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之王 the kg f the nrthn(1 / 2)

罗根深吸一口气,凉爽微风吹在刚剃过的下巴上,他一边尽情享受这久违的舒适,一边极目远眺。这是晴日之始,晨雾几近散去。罗根的房间位于图书馆其中一座塔上,高高的阳台可看出数里之遥。大峡谷在脚下延伸,层次分明,顶上是灰白的多云天空,接着是环绕湖水的黑色嶙峋峭壁,之后有浅棕泥土,再然后是长满树木的暗绿斜坡,最终是布满灰色鹅卵石的曲折沙滩。而这一切又都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成为他脚下颠倒的幽冥世界。

罗根低头看着双手,手指在风化的石护墙上摊开。破裂的指甲下既无污垢也无干结血块,双手苍白、柔软,带着一点红润,如此陌生,甚至指节上的血痂和擦痕也大都痊愈了。上次这么干净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他忘了干净的感觉。他先前披的那一身肮脏油腻、散发汗臭的毯子早已除去,新换的衣服刺得他痒痒。

他酒足饭饱、干爽洁净,望着湖面如获新生。他思考了一阵这个新罗根是如何诞生的,但残缺的指头在护墙上留下一段空白,像一只眼睛回瞪着他,让他回过神。这永远无法痊愈。他仍是九指,血九指,永远如此——除非失掉更多手指。

不过是体味好了一些。

“九指师傅,睡得可好?”威尔斯站在门口,朝阳台这边张望。

“跟婴儿一样香甜咧。”罗根不好意思告诉老总管他睡了阳台。来这儿的第一晚他努力尝试睡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舒适的床垫和温暖的毯子带来奇怪的感觉,让他无法平静。接下来他试图睡地板,情况虽有改观,仍觉空气闭塞混浊,高悬头顶的天花板仿佛越压越低,随时可能将他挤碎。直到躺在硬邦邦的阳台上,用旧外套裹住身子,头顶有云彩繁星,他才安然入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人来看你。”威尔斯说。

“看我?”

马拉克斯·魁的头出现在门口。他眼睛稍微不那么凹陷,眼圈也稍微不那么黑,皮肤有了些许光泽,稍微不那么骨瘦如柴。总而言之,他看上去不再憔悴病态到行尸的程度。罗根猜想这就是魁平日的状态。

“哈!”罗根大笑,“你没死!”

门徒一边摇晃着穿过房间,一边疲惫地不断点头。他裹着条厚毯,毯子拖在地板上,拖住了步伐。他就这样来到阳台,站在那里,眨眼嗅着清晨冷冽的空气。

罗根发现重逢令自己喜出望外,他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拍了魁的肩膀——或许有点太过热情——毯子缠住门徒的脚,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罗根一把抓住手臂稳住他。

“我还没法上阵打仗呢。”魁勉强咧嘴笑笑,轻声道。

“比我们上次相见好多了。”

“你也是啊。你刮了胡子,身上味道也没了,伤疤只剩几处,你看起来几乎是个文明人。”

罗根摊开双手:“我不是。”

威尔斯弯腰进门,踏入阳台明亮的晨光中,拿着一卷布和一把刀:“九指师傅,能让我看看你的手臂吗?”

罗根几乎忘了手臂的伤。绷带上并没有新血迹,解开可看到一道长长的红褐色的痂,从手腕直到手肘,周围是新长出的粉红皮肤。伤口有点痒,但一点不疼。它与另外两道较早的伤疤交错,其中一道灰色的在手腕附近,呈锯齿形,是好多年前与三树决斗时留下的。回想那场对决,他不禁脸一皱。另一道伤疤位置偏上,要浅些,他想不起是哪次受伤留下的了。

威尔斯弯腰检查伤口周围,魁越过他肩膀仔细查看。“愈合得很好。你恢复得真快。”

“我只是习惯了受伤。”

威尔斯抬头看着罗根的脸,他前额的伤口褪到只剩一条粉色的线。“我看出来了。如果我建议你以后避开利器,会不会很蠢?”

罗根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在尽力避开它们,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它们总是会找上门。”

“是吗?”老总管边说边割下一条新布,小心缠住罗根的前臂,“希望这是你需要的最后一条绷带。”

“我也希望,”罗根边说边伸了伸手指,“真心希望。”但他不认为这会实现。

“早餐马上好。”威尔斯说罢离开,留下他俩在阳台上。

他俩静静站了一会儿,沉默不语,冷风从峡谷中卷上来。魁打着冷颤,裹紧了毯子。“在……湖边,你可以丢下我。是我就会。”

罗根皱皱眉。放以前,他不假思索就会这么干,但他变了。“我年轻时丢下太多人,可能厌倦了。”

门徒抿抿嘴唇,看向峡谷、树林和远山:“我从未见过人杀人。”

“那你很幸运。”

“你见过很多?”

罗根畏缩了一下。年轻时,他乐于回答这样的问题。他会自吹自擂一番,炫耀参加的各种战事,以及死在他手下那些“有外号的”。但这种自豪感已然消失殆尽,现在的他无言以对。自豪感消失的过程很慢,随着战争越来越血腥,从有恰当理由变为无理寻衅,随着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入土。罗根揉揉耳朵,感受着很早以前巴图鲁那一剑留下的大豁口。他本应保持沉默,但出于某种原因,他决定如实相告。

“我参加过三场大战,”他开始叙述,“七次小战,以及数不清的掠袭、拉锯、死守和其他各种血腥干仗。我在大雪中、狂风中和午夜里作战。我时刻不停地战斗,面对这样或那样的敌人,与这样或那样的朋友并肩。除了打仗,我几乎一无所知。我目睹旁人因一句话、一个表情,甚至毫无缘由地被杀。有个女人为夫报仇想捅我,结果我一把将她扔进井里。这还远非最糟的。人命在我眼中曾如尘土般廉价。不,比尘土更廉价。

“我参加过十次决斗,全部获胜,但自始至终站错了边,选错了战斗的理由。我是个无情的野蛮人,也是个懦夫。我从背后捅刀子杀人,用火烧,用水淹,用石头砸,还在人熟睡、手无寸铁或逃跑时杀他们。我不止一次当逃兵。我曾被吓得尿裤子。我曾跪下来求饶。我经常因身负重伤而号哭,活像妈妈不给奶吃的孩子。我毫不怀疑,如果多年前被杀的是我,这个世界会太平一点。但不知为何,我一直没死。”

他低头看着放在石墙上那双干净的、粉红色的手:“没几人手上沾的血能与我相比——就我所知,一个也没有。我的敌人管我叫‘血九指’,而我的敌人如此之多。总是敌人多朋友少。一层又一层血债,如影随形,如蛆附骨,让我难以脱身。活该如此,我自作自受,自取其咎,罪有应得。”

罗根说完后,深深浊浊地叹口气,盯着湖面,不敢看身旁的人,不想看对方的表情。谁想与血九指为伍?一个比瘟疫杀的人更多,一个毫无怜悯的人。只要那些尸体横亘在中间,他们就不能做朋友。

他感到魁在他肩上拍拍。“嗨,都过去了。”魁咧开大大的笑脸,“你救了我一命,我对此感激不尽!”

“我今年只杀了四个人,还救了一个。我重生了。”他俩同时大笑,这感觉真不错。

“这么说,马拉克斯,你确实回到我们中间了。”

他俩一齐转身,魁被毯子绊了下,脸看上去更苍白了一点。第一法师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长衫,袖子卷到肘部。尽管换了身衣服,罗根觉得他仍像个屠夫而非巫师。

“巴亚兹师父……呃……我正要去看您。”魁结结巴巴地说。

“是吗?真巧啊,我来找你,你却正要去看我。”法师步入阳台。“我突然想到,一个能说会笑,还能擅自离开房间的人毫无疑问也能阅读、学习和扩充他那弱小的心智了。你觉得呢?”

“毫无疑问……”

“毫无疑问,好!告诉我,你的学习进展如何?”

可怜的门徒看上去完全摸不着头脑:“它们被……打断了啊?”

“由于坏天气在山间迷路,你在尤文斯《高等技艺的原理》的学习上毫无长进?”

“呃……毫无长进……呃……”

“还有你的历史知识。九指师傅把你背回图书馆的路上,它们可有长进?”

“呃……必须承认……没有。”

“那你在昏迷的上一周,肯定思考和冥想过了?”

“哦,呃……没有,昏迷……就意味着,呃……”

“如此说来,告诉我,你是跟上了计划呢?还是已经落后?”

魁低头盯着地板:“我出发前就落后了。”

“那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接下来将在哪里度过?”

门徒满怀希望地抬头:“在我的书桌旁?”

“非常正确!”巴亚兹咧嘴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你的回答让我充满期待!学习热情值得表扬!”魁使劲点了几下头,拖着毛毯就朝门口走。

“贝斯奥德正在赶来,”巴亚兹喃喃道,“今天就到。”罗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喉咙骤然一紧。他清楚地记得彼此最后一次会面。他被锁链锁住四肢伸开,面朝下躺在卡莱恩的大厅地板上,浑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一滴滴渗入身下的稻草。他一心求死,后来却被无缘无故地释放。他们把他连同狗子、三树、最弱的福利等一道推出门,叫他永远别回来。永远。那是贝斯奥德头一次表现出一丝怜悯,也会是最后一次,罗根对他知根知底。

“今天?”他尽力保持平静。

“是的,很快就到。北方之王,哈!他可一点不谦虚!”巴亚兹瞟了罗根一眼,“他此行是要我帮助他。我希望你跟我一道出席。”

“他不会喜欢。”

“我正要他不喜欢。”

风更冷了。罗根并不想这么快就重遇贝斯奥德,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罗根的父亲常这么说。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肩膀。“我会出席。”

“很好。我们还差一项准备。”

“什么准备?”

巴亚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你需要一件兵器。”

***

图书馆地下室很干燥。不仅干燥,还黑漆漆的,极度混乱。他们沿台阶上上下下,绕过拐角,穿过一道道门,不时左弯右拐。这地方就像个大杂院。罗根心想千万不能跟丢了巫师的火把,否则很可能永远被困在地下。

“下面很干燥,干燥好啊,”巴亚兹自言自语,声音在过道里回荡,与“啪啪”的脚步声交杂。“书籍最怕潮。”他突然在一道厚门前站定,“武器也是。”他轻轻一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瞧瞧!此门多年未开,但铰链动起来跟上过奶油一样!好手艺!为何人们不再关心手艺了呢?”不等罗根答话,巴亚兹已跨过门槛,罗根只能跟上。

巫师手中火把照亮了一间低矮长厅,厅壁以粗石砌成,远端隐没在黑暗中。厅内摆放着一排排货架和书架,地上散放了若干盒子和架子——所有这些里面都装满武器盔甲。巴亚兹举着火把慢慢踱过石地,刀刃、矛尖、抛光木头和金属在摇曳火光映照下投出幢幢阴影。

“收藏蛮丰富。”罗根随法师穿过这片混乱,嘀咕道。

“大都成了老旧的破烂,但有些东西值得找一找。”巴亚兹从一套镀金的古旧盔甲上取下头盔,皱眉查看。“你穿这个怎样?”

“我不怎么穿盔甲。”

“没错,我觉得也是。我敢说,穿盔甲骑马是挺好看,可走路绝对是折磨。”他把头盔扔回去,若有所思地打量那套盔甲,“穿它怎么小便呢?”

罗根皱皱眉。“呃……”他道,但巴亚兹已走开了,火光随之前移。

“九指师傅,你对武器一定很熟络。你惯用什么?”

“我真没啥偏好,”罗根边说边从一支架上探出的锈迹斑斑的长戟下钻过,“斗士永远不晓得下次决斗将面对哪种武器。”

“当然,那是当然。”巴亚兹拿起一支带有凶险钩刺的长矛,轻轻挥舞了一圈。罗根谨慎地后退。“够凶残的,还能防止近身。可惜使长兵器的人需要很多使长兵器的同伴支援。”巴亚兹把它塞回架上,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