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法 the kg' jutice(1 / 2)

杰赛尔刚到元帅广场,就发现兆头不对——平日议会常会尚不及今天一半热闹。由于训练,他稍有迟到,气息也有些不匀。他匆匆走过,一边打量那些华服贵族,人们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表情兴奋又紧张。

他一路挤向圆桌厅,边走边怀疑地打量门廊两旁站立的卫兵。卫兵倒是原封不动,脸被厚重的头盔遮住。他走过候见厅,带起的微风稍稍搅动了鲜艳的织锦,然后他穿过内门,来到凉爽宽阔的大厅,下走道直向中央高桌,脚步声在镀金拱顶间回荡。加兰霍已在一扇高窗下站岗了,彩绘玻璃映出的彩光洒在他脸上。杰赛尔皱眉打量地上放置的一张长凳,长凳底部安装了一根金属杆。

“怎么回事?”

“你没听说?”加兰霍压抑不住兴奋,“霍夫有大事要宣布。”

“什么大事?安格兰?北方人?”

大个子摇摇头:“不知道,很快就清楚了。”

杰赛尔皱紧眉头。“我不喜欢惊喜。”他望向那张神秘的长凳,“那是做什么?”

几扇大门忽然同时打开,一大帮议员步下走道。没什么两样嘛,杰赛尔心想,也许有的人别有目的?还是那些没继承权的儿子、收钱当差的代理人……且慢,走在最前面的高个,装扮之华丽在贵族中也算鹤立鸡群,他双肩挂着沉重的黄金饰链,眉头深锁。

“布洛克公爵大人。”杰赛尔喘不过气。

“外加伊斯尔公爵,”加兰霍朝跟在布洛克身后、表情凝重的老人点点头,“以及亨根、巴雷辛。大事件,一定是大事件。”

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四名贵族在前排落座,杰赛尔不禁深吸一口气。他从未见过议会有超过今天一半的出席者:供议员们落座的呈半圆形排列的长椅几乎座无虚席,上方旁听席也堆满了紧张的脸孔。

霍夫终于现身,走下步道,他并非孤身前来——一位瘦高个跟在他右边,身着洁白无瑕的白袍,顶着一头白发,神情倨傲。苏尔特审问长。他左边的人着黑金袍服,沉重地拄着手杖,留长长的灰胡子。莫拉维大法官。杰赛尔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名阁员一齐驾临议会!

秘书和办事员把记录册和文件放上抛光木桌,加兰霍赶紧过去站岗。宫务大臣本人坐在秘书们中间,一落屁股就喊要酒。国王陛下的审问部的首长坐到一旁的高椅上,微微对自己发笑。莫拉维大法官缓缓坐进另一张高椅,一直愁眉不展。此情此景令厅内兴奋的低语上升了一个音调,而前排大贵族们的表情更严肃疑惑了。司仪在高桌前就位——并非平日那个俗不可耐的白痴,而是胸膛大如水桶、留一把黑胡子的壮汉——高举权杖,重重地跺在地板上,足可吵醒死人。

“肃静!联合王国议会开始议事!”司仪大吼,喧哗逐渐平息。

“今天只有一件事。”宫务大臣浓眉下严肃的眼神扫过大厅,“关于王法。”零星私语。“关于西港的王家贸易特许状。”私语声提高,有人语气愤怒,也有很多贵族在长凳上不安地磨屁股,大本子边传来鹅毛笔的熟悉声音。杰赛尔见布洛克公爵眉头紧皱,亨根公爵嘴角下塌,他们似乎不喜欢这件事。宫务大臣抽抽鼻子,喝了口酒,等待低语消失:“针对此事,本人的了解并非——”

“你确实不了解!”伊斯尔公爵尖锐地叫道,沉着脸在前排挪了挪。

霍夫盯着老人:“因此本人特意带来了解内情的人!有请本人在内阁的同僚——苏尔特审问长。”

“议会欢迎苏尔特审问长!”司仪雷鸣般叫道。审问部的头子优雅地走下高台,走到瓷砖地上,冲着面前诸多愤怒面孔,胜利地微笑。

“大人们。”他用音乐般的嗓音缓缓开口,又比出流畅的手势以加强语气。“过去七年,自我们获得对古尔库人的光辉胜利以来,一份在西港独占贸易的王家特许状就交到了可敬的布商公会手中。”

“他们干得很出色!”亨根公爵叫道。

“他们为我们赢下了那场战争!”巴雷辛咆哮着,用肉乎乎的拳头捶打身边的长椅。

“很出色!”

“没错!”许多贵族附和着。

审问长一边点头,一边等待呐喊消退。“的确,”他舞蹈般踏过瓷砖地,话语化为纸页上沙沙的记载,“他们的确出色。对此本人最清楚不过。”他忽然转身,白袍袍尾“啪”一声抽打在地,脸色变得狰狞。“他们出色地逃避国王的税收!”审问长尖叫,厅内众人都倒抽一口气。

“他们出色地破坏国王的律法!”更响亮的抽气声。

“他们出色地犯下叛国的大罪!”这回迎接他的是风暴般的抗议,拳头乱舞,纸片纷飞,旁听席上有人暴跳如雷,高桌前方修养较好的贵族也都在厉声咆哮。杰赛尔不禁眨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

“你哪儿来的胆子,苏尔特!”眼见审问长旋身走回高台,嘴角挂着微笑,布洛克公爵忍不住暴喝一声。

“我们要证据,”亨根公爵提出,“我们要王法!”

“王法何在!”后面的贵族跟着呼吁。

“你必须出示证据!”喧嚣告一段落时,伊斯尔又高声补充。

审问长理理白袍,优雅地坐回座位,精致的袍子落在身旁:“噢,我们正要出示证据,伊斯尔大人。”

一扇小边门的沉重门闩轰然抽开,老爷们和他们的代理人纷纷扭身起立,挤去看发生了什么,厅内阵阵婆娑声。旁听席的观众也在栏杆边伸长脖子,姿势颇为危险。大厅里没人再说话,杰赛尔吞了口口水。门后走廊传来鞋子擦地、手杖柱地和叮叮当当响,随后一个奇特又凄惨的队伍进入议会。

这支队伍由沙德·唐·格洛塔带领,他像往常一样瘸腿跛行,沉重地倚靠手杖,但高昂着头,凹陷的脸上挂着扭曲的无牙笑容。他身后跟了三个赤脚男人,手脚被镣铐拴在一起,一路作响走向高桌。这三个人都剃光了头,穿褐色粗布衣——忏悔者的衣服,表明他们已经认罪。

第一位犯人舔舔嘴唇,苍白的眼神四下游移,其中充满恐惧;第二位犯人比第一位矮一些,却更壮实,他磕磕绊绊地拖着左腿走,还驼了背,嘴巴大张。杰赛尔看见一串细细的粉红唾沫从他唇间流出,滴落地板。第三位犯人极瘦,眼旁有大大的黑眼圈,他眨着眼睛缓缓扭头,眼睛虽大却空无一物。杰赛尔倒认得走在三个犯人后面的人:正是那晚在街上撞见的大个白化人。杰赛尔换了换双脚重心,突感寒气上涌,泛起恶心。

神秘长凳的用途清楚了。三个犯人被押到那,白化人跪下将他们的镣铐接上长凳底部的杆子。议会静得怕人,每只眼睛都盯着瘸子审问官和他带来的三个犯人。

“我们的调查历时数月之久。”苏尔特审问长介绍,非常满意全场都在他掌控之下。“起初尽是枯燥乏味的账目比对,本人不会用那些无聊细节来打扰诸位。”他微笑着看向布洛克、伊斯尔和巴雷辛。“本人深知诸位为国操劳,谁能想到单调的计算竟能引出背后的惊天隐情?谁能想到叛国的根埋藏得如此之深?”

“是的。”宫务大臣从杯盏间不耐烦地抬头,“格洛塔审问官,请说吧。”

司仪又用权杖捶地:“联合王国议会有请沙德·唐·格洛塔审问官发言!”

瘸子礼貌地等待办事员停笔,才拄着手杖来到瓷砖地中央,不带一丝一毫慌乱。“起来面对议会。”他吩咐头一个犯人。

吓傻了的犯人跳起来,锁链乱响。他舔舔苍白嘴唇,瞪向前排大贵族。“你的名字?”格洛塔发问。

“萨勒姆·鲁斯。”

杰赛尔哽住了。萨勒姆·鲁斯?他认识这人!父亲跟这人做过交易,这人甚至曾是他们家常客!杰赛尔看着这个被剃成光头、畏畏缩缩的叛徒,油然升起一阵恐慌。他想起从前那位衣着得体的胖商人,总有讲不完的笑话。是他,没错,是他。他们的眼神短暂交汇,杰赛尔赶紧躲开。父亲在自家门厅跟他做交易!跟他握手!叛国罪就像传染病——哪怕仅在一个房间待过也脱不了干系!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又转回那张他并不熟悉、却又熟悉得可怕的面孔上。怎敢犯上作乱,这混蛋!

“你是可敬的布商公会的会员吗?”格洛塔追问,在“可敬”这个词上加了一点讽刺腔调。

“是。”鲁斯嚅嚅道。

“你在公会中的职务是?”

被剃光脑袋的布商绝望地看着他。

“你的职务?”格洛塔不依不饶,声音里有一丝危险的暗示。

“我合谋欺瞒国王陛下!”商人绞着双手高叫。大厅一片惊呼,杰赛尔大吞苦水。他发现苏尔特冲莫拉维大法官微笑,后者的表情如一块空白石板,却在桌底下握紧拳头。“我承认叛国!为了钱!我走私,我行贿,我诈骗……我们是一伙的!”

“他们是一伙的!”格洛塔扫视一众贵族议员,“谁还怀疑,只消看看我们手中关于此案的账本、文件和统计,审问部有整整一间屋堆放这些东西,一间被秘密、罪行和谎言占满的屋子。”他缓缓摇头。“本人可以正告诸位,那里的记录可谓罄竹难书。”

“我不得不做!”鲁斯尖叫,“他们逼我!我别无选择!”

瘸子审问官皱眉看向观众们:“他们当然会逼你。我们很清楚,在这桩罄竹难书的罪行中,你不过是个马前卒。最近有人想杀你灭口,是不是?”

“他们要杀我!”

“谁要杀你?”

“他!”鲁斯扯着嗓门嚎,一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身边的犯人,一边躲到锁链能允许的最远距离。“他!他!”他挥舞胳膊,锁链乱响,唾沫横飞。厅内又响起一阵愤怒呼声,比之前的声调更高。杰赛尔见中间那犯人头一软,向侧面倒去,但被大个白化人抢先抓住、扶正。

“醒醒,卡皮师傅!”格洛塔叫道。垂下的头缓缓抬起。这张脸杰赛尔不熟,它肿得厉害,布满疤痕,更恶心的是四颗门牙全不见了。跟格洛塔一样。

“你来自塔林,是不是,斯提亚的塔林?”犯人缓缓点头,痴痴呆呆,仿佛没睡醒。“你受雇杀人,是不是?”犯人又点头。“你受雇谋杀国王陛下的十位臣民,包括这个已招供的犯人,萨勒姆·鲁斯?”一连串血珠从犯人鼻孔缓缓流下,他眼睛又开始翻白,白化人摇晃着他的肩膀,直到他软弱无力地点头承认。“另外九人呢?”沉默。“你杀了他们,是不是?”

犯人又点头,嗓子里传出一声奇怪的哽咽。

格洛塔眉头深锁,缓缓巡视全神贯注的议员们。“维勒姆·唐·罗伯,海关官员,喉咙被开了道大口子。”他一根指头从耳根划到耳根,旁听席有个女人尖叫起来。“苏莱莫·斯坎迪,布商,背上被捅了四刀。”他伸出四根指头,压住肚子。“一份血淋淋的杀人清单,为最大程度攫取金钱,你成功谋杀了九人。谁雇你的?”

“他。”杀手嘶声道,肿胀的脸转向长凳旁的瘦子。瘦子目光呆滞,魂不守舍。格洛塔跛行过去,用手杖敲敲地板。

“你的名字?”

犯人猛然抬头,眼神在面前审问官扭曲的脸孔上聚焦:“哥弗瑞德·霍尔拉赫!”他刺耳地回答。

“你是布商公会的高级会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