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复仇 tea and venance(2 / 2)

巴亚兹大笑,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为何发笑?”罗根边问边把烟斗递过去。

“无意冒犯,但你真是给了我一个接一个惊喜,每每出乎我意料。你是个谜。”

“我?”

“哦,是的!血九指。”他轻声低语,睁大双眼,“你一直背负着这样一个恶名,我的朋友,他们都在讲述你的故事!你的名号!为什么?因为母亲要拿来吓唬小孩!”罗根没接口,对方说的都是事实。巴亚兹缓缓吸烟,吐出长长的烟圈。“我在想卡尔达王子登门那天的事。”

罗根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尽量不去想他。”

“我也一样。我感兴趣的不是他,而是你。”

“我?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

巴亚兹从火堆对面用烟杆指着罗根:“啊,这完全是我的个人观点。我认识无数勇者、士兵、将军,斗士,诸如此类。我发现,无论单打独斗还是指挥大军,一个好战士首先行动要快,出手要果断,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战士通常依赖于自己的原始本能,以暴制暴,结果往往是变得自负残忍。”巴亚兹将烟斗递还给罗根。“但不管故事里如何说,你却不是这样的人。”

“我认识的很多人都不是这样。”

“或许吧,但我的判断并没有错。卡尔达侮辱你,你却无动于衷。你不仅知道该何时迅速出手,还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出手。这表现出你的自制力和心计。”

“或许我只是怕了。”

“怕他?省省吧,你连斯奎尔都不怕,他可比卡尔达凶狠多了。你还愿意背负我的门徒走上四十里路,这表现出你的勇气和怜悯心。一种怎样的罕见组合!勇气与克制,心计与怜悯……此外,你还能与鬼灵交谈。”

罗根扬起一条眉:“这个不常有,而且只在周围没人时才可以。他们说的话枯燥无味,远不及你能拍马屁。”

“哈哈,没错,恐怕鬼灵对人类真是没啥话说,虽然我从未与它们交谈。我没这个天分,当今有这个天分的人寥寥无几。”他举杯又喝了口茶,从杯沿上瞅着罗根。“我简直想不出除了你谁还有这个天分。”

马拉克斯蹒跚着走出林子,一个劲地颤抖。他将洗好的碗放置妥当,一把抓起毯子,紧紧裹在身上,满怀希望地瞅着火堆上冒热气的锅:“是茶吗?”

巴亚兹没理他。“告诉我,九指师傅,从你抵达图书馆到现在这么长时间里,你从未问过我为何派人去找你,或者我们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北方游荡。这让我很奇怪。”

“也不是不想问。只是我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

“我一生都在寻求各种答案:山那边有什么?敌人在想什么?他们会用什么武器来对付我?哪个朋友值得信任?”罗根耸耸肩,“‘识为力之先’或许没错,但对我来说,我了解到的每样新东西最终都未能带来好结果。”他又吸了口烟管,但烟已熄灭。他把烟灰磕向地面。“无论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我都会尽力而为,但在时机成熟以前,我不想探究你的目的。我厌倦了自己做决定,我的决定从没对过。无知是良药,我父亲常这么说,所以我不想知道。”

巴亚兹注视着他,罗根第一次看到第一法师露出真正的惊讶表情。马拉克斯·魁清清嗓子。“我想知道。”他用很小的声音说,满怀期待地看着主人。

“嗯,”巴亚兹咕哝道,“但你没问。”

***

将近中午,一切都乱了套。罗根正以为他们可以平安抵达白河,活过这星期了。他走神只是一瞬间,不幸的是,这一瞬关系重大。

必须承认,对方做得很好。他们谨慎地踩好点,还用布条将马蹄蒙上消音。如果三树在,也许能预先察觉到危险,因为他对地形的敏锐旁人难及;如果狗子在,也许能预先闻到味道,因为他的鼻子灵敏无比。可悲的事实是,他们都入了土,死人帮不上忙。

他们转过一个盲角,三个骑手在此等待,全副武装,盔甲精良,脸上虽然脏,武器却擦得铮亮,个个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右边是个健壮的胖子,几乎看不到脖子;左边是个细长的瘦子,有一双冷酷的小眼睛。两人都头戴圆盔,身穿褪色锁甲,放低长矛,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的首领懒洋洋地窝在马鞍上,活像一袋芜菁,举手投足却有顶尖骑手的风采。他朝罗根点头致意:“九指!你这蛮子!血九指!很高兴再见到你。”

“黑趾,”罗根低声道,勉强摆出友善的笑脸,“换个场合,见到你我也会很高兴。”

“没法子,公事公办咯。”老战士边说边缓缓扫视巴亚兹、魁和罗根,察看他们的武器——或者空手——打着盘算。若碰上蠢对手,罗根他们兴许能挽回劣势,但黑趾是有外号的,一点都不傻。罗根慢慢摸向剑柄时,他盯住罗根的手,缓缓摇头。“别耍花招,血九指。看,你们被包围了。”他朝他们后面的树林点头示意。

罗根的心更沉了。另两个骑手从树林里现身,催马小跑上前,完成包围,布蒙的马蹄在道旁的松软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罗根咬咬嘴唇,黑趾说得没错,真他妈该死。四个骑手将他们围在中间,端平长矛,矛尖轻轻晃动,表情冷酷,全神贯注。马拉克斯·魁惊恐地看着他们,他的马也不停向后缩。巴亚兹面带微笑,好像见到老朋友一般。罗根有些钦佩巫师这份沉着,他自己心跳加速,嘴里泛酸。

黑趾催马上前,一手握斧柄,一手放在膝上。他以骑术精湛闻名,连缰绳都不用——当一个人所有脚趾都被冻掉后,练出这般能耐也不奇怪。虽然说骑马远比步行快,但真打起来,罗根宁愿脚踏实地。“乖乖跟我们走吧,”老战士道,“这样对大家都好。”

罗根当然不想束手就擒,但形势极为不利。或许如巴亚兹所说,剑会说话,但在刺人下马方面,长矛的表现绝对更出色,而这里有四杆长矛。他陷入了困境——不仅人数处于劣势,还被打个措手不及,连武器都不对。他再次面临选择。最好还是拖延时间,希望能出现什么机会。于是罗根清清嗓子,尽力不让声音沾上恐惧:“没想到你会跟贝斯奥德讲和,黑趾,这不是你的作风。”

老战士摸摸纠结的长须:“说实话,我是最后一个,但跟其他人一样,最终还是屈膝了。很难说我喜欢这样,但事已至此,最好别让我动家伙,九指。”

“你抛弃了老快艇?你的意思是他也向贝斯奥德俯首称臣?还是你找了个更适合自己的新主子?”

黑趾并未因他的嘲笑而不快,丝毫没有。他只是看上去有些哀伤,带着一丝疲倦:“你似乎还不知道,快艇死了,很多人都死了。作为主子,贝斯奥德也根本不适合我,尤其是他的儿子们,没人喜欢舔斯奎尔的肥屁股,或卡尔达的瘦屁股。这些你应该清楚。快快弃剑,日头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放下武器再聊也不迟。”

“快艇死了?”

“没错,”黑趾迟疑地说,“他提出与贝斯奥德决斗。你没听说吗?恐刹结果了他。”

“恐刹?”

“你去哪了,压山下了?”

“就算是吧。恐刹是谁?”

“我也不知他是谁。”黑趾在马鞍上探身,往草地里啐了一口,“听说他根本不是人,听说是那婊子柯瑞碧从某座山下挖出来的,谁知道?反正他是贝斯奥德的新科斗士,本事甚至比前任斗士还大——请勿见怪。”

“没事。”罗根道。那个没脖子紧逼上来,或许有点太近了,他的矛尖就在一两尺之外晃动,罗根伸手就能抓住。好的。“老快艇是个硬手。”

“没错,那是我们追随他的原因。但那些在恐刹面前根本没用,他一败涂地,输得像条狗。恐刹留下他的命——如果你可以把那叫做命的话——为的是让我们引以为戒,之后他并没活多久。我们大多是当场屈膝的,大伙儿都要考虑老婆孩子,没必要做无谓抗争。山上还有些人坚持独立,包括拜月的疯子克鲁默克-埃-费尔和他的山民,以及另一些人,但并不多。即便他们在山里,贝斯奥德也计划讨伐。”黑趾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最好别让我动家伙,血九指。拜托,我只要你慢慢抬起左手。别耍那些花招,这样对大家都好。”

事已至此,只能摊牌。罗根左手的三根手指盘住剑柄,冰冷的金属顶着手掌。胖子的矛尖随之向前抖进了一些,瘦子则已放松警惕,自信罗根已成瓮中之鳖,将矛指向空中,并无戒备。罗根不知身后的两个处于何种状态,禁不住想回头看,但他按捺住这种冲动,目视前方。

“我向来敬你,九指,即便我们不是一伙。我与你毫无恩怨,但贝斯奥德一心想复仇,而我宣誓为他效命。”黑趾悲伤地直视他的眼睛,“不管怎么说,很遗憾是我。”

“是的,”罗根低声道,“很遗憾是你,”他从剑鞘中缓缓抽出剑,“不管怎么说。”他断然出手,将剑柄圆头朝黑趾的嘴狠狠撞去。沉暗金属撞碎了牙,老战士惨叫一声,向后跌翻马鞍,斧子飞出,“哐当”一声掉在路上。罗根在矛尖后几寸处抓住胖子的矛杆。

“快跑!”他朝魁大喊,但门徒只看着他,一个劲眨眼。没脖子使劲扯矛,差点将罗根挑落马下,但他紧紧抓牢不放。他在马镫上挺身而起,将剑高举过头。没脖子见状抽回一只手,眼睛圆睁,本能地向上格挡。说时迟那时快,罗根用尽全力挥剑斩下。

剑的锋利令他震惊。它将胖子的手自手肘齐齐斩断,陷进肩膀,切穿下面的毛皮和锁甲,直贯肚皮,几乎将人砍成两半。血雨喷洒道路,溅了罗根的马一脸。它只是普通坐骑,并非战马,受惊之下不由得团团打转,四处乱踢。罗根只能乖乖待在这该死的畜生上面。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巴亚兹在魁的坐骑屁股上狠拍一掌,马立刻飞也似跑了出去,门徒在马鞍上颠簸,他们的驮马一路奔驰在后。

一切都乱了套。畜生喘息着互相冲撞,金属叮当哐啷刮擦,还有咒骂呼喊。战场是他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地方。罗根的马四蹄离地狂跳,剧烈扭身,他用右手抓牢缰绳,左手在头顶疯狂舞剑——与其说御敌,不如说是恐吓。每一秒他都期待着长矛贯体的剧痛陡然袭来,然后脑袋猛然着地。

他看到魁和巴亚兹沿路飞奔,瘦子紧跟在后,腋下夹着长矛;他看到脸上淌血的黑趾摇晃起身,摸索斧子;他看到原在他身后的两个骑手竭力控制发狂的马,手中长矛一阵乱挥;他看到被自己劈开的尸体无力地从马鞍上缓缓滑下,血水冲刷着泥泞的路。

矛尖扎入后肩,罗根尖叫着被推挤向前,几乎越过马头。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脸朝地面,人还活着,他使劲一夹马肚,马立刻跑起来,蹄子扬起泥土飞到后面的人脸上。他手忙脚乱地换剑到右手,差点没握住缰绳摔地上。他耸耸肩,肩上伤口似无大碍,手臂仍然活动自如。

“我还活着,还活着。”道路在下方呼啸而过,风刺痛眼睛。他逐渐赶上瘦子——蒙布马蹄在泥地容易打滑,拖慢了速度。罗根用尽全力握紧剑柄,在敌人背后高举长剑。瘦子猛然回头,但为时已晚。剑重重砍在头盔上,金属相撞发出一声空洞的巨响,留下一道极深的凹痕。瘦子四仰八叉摔出去,头在路上弹了下,一只脚仍卡在马镫上,接着他完全掉了下去,在草地上不断翻滚,手脚甩来甩去。失去主人的马继续疾驰,瞟了瞟经过的罗根。

“我还活着。”罗根回头一看。黑趾已回到马上,战斧高举过头,飞速追来,乱发逆风飘扬。另两个骑手跟他一道,也正促马飞奔,但离他尚有距离。罗根笑起来,或许他已脱离险境。快要冲进山谷底部的树林时,他回首朝黑趾挥剑。

“我没死!”他用最大音量叫喊,但他的马突然扬蹄,差点掀他下去。他用一只手死命抱住马脖子,这才没跌落。等他坐回马鞍,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一个严重问题。

若干树干横在路中央,较细的枝条尽数砍去,留下的粗枝被恶毒地锉成一个个尖刺,朝四面八方伸出。两个穿锁甲的亲锐在路障前端着长矛,做好了战斗准备。即便最娴熟的骑手也难以跨越这道路障,而罗根根本算不上是最娴熟的。巴亚兹和他的门徒似乎也得出了同样结论,他们双双立马在前,老人看上去有些茫然,年轻人除了怕还是怕。

罗根手摸剑柄,绝望地四望,他窥探树林,看是否另有道路,却发现了更多敌人。弓箭手。一个,两个,三个,缓缓从道路两旁走出,弯弓搭箭,拉紧了弦。

罗根想调转马头,但黑趾和他两个同伴一路小跑赶了上来。进退维谷。他们在离他几跨远的地方拉缰勒马,刚好停在罗根攻击范围外。他一耷肩膀,他们无路可逃了。黑趾侧身往地上啐了几口血:“好了,血九指,你没地儿逃了。”

“真有趣,”罗根嘀咕,低头看着沾满飞溅血点的灰色长剑,“过去我为贝斯奥德作战,与你作对;今日你为他作战,与我作对。看来咱俩永远不是一伙,而无论怎样,他都是赢家。真有趣。”

“是的,”黑趾血肉模糊的嘴含糊地说,“真有趣。”但没有一个人笑。黑趾及其手下亲锐面如死水,不带一丝表情。魁似乎快哭了。只有巴亚兹出于某种费解的原因,仍保持着一贯的好心态。“好了,九指,下马吧。贝斯奥德要抓活的,但若形势所迫,死的也行。下马!立刻!”

罗根盘算如果弃剑投降,下一步该如何逃脱。黑趾肯定不会再犯刚才的错误,鉴于他的行为,即便不被他们废掉膝盖,至少也会被踢个半死,然后像待宰小鸡一样全身上绑。罗根想象自己被推倒在乱石之上,周身缠了半里长的锁链,贝斯奥德微笑着从王座上看他,卡尔达和斯奎尔纵声大笑,或许还会尖酸地嘲讽。

罗根四下查看,只看到冰冷的箭头和矛尖,还有瞄准他的冰冷视线。在这个局促的地方,逃脱已无可能。

“好吧,你赢了。”罗根剑尖朝下扔掉剑。本以为它会扎进泥土,前后摇晃着立住,谁知它却直接倒下,“哐当”一声撞在地上。这一天就是这样,诸事不顺。他一条腿缓缓跨过马鞍,滑身而下。

“这样就好。还有你们俩。”魁立刻滑下马,站在那紧张地抬头看巴亚兹。法师一动未动。黑趾皱了皱眉,举起斧头:“还有你,老家伙。”

“我更喜欢骑马。”罗根听了一缩。这可不明智,黑趾随时可以下令,届时弓弦齐鸣,第一法师将一头栽落马下,全身被射成刺猬,或许僵死的脸上还挂着令人恼火的笑容。

不过黑趾永远不会下令了。没有口令,没有奇特的咒语,也没有神秘手势,只见巴亚兹肩膀周围的空气突然发出微光,一如热天地表的空气,罗根顿觉肚内翻腾。

树木瞬间爆炸成一片灼热炫目的白色火海。树干和树枝“噼噼啪啪”爆裂,声音震耳欲聋,喷出熊熊火舌和滚烫热浪。弓箭手们全被卷进火海,一支燃烧的箭高高飞过罗根头顶。

呛住的罗根不停喘息,又惊又怕地后退,边抬手抵挡逼人的热潮。路中间的路障此刻喷吐着团团火焰和炫目火花,站在他前方的两个人已被大火包裹,翻滚拍打身上火苗,尖叫声湮没在震耳欲聋的嘈杂中。

受惊的马儿们喷着鼻息,发狂般扬蹄,摇摇晃晃地四处奔窜。黑趾第二次摔落马下,着火的斧子再次脱手,他的马也失足摔倒,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的一个同伴更不幸——直接被马扔进路旁火海,绝望的尖叫骤起骤止。剩下的一个仍骑在马上,由于幸运地戴了副手套,得以奇迹般握住着火的矛杆。

置身燃烧地狱,此人如何还有心思冲锋,罗根无论如何想不通。打起来,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他选定魁作目标,咆哮着直冲过去,燃烧的长矛瞄准门徒的胸口。门徒完全傻了,无助地站在原地不动,仿佛脚下生了根。罗根抄起剑,猛冲过去撞开门徒——魁双手抱头滚到旁边——就在马飞驰而过的瞬间,不加思索地举剑朝马腿挥。

剑被扯脱出手,飞入半空,接着一只马蹄撞上他受伤的肩膀,将他踏翻在地。他只觉呼吸困难,熊熊燃烧的世界在周围疯狂旋转。这一击颇见成效,几跨之外,失掉前蹄的马儿趔趄了几步后,一头栽倒进火海,马和骑手一道消失不见。

罗根满地摸剑。咝咝燃烧的树叶在路上飞舞,灼痛了他的脸和手,沉沉热浪拍在他身上,汗珠不断渗出。他终于找到血淋淋的剑柄,用剧痛的手指抓起来,摇晃起身,跌跌撞撞,毫无意义地怒吼,但已无人应战。火焰跟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罗根在翻滚的黑烟中一个劲咳嗽眨眼。

嘈杂过后,天地间宁静异常,冰冷的微风拂过。以他们为圆心,周遭一大圈树林烧得只剩支离破碎的焦黑树桩,就像烧了好几个小时。路障烧成一堆松软灰烬和黑色碎片,旁边横躺着两具难辨人形的骨骸。烧黑的矛尖仍在,但矛杆已没。弓箭手全无踪迹,大概成了随风飘散的骨灰。魁反手抱头一动不动地趴着,在他身后,黑趾的马横卧在地,一条腿无声抽动。

“好了。”巴亚兹沉闷的话音着实吓了罗根一跳。不知为何,他有点期望这里永远沉寂下去。“就这样吧。”第一法师翻身下马。他的马静立原地,平静而顺从,自始至终甚至未挪动一步。“瞧,魁师傅,你现在明白凭着对植物的正确了解能做到什么了吧?”

巴亚兹语调平静,手却在抖,抖得厉害。他看上去憔悴、虚弱、苍老,像个拉车走了十里路的人。罗根看着他,自己也在前后晃动,长剑耷拉在手。

“高等技艺,对吗?”他声音很小,听上去十分遥远。

巴亚兹擦去脸上的汗。“其中一种,但远不够精妙。”他用靴子拨了拨一具烧焦的尸体,“精妙对北方人是浪费。”他皱皱眉,揉揉凹陷的双眼,朝道路看去。“那些该死的马上哪儿去了?”

罗根听到黑趾坐骑倒下的方向传来沙哑的呻吟。他跌跌撞撞循声走去,不小心绊了一跤,双膝跪地,起来又继续踉跄前行。他的肩膀成了一团剧痛的肉球,左臂失去知觉,撕裂的手指滴出鲜血,但黑趾的状况比他还糟。糟得多。黑趾用手肘支撑身体,腰以下都被马压碎,手上水泡密布。他鲜血淋漓的脸满是迷惑,似乎搞不懂为何不能把自己从马身下拖出来。

“你算是毁了我,”他喃喃道,一边张大嘴盯着毁掉的手。“我完了,我回不去了,再说回去又能怎样?”他绝望地笑道。“贝斯奥德不及以前一半仁慈。你快杀我吧,趁疼痛还没发作。这对大家都好。”他瘫倒在路上。

罗根抬头看向巴亚兹,但无济于事。“我不擅长治疗,”法师肯定地说,一边环视烧焦的树桩,“我告诉过你我们各有专攻。”他闭上眼,俯身双手按膝,急促地喘息。

罗根想起贝斯奥德厅中的地板,还有两个放声大笑嘲弄他的王子。“好,”他咕哝道,起身举剑,“好。”

黑趾露出笑容:“你说得对,九指,我不该向贝斯奥德屈膝。绝对不该。让他和他的恐刹见鬼去,我该死在群山里,战斗到最后一刻。那样或许会好一点,只是我有点受够了,你明白的,对吧?”

“我明白,”罗根低声道,“我也受够了。”

“那样会好一点,”黑趾盯着灰蒙蒙的天,“只是我有点受够了。我想是自作自受,结局很公平。”他抬起下巴。“好了,动手吧,小伙子。”

罗根举起剑。

“很高兴是你,九指,”黑趾从咬紧的牙缝间挤出声音,“不管怎么说。”

“不,我不高兴。”罗根挥剑斩下。

烧焦的树桩冒着余烟,袅袅飘向空中,但一切都已冷却。罗根嘴里有股咸味,像是血。或许他咬破了舌头,也可能是别人的血。他扔掉剑,剑弹在地上,“哐当”一声落在旁,血滴飞溅沙土中。魁目瞪口呆地四下看了一会儿,弯腰在路上边咳边吐。罗根低头看着黑趾的无头尸:“他是个好人,比我好。”

“历史是好人的尸体铺就的。”巴亚兹僵硬地跪下拾剑,在黑趾的外套上擦去血迹,透过烟雾,觑眼看路,“我们该上路了。可能还有人追来。”

罗根端详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缓缓翻来翻去。没错,是他的手,失掉了一根指头,“什么都没变。”他喃喃自语。

巴亚兹直起腰,拍掉膝上泥土。“什么时候变过呢?”他剑柄朝外,递还给罗根,“我觉得你还用得着这个。”

罗根盯着剑看了片刻。它那么干净,深灰色泽,一如往常。不像他,经历了一整天战斗,它甚至没擦出一丝划痕。他不想再握它。永远也不想。

他还是接过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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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律法”中,北方各氏族头人会将最强的战士留在身边,称为“亲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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