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笑吟吟的老人恭恭敬敬一鞠躬,“我是白眼汉韩苏。”他字正腔圆,声音悦耳,不带一点口音,完全出乎威斯特预料。
“你就是贝斯奥德的大使喽?”霍夫漫不经心地问,从高脚杯中啜了口酒。威斯特头一次觉得与宫务大臣共处一室是好事,不过他抬头望向蒙面人,不安感立刻又攫住了他。
“哦不,”白眼汉道,“我是翻译。这位才是北方之王的大使,”他完好的那只眼睛紧张地向上瞟了眼斗篷里的黑色身影,似乎他也对巨人惧怕三分。“芬利斯——”他拖长最后的“斯”字,余音在空中回荡。“恐刹芬利斯。”
名副其实。威斯特少校想起了小时候听的那些歌谣,讲述遥远北方的群山里嗜血如命的巨人。房间沉寂了一会儿。
“呵,”宫务大臣面不改色,“你们来这可是为觐见尊贵的国王陛下,联合王国当今的至高王?”
“确实如此,大臣阁下。”老战士说,“我们的主人,贝斯奥德,对两国间的敌意深表遗憾。他切盼能与南方邻国和平相处,为此我们给贵国国王带来了我王的和平提议,以及一份薄礼,以表诚意,谨此呈上。”
“好,好哇,”霍夫向椅背一靠,露出灿烂笑容,“盛情之请,却之不恭。准你们于明日议会觐见国王,在王国诸位代表见证下陈情,并呈上礼物。”
白眼汉恭敬地鞠了一躬:“大人明鉴。”他转身朝门走,那两个阴郁的武士随即跟上。裹斗篷的身影多逗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弓腰出门。直到门关上,威斯特才感到呼吸顺畅起来。他摇摇头,耸耸汗津津的肩膀。巨人的歌谣,不过是一个裹斗篷的大汉罢了。他再次看向门口,门梁看起来是那么高……
“瞧,你瞧瞧,莫洛?”霍夫似乎异常快活。“蛮子没那么傻!我感觉离解决北方问题不远了,你说呢?”
下级秘书看起来一点都不信:“呃……是,阁下,当然。”
“确实如此!那些神经质的北地市民总那么悲观、消极,对吗?庸人自扰啊。开战?呸!”霍夫再次重重砸木桌,震出高脚杯中的酒,溅得满桌都是。“蛮子没这个胆!等着瞧吧,下面就该看到他们央求加入联合王国了!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嗯,威斯特少校?”
“呃……”
“好!非常好!我们今天还是有收获!还有最后一个,我们就能离开这该死的火炉喽!最后一个是谁,莫洛?”
秘书官皱皱眉,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呃……尤鲁·苏法。”他费力地念出这个不常见的名。
“叫什么?”
“呃……苏菲,也可能是苏福,或者是别的。”
“闻所未闻。”宫务大臣咕哝,“是个什么人?南方人?可别又是农民,拜托!”
秘书官查看文件,咽了口口水:“又一个使节……”
“是,是,快说是谁的使节?”
莫洛畏畏缩缩,好似一个要挨板子的小孩。“来自伟大的法师组织!”他快速说完。
霎时房间鸦雀无声。威斯特扬起眉毛,张大嘴巴——虽然看不到,但他估计那几个戴头盔的兵士也是这副表情。他本能地缩了缩身,等待宫务大臣爆发,但霍夫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哈哈大笑道:“非常好!最后能来点娱乐!我们这儿有法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带法师进来!怎能让他在外面等!”
尤鲁·苏法的形象令众人大失所望。他衣着简单,风尘仆仆,不比古德曼·希斯好上多少。他的法杖未以黄金包底,法杖顶端也未装饰闪闪发光的水晶,他的眼睛更没闪耀出神秘的火光。他看起来就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普通人,有点疲惫,像是走了很长的路,但来到宫务大臣面前时,他神色自若,无拘无束。
“日安,先生们。”他拄着法杖说。威斯特搞不清他来自什么地方。不是联合王国,因为他肤色太深,也不是古尔库或更远的南方,那样皮肤又太白了。也不是北方或斯提亚。还会是哪里呢?威斯特更仔细地打量他,发现他两只眼睛颜色不同:一只蓝,一只绿。
“你也日安,先生,”霍夫摆出最真诚的笑容,“我的大门永远为伟大的法师组织敞开。告诉我,我可有幸与伟大的巴亚兹交谈?”
苏法迷惑不解:“不,我的名字被通报错了吗?我是尤鲁·苏法,巴亚兹大师乃是一位秃顶绅士。”他用手抓抓卷曲的棕发,“外面林荫大道上就有他的雕像。我有幸拜在他门下学习多年,他是最有法力也最博学的大师。”
“当然!他当然是!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尤鲁·苏法清清喉咙,像要开讲故事一般:“哈罗德大王驾崩后,第一法师巴亚兹便离开了联合王国,不过他起誓会回来。”
“是,是,没错,”霍夫轻笑,“这千真万确,每个学龄儿童都知道。”
“他还声明,他回来的消息,将由另一位法师来宣布。”
“也没错。”
“嗯,”苏法满面笑容,“于是我来了。”
宫务大臣捧腹狂笑。“于是你来了!”他边笑边喊,把桌子敲得咚咚响。哈伦·莫洛也跟着咯咯浅笑,但看到霍夫的笑容渐渐消退,立刻打住。
“在我出任宫务大臣期间,共有三个法师请求觐见国王。其中两个一看就是精神错乱,剩下一个是勇气可嘉的骗子。”他向前探身,手肘支在桌上,在面前竖起手指。“告诉我,苏法师傅,你是前者还是后者啊?”
“两者都不是。”
“我明白了。那你就是有文书喽。”
“当然。”苏法把手伸进外套,拿出一封很小的信,信有个白色封印,印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他随便地把信放到宫务大臣面前的桌上。
霍夫皱了皱眉。他从桌上捡起文书,翻过来,仔细检查封印,然后用袖子轻轻擦了擦脸,打开封蜡,展开厚信纸阅读。
尤鲁·苏法毫不紧张。屋内热浪袭人,他却不以为意。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朝兵士点头致意,他们没有回应,他也不以为忤。突然他转向威斯特:“这里可真热,不是吗?这几个可怜的家伙没有突然昏厥,撞上地板,发出碗柜倾倒时锅碗瓢盆撞在一起的‘叮铃哐当’声可真是个奇迹。”威斯特眨眨眼,法师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宫务大臣缓缓地把信放到桌上,一扫先前的嬉笑:“我突然想到,明日议会并不适合讨论此事。”
“我同意。我希望跟费尔特总理大臣私下谈。”
“恐怕不可能。”霍夫舔舔嘴唇,“费尔特阁下已殁。”
苏法蹙了蹙眉:“真让人痛惜。”
“的确,的确,我们都深感痛惜。或许我和几位别的阁员能帮你。”
苏法点头鞠躬:“我遵照您指引,大臣阁下。”
“今晚晚些时候我去安排,此前,先请你住进阿金堡……符合你地位的地方。”他向卫兵示意,门开了。
“非常感谢,霍夫阁下,莫洛师傅,威斯特少校。”苏法优雅地逐个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出去。门再次关上,威斯特纳闷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霍夫转向负责觐见事务的下级秘书:“速去审问长苏尔特处,告知有要事得立刻谈。然后把莫拉维大法官和瓦卢斯元帅一并请来,告诉他们事关重大。除以上三人,一个字都不准外泄。”他在莫洛汗涔涔的脸庞前摇晃手指,“一个字都不准!”
秘书战战兢兢地回看一眼,鼻子上方的眼镜歪歪斜斜。“赶紧去!”霍夫咆哮。莫洛急忙跳起身,脚踩着长袍下摆,打了个趔趄。他穿过侧门匆忙跑走。威斯特咽了口口水,他觉得口干极了。
霍夫冷酷地对房里每个人凝视良久:“你们也要守口如瓶,否则后果自负!现在都出去,都出去!”兵士们立刻出门,身上盔甲叮当作响。威斯特无需催促,小跑着跟在他们后面,只留下宫务大臣一人坐在高椅上出神。
威斯特关上身后大门时,心情沉重,思维混乱:有关法师的老故事的片段,对北方爆发战争的担忧,身高几乎够到天花板的蒙面巨人。今天,好些奇怪或阴险的来客接踵而至造访了阿金堡,令他心情愈发阴郁。他试图自宽那不过都是愚蠢的幻想,然后思绪回到了妹妹身上,那个像傻子一样在阿金堡上蹿下跳的妹妹。
他长叹一声。她现在应该还跟路瑟在一起。他是哪根神经出了错要介绍他俩认识?不知怎地,他巴不得她还是几年前那个行事笨拙、病恹恹、只是说话尖酸刻薄的女孩。当这个女人出现在他营房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他几乎认不出她。她现在充满女人味,出落得如此美貌。而路瑟恰是一个傲慢、英俊的富家公子,自制力同六岁小孩一般无二。他知道他们在初遇之后私下约会过,而且不止一次。当然,只是作为朋友。毕竟阿黛丽在这里没有别的朋友。只是朋友。
“该死!”他咒骂道。这就像是将奶油放在猫跟前,还寄望于猫不去舔。他为什么不能考虑周全一点?这是一场该死的灾难!但他能做什么补救呢?他痛苦地顺着走廊望出去。
没什么比欣赏别人的痛苦更能让人忘却自己的痛苦了,古德曼·希斯惨兮兮的模样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农民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脸色灰败,茫然前顾。布商、北方人和法师来了又去,而他一定一直坐在这儿,不知等待什么,也无处可去。威斯特朝走廊两边迅速瞥了一眼。没有人。希斯并未关注他,只是双唇微张,目光呆滞,那顶破帽子随意地放在膝上。
威斯特不能就这么丢下这个人不管,他硬不起心肠。
“古德曼·希斯。”他边走边说,农民抬头看他,满脸惊讶,接着胡乱摸索帽子,嘴里喃喃道歉,正欲起身。
“不,别,不用起来。”威斯特坐到长椅上,盯着靴子,不敢直视希斯的眼睛。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我有个朋友在土地与农业委员会任职,他或许能帮点忙……”他声音越来越低,不由得局促不安地朝走廊方向又瞥了一眼。
农民苦笑一下:“您做什么,我都感激不尽。”
“是,是,当然,我会尽我所能。”他们都明白,这徒劳无益。威斯特苦着脸,咬住嘴唇。“你最好收下这个。”他把自己的钱包迅速塞到农民长满老茧的瘫软手指间。希斯看向他,嘴唇微张。威斯特尴尬地飞快笑了一下,起身就走。他迫不及待想离开此地。
“先生!”古德曼·希斯在身后叫道,但威斯特沿走廊匆匆离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