托,千万要是别的事。
“此事我不想让人知道……”威斯特谨慎地查看,确保没人听见。杰赛尔咽了口口水,他随时可能迎头挨一记老拳。第一下肯定躲不了。打人不打脸,他还没被人真正揍过脸。曾有个姑娘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但那毕竟跟拳头不一样。他听天由命地做好准备,咬紧牙关,微微发抖。“伯尔定下了日期。我们还有四周。”
杰赛尔茫然回瞪:“什么?”
“离出发还有四周。”
“出发?”
“去安格兰,杰赛尔!”
“噢,是的……去安格兰,当然!你说还有四周?”
“我认为此事你应该知情,因为你忙于比赛,没时间调整。你必须准备好。”
“是的,当然。”杰赛尔擦擦汗津津的额头。
“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对。”
“我好,很好,”他深吸一口气,“太刺激了,你知道,比剑和……所有的事。”
“别担心,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威斯特拍拍他肩膀,“但今天只是个开始,想获得冠军,你必须再赢三轮,每轮对手会越来越强。千万不要松懈,杰赛尔——也不要喝得太醉。”他松手朝门走去,杰赛尔回到同伴们的桌旁时长舒了一口气。鼻子总算没断。
一旦确定威斯特不回来,布林特立马开口抱怨:“他到底哪根筋不对?”他皱紧眉竖起拇指朝门边指点,“我的意思是,好吧,我知道他是我们这伙人中的英雄,好吧,我的意思是……”
杰赛尔朝下看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好吧,说穿了!他、他太悲观!”酒精给了中尉勇气,他终于说出想法,“实际上……好吧,我的意思是……他发表的全是懦夫言论!”
“不,看看你,布林特。”杰赛尔厉声反驳,“他三次上战场,第一个冲进乌利齐城的缺口!他也许不是贵族,但他妈的确有胆色!他了解麾下官兵,了解伯尔元帅,了解安格兰!你了解什么,布林特?”杰赛尔嘟起嘴,“除了喝酒跟输钱?”
“男人了解这两样就够了嘛,”加兰霍紧张地笑笑,尽力缓和气氛,“上酒!”他不知朝谁吼道。
杰赛尔一屁股坐下。若说威斯特离开前已是兴味索然,现下可谓意兴阑珊。布林特生起闷气。加兰霍摇晃椅子。卡斯帕终于睡着了,瘫倒在浸满酒水的桌上,轻微而有节奏地打鼾。
杰赛尔干了杯中酒,环视身边这帮酒鬼。见鬼,真无聊。没错——他开始认识到了——酒鬼们的对话只有酒鬼们自己才觉得有意思。几杯黄汤下肚,足以让正派人变成无法忍受的白痴。他不禁担心自己有没有像卡斯帕、加兰霍甚或布林特那么烂醉失态过。
他审视这帮白痴,浅浅一笑。若他当上国王,为治这酗酒之罪,他要把他们统统抓来砍头,至少关上个一年半载。他站起身。
加兰霍抬头:“你干吗?”
“我要睡一觉,”杰赛尔叫道,“明天得训练。”他真想直接冲出去。
“可你赢了!我们不该庆祝吗?”
“这只是第一轮,我还有三个对手,个个都比今天那小丑强。”杰赛尔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披上肩。“睡便。”加兰霍大声喝着自己的酒。
卡斯帕把脑袋从桌面上抬了一会儿,酒液粘住一侧头发:“泽么快就走?”
“嗯嗯。”杰赛尔边说边转身大步离开。
酒馆外的街道冷风吹拂,让他更清醒了。清醒得痛苦。他渴望有理解他的人,但这个钟点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他只能想到一个地方。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就着酒馆窗户的昏暗灯光又读了一遍。如果他全力奔跑,也许还能见到她。他缓步朝四角区走去。说说话而已,他需要跟人说说话……
不,他强迫自己站住。他真要假装只做她朋友?所谓男人女人间的友谊,就是其中一位追了另一位太长时间,却无疾而终。他对这种关系没兴趣。
那该如何是好?结婚?跟个毫无血统、一贫如洗的女孩结婚?决不可能!带阿黛丽回家该怎么说?这是我老婆,爸爸!老婆?她有哪些关系?杰赛尔想想就打颤。
他们能不能在结婚和做朋友之间找个中间点,让彼此皆大欢喜呢?他又开始缓步前进。不是朋友,也并非夫妻,在两者之间?他大步朝四角区前进。他们可以私下幽会,聊天、说笑或者找张床……
不。不。杰赛尔陡然停下,恼火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即便她愿意,他也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威斯特是一方面,其他人发现会怎么想?自然,这损害不了他的名声,但她可就全毁了。全毁了。他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毫无疑问,他不能这么对她。她的确出身不好,但这是生来注定的,为这个就可以轻贱她?太自私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以前居然没意识到这点。
结论出来了。实际上,同样的结论他今天已得出了十次:跟她见面没有好结果。很快,他就要出发打仗,结束这段荒诞的相思。回去睡吧,明天再训练一整天。练,拼命练,直到瓦卢斯元帅把她从他脑海里赶跑。他深吸一口气,摆正肩膀,转身朝阿金堡走。
***
哈罗德大王的雕像隐现于黑暗中,立在几乎与杰赛尔等高的大理石底座上,对四角区旁这个僻静的小广场而言,它显得太大了。他一路躲在阴影里,避开行人,鬼鬼祟祟来到这地方。幸好附近没什么人。夜色已浓,阿黛丽多半早已放弃——如果她真的来过。
他蹑手蹑脚绕雕像走了一遭,窥探周围的憧憧阴影,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不知路过这里多少次了,难道这里不是公共广场吗?他和任何人一样有权待在这里。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贼。
广场上空无一人。很好。对大家都好。没有得到,也就无所谓失去。就这样吧。可他为何如此失落?他抬头望向哈罗德的脸,望着雕刻家为真正的伟人塑造的容颜。他也有个强壮、俊美的下巴,这个哈罗德,几乎和杰赛尔一样。
“醒醒!”有人在他耳边说。杰赛尔发出女孩般的尖叫,往外一躲,抓住哈罗德王的巨腿才没摔倒。他身后有个戴兜帽的黑影。
黑影轻笑。“别尿裤子。”是阿黛丽。她推开兜帽,一扇窗透出的光斜射在她微笑的下半边脸,嘴唇一边高一边低。“只有我啦。”
“我没看见你。”他无意义地呢喃着,松开死握住巨石腿的手,竭力装得镇定。他觉得这是个糟糕的开始,这种斗篷蒙面的游戏他一窍不通,阿黛丽却似乎很自在,他不由得怀疑她以前玩过类似的把戏。
“最近,很难见到你啊。”她说。
“是啊,呃,”他低声道,心仍在怦怦直跳,“我最近很忙,剑斗大赛以及……”
“噢,了不起的剑斗大赛。今天我看你比剑来着。”
“你看了?”
“你很棒。”
“呃,谢谢你,我——”
“我哥说了什么,对吗?”
“啥?关于比剑?”
“不是,呆子,关于我。”
杰赛尔愣住了,他搜肠刮肚想方设法回答:“其实他是——”
“你怕他吗?”
“不!”一阵沉默,“好吧,我是有点怕。”
“但你还是来了,我想我应该感到荣幸。”她缓缓绕着他转,上下打量他,从脚到头,从头到脚。“不过,你花了太多时间。现在很晚了,我马上就得回家。”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些东西,丝毫无助于平复他躁动的心。他必须明确声明不能再见她。这事不对。对他们俩都不好。他们之间不会有好结果……不会有好结果……
他的呼吸急促、兴奋、紧张,他的目光无法从她阴影下的脸庞移开片刻。就现在,他必须告诉她。他不是为这个才来的么?他张嘴欲言,但所有词汇似乎都飘向了远方,属于另一个时代和另一个人,不能理解,也无法表达。
“阿黛丽……”他说。
“嗯?”她走近他,头歪向一边。杰赛尔想退,但背抵住了雕像。她走得更近,双唇微启,盯住了他的唇。说来,这到底有什么错?
更近了。她朝他抬起脸,他闻到她的气息——脑海里充满她的香味,脸颊下是她的温暖。这到底有什么错?
她凉凉的指尖扫过他下巴的线条,埋进头发,将他的头推向她。她的唇亲到他的脸,既软且烫,然后是他的下巴,然后是他的双唇。她温柔地吮吸他的唇,把自己完全投向他,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背。她的舌头舔过他的口腔,他的牙齿,他的舌头,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呻吟,也许那是他的呻吟——他真的分不清。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晃荡,忽冷忽热,两片唇代替了全部思考。就好像这是他的初吻。这到底有什么错?她咬了他,有点痛,但没咬出血。
他睁开双眼,气喘吁吁、浑身发颤、腿脚酥麻。她抬头看他,黑暗中目光闪烁。她正小心翼翼地研究他。
“阿黛丽……”
“什么事?”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她浅笑着低头——好一抹残酷的笑,好似刚刚诈骗了他全副身家。但他不在乎。“什么时候?”
“噢,我会让你知道。”
他只想再吻她。见鬼的后果,去他妈的威斯特,统统滚一边去。他向她弯腰,闭上眼睛。
“不,不,不行,”她推开他的嘴,“你应该早点来。”她挣脱他的怀抱,转身就走,嘴角依然留着微笑。她走得很慢,他默默地、着迷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背依然靠在冰冷的石座上。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
她只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为确认他还在看她。她的眼神令他胸膛发紧,紧得生痛,然后她转过角落不见了。
他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眼睛睁得老大,扑哧扑哧喘气。冷风吹过广场,终于让他回到现实世界。比剑,战争,好友,诺言。这是一个吻,仅此而已。一个吻,就让他所有的决心像打碎的夜壶里的尿一样流失殆尽。他茫然四顾,突然感到无比的负罪感,迷惑而恐惧。他刚才做了什么?
“妈的。”他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