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 2)

“没有。而且那些可怜虫都像沙丁鱼一样挤在笼子里,我可不觉得巴托队长会像那样对待我们,如果胜利者是他的话。”他的同伴说。

“他当然会。还有,把那些伟大的想法留给你自己吧,如果你还想保住肩膀上那颗脑袋的话。要我说,还不如直接解决了他们。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把笼子降到水池里去,淹死他们所有人?”

听到这儿,埃齐奥绷紧了身体。兵工厂内部有三个宽阔的矩形水池,每一个都足以容纳三十艘战舰。那些水池位于兵工厂的北端,用厚厚的砖墙和沉重的木制屋顶围住。不用说,那些笼子——巴托罗缪的牢笼的大号版本——就用铁链挂在其中一个或者几个水池上方。

“淹死一百五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那可太浪费了。在我看来,西尔维奥肯定是打算劝降他们。”第二个士兵说。

“好吧,他们也是跟我们一样的雇佣兵。所以有何不可?”

“没错!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的态度软化一点儿。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头儿。”

“希望如此。”

“感谢上帝,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头儿已经逃走了。”

第一个卫兵吐了口唾沫。“他逃不了多远的。”

埃齐奥转身走开,去了他先前找到的那扇侧门。没时间等待换班了,但他可以根据月亮和地平线的距离判断出来,他还有几个钟头的时间。他弹出了腕刃——他最爱用的仍然是那把普通剑刃——割开了西尔维奥安排在那儿的那个肥胖的老卫兵的喉咙,在那人的血洒到他的衣服上之前就推开了他。他对着那具尸体画了个十字,然后匆忙用野草擦干剑刃上的血迹,随后换上了毒刃。

在新月和零落星辰的光芒照耀下,兵工厂内部显得与白天截然不同,但埃齐奥知道那些水池的位置,于是径直朝那边走去。他绕着墙壁走着,同时留意着西尔维奥的部下们的踪影,最后来到了第一片水池边。他透过敞开的宽大拱门,看着前方昏暗的水池,但除了那些在黯淡星光中浮浮沉沉的战舰以外,他什么也看不到。第二片水池也一样,但等他来到第三片水池旁边的时候,听到了人声。

“现在弃暗投明还不算太晚。只要说出那几个字,你们就能保住性命。”审判官手下一名军士用嘲讽的口气喊道。

埃齐奥将身子紧贴墙壁,看到十几个士兵丢下武器,手握酒瓶,看向昏暗的天花板,那里吊着三只巨大的铁笼。他发现,有某种看不见的装置正在将笼子缓缓降向下方的水面。而且这个水池里没有战舰。只有黝黑油腻的水,里面像是游着某种可怕的生物。

这些士兵里有个人没有喝酒,而且似乎时刻警惕着周围,看起来高大而又可怕。埃齐奥立刻认了出来,那是但丁·莫洛!也就是说,在他的主子马可死后,那个巨人转而投靠了马可的堂弟、审判官西尔维奥——毕竟后者早就明确表示过对但丁的青睐。

埃齐奥小心翼翼地绕着墙壁,最后来到一只硕大的敞口箱子边:里面装着一系列齿轮、滑轮和绳索,看起来像是莱昂纳多的设计。这台装置正在水力驱动下将笼子放低。埃齐奥将那把普通剑刃从腰带左侧的皮鞘里抽了出来,塞进两只齿轮之间。装置停下了,但那几只笼子距离水面已经只有几英寸了。那些士兵立刻注意到笼子的下降停止了,其中几个跑向了控制它的那台机器。埃齐奥弹出毒刃,砍向来者。其中两个掉进了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接着便沉入油腻的黑水之中。与此同时,埃齐奥沿着水池边缘跑向其他人,他们都惊慌逃窜,只有但丁仍然保持戒备,仿佛一座高塔般耸立在埃齐奥前方。

“现在你成了西尔维奥的走狗了,是吗?”埃齐奥说。

“活着的狗儿好过死掉的狮子。”但丁说着伸出手,想把埃齐奥打落水中。

“等等!”埃齐奥矮身躲过这一击,“我和你无冤无仇!”

“噢,闭嘴吧,”但丁说着,抓起埃齐奥的后脖颈,把他砸在一旁的墙壁上。“我是跟你没什么仇。”他看到埃齐奥像是晕过去了。“待着别动。我得去提醒我的主人,但要是你再给我惹麻烦,我就回来把你送去喂鱼!”

然后他就走了。埃齐奥摇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无力地站起身。笼子里的那些人大喊大叫,而埃齐奥看到其中一个士兵又悄悄摸了回来,准备取出他卡在那个装置里的剑刃。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忘记在蒙特里久尼学会的飞刀技巧,于是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刀子,以致命的精准掷了出去。那士兵倒在地上,呻吟起来,他的手徒劳地伸向那把嵌在他两眼之间的飞刀。

埃齐奥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一把倒钩鱼叉,随后将身子探向水面上方,惊险地把最近处的那只笼子拽了过来。笼门上只用一根插销锁着,他拉开插销,放出了里面的人,让他们纷纷掉在岸边。在他们的帮助下,他拉过剩下的两只铁笼,也放出了里面的囚犯。

尽管饱受折磨,身心俱疲,他们还是朝他欢呼起来。

“走吧!”他大喊道,“我这就带你们回队长那里去!”

他们以压倒性的优势突破了守卫水池的敌军,随后顺利地回到了圣彼得广场,让巴托罗缪和他的部下来了一次感动的重逢。埃齐奥离开期间,所有逃脱了西尔维奥屠杀的雇佣兵都回来了,这座营地也再次变回了原本井然有序的样子。

“你好啊,埃齐奥!”巴托罗缪说,“欢迎回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做得好!我就知道你靠得住!”他握住埃齐奥的双手。“你的确是最强大的盟友。我简直觉得——”但他没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多亏了你,我的部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荣光。我们的朋友西尔维奥很快就会知道,他犯下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直接攻击兵工厂吗?”

“不。正面攻击就意味着我们全都会死在大门口。我想我们应该在兵工厂附近安排一些人,让他们在当地引起足够多的麻烦,这样一来,西尔维奥的大部分手下就都脱不开身了。”

“所以——如果兵工厂防守空虚——”

“你就能带着精锐部队攻下它。”

“希望他会上钩吧。”

“他是个审判官。他只知道如何欺凌那些无力反抗他的人。他不是军人。见鬼,他根本算不上像样的对手!”

巴托罗缪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在城堡和兵工厂附近安排人手。等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巴托罗缪和埃齐奥集结起了那支精锐部队,准备进攻西尔维奥的大本营。埃齐奥亲自挑选出了那些身手敏捷,又擅长武器的士兵。

他们慎重地制订了进攻计划。在接下来的那个周五之夜,一切都准备就绪。巴托罗缪的手下之一去了圣马丁教堂的钟塔顶上,等到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点燃了莱昂纳多的工作室设计并准备的一支巨大的罗马烟花筒。这是进攻的讯号。身穿黑色皮革护甲的精锐部队从四个方向爬上了兵工厂的围墙。翻过城垛以后,他们就像幽灵一样穿过这座缺乏人手、寂静无声的要塞,迅速制服了少得可怜的卫兵。没过多久,埃齐奥和巴托罗缪就来到了他们最可怕的敌人——西尔维奥和但丁面前。

但丁戴着铁指虎,挥舞一把巨大的连枷,保护着他的主人。埃齐奥和巴托罗缪一时间难以近身,而他们的部下正在和其余的敌人交手。

“他真是个优秀的样本,不是吗?”西尔维奥站在安全的城垛上,吹嘘道,“能死在他的手上,你们应该感到光荣才对!”

“见鬼去吧,混蛋!”巴托罗缪大吼道。他用手里的长棍缠住了那把连枷,用力一拉。但丁武器脱手,连忙向后退去。“上啊,埃齐奥!我们得抓住那个肥胖的杂种!”

但丁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根缀满扭曲长钉的铁棒,再次冲了过来。他朝巴托罗缪挥出铁棒,其中一枚钉子在他的肩膀上划出了一道伤口。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你这头没用的猪猡!”巴托罗缪吼道。

这时埃齐奥已经装好了他的火器和弹丸,朝西尔维奥开了一枪,但没能命中目标。弹丸击中了砖墙,在雨点般的火花和碎片中弹开了。

“奥迪托雷,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来意吗?”西尔维奥大吼道,虽然那一枪显然吓得他不轻。“但你已经太迟了!现在你做什么都没法阻止我们了!”

埃齐奥装上弹丸,又开了一枪。但他太过愤怒,西尔维奥的话又令他不解,这一枪又射偏了。

“哈!”西尔维奥朝城垛下吐了口唾沫,但丁和巴托罗缪则在一旁打得不可开交。“你还假装不知道!不过这也不重要了,但丁很快就会解决你和你肌肉发达的朋友。你只是在走你的蠢货父亲的老路而已!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那就是我没能亲自绞死乔凡尼。我多想拉下拉杆,看着你可悲的父亲在绞索里挣扎喘息的样子啊!当然了,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去对付你那个饭桶叔叔马里奥,还有你那半疯不疯的老母亲玛莉亚,以及你美妙的妹妹小克劳迪娅。我都多少年没干过二十五岁以下的女人了!听好了,我会把最后两个留在坐船的时候享用——海上的生活可是很容易寂寞的!”

尽管怒不可遏,埃齐奥还是记下了西尔维奥连同侮辱一起不经意地透露出的那些讯息。

到了这时候,西尔维奥的手下凭借人数优势,渐渐挽回了劣势。但丁朝巴托罗缪猛地挥出一拳,戴着铁指虎的那只拳头砸在巴托罗缪的肋部,逼得他蹒跚退后。埃齐奥朝西尔维奥射出了第三枚弹丸,这次它穿透了审判官那身长袍贴近脖颈的位置,西尔维奥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流出几滴血来,但他并没有倒下。他对但丁高声下令,后者连忙转身返回,爬上城垛,来到他的主子身边,和他一起消失在墙壁的另一边。埃齐奥知道墙那边肯定有条通向码头的梯子,于是他高声呼唤巴托罗缪跟上自己,随后离开了战局,前去追击。

他看到他们爬上了一条大船,却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愤怒和绝望。他循着他们的目光,看到一艘庞大的黑色帆船消失在潟湖的南部。

“我们遭到了背叛!”埃齐奥听到西尔维奥在说,“那条船没带我们就启航了!愿他们都下地狱!我一直都忠心耿耿,可他们给我的却是这样——这样!——的报答!”

“我们用这条船追上他们吧。”但丁说。

“已经太迟了——而且乘着这么小的船,我们永远也到不了岛上:不过至少我们能用它来逃离这场惨败!”

“那我们赶紧出发吧,大人。”

“说得没错。”

但丁转向那些瑟瑟发抖的船员。“解开缆绳!升起船帆!打起精神来!”

在那一刻,埃齐奥的阴影穿过码头,踏上了那条船。惊恐的水手们四散奔逃,纷纷跃入浑浊的潟湖之中。

“离我远点儿,你这恶徒!”西尔维奥尖叫道。

“这句侮辱就是你的遗言了。”埃齐奥说着,刺中了他的腹部,又拖动利刃,扩大了伤口。“就凭你对我的家人的侮辱,我就该割掉你的卵蛋。”

但丁站定在当场。埃齐奥对上他的双眼。那壮汉一脸倦容。

“结束了,”埃齐奥告诉他,“你站错了边。”

“也许是吧,”但丁说,“但我还是能杀死你。你这肮脏的刺客。我已经受够你了。”

埃齐奥扣动了火器的扳机。弹丸正中但丁的面孔。他倒了下去。

埃齐奥跪在西尔维奥身边,为他念出赦罪祷文。

“你原本要去哪儿,西尔维奥?那条船是谁的?你不是要争夺总督的位置吗?”

西尔维奥无力地笑了笑。“那只是个假象……我们要去……”

“哪儿?”

“太迟了。”西尔维奥笑了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埃齐奥转身面对但丁,让他狮子般的头颅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们的目的地是塞浦路斯,奥迪托雷,”但丁嗓音沙哑地说,“希望告诉你这些能让我的灵魂得到救赎。他们想……他们想……”但鲜血哽住了他的气管,他的生命也随之消逝。

埃齐奥把那两人的钱包翻了个底朝天,却只找到一封但丁妻子的信。他羞愧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

希望有一天,你会真正明白我这封信里的话。很抱歉,我做了那样的事——让马可把我从你身边夺走,跟你离婚,并且成为他的妻子。但他现在已经死了,我或许能找到让我们破镜重圆的方法。但我想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还是说你在战斗中受到的伤太重了?我的这些话如果没能勾起你的回忆,又是否牵动了你的心?不过无论他们怎么说都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你仍然在我的心里。我会找到方法的,我的爱人。为了让你想起来。为了让你痊愈……

永远属于你的,格洛丽亚

信上没写地址。埃齐奥小心翼翼地折起那封信,放进钱包里。他会问西奥多拉是否知道这段奇怪的过去,又能否把这封信还给寄信人,连同那个不忠女子的真正丈夫死去的消息一起。

他看了看那两具尸体,朝他们画了个十字。“安息吧。”他悲伤地说。

埃齐奥还站在那里的时候,巴托罗缪喘着粗气出现了。“看来还是老样子,你一个人就解决了。”他说。

“你们占领兵工厂了没有?”

“你觉得如果没有的话,我还会来这儿吗?”

“祝贺你!”

“万岁!”

但埃齐奥却看向大海那边。“我们夺回了威尼斯,我的朋友,”他说,“阿戈斯蒂诺可以统治这儿,不必再担心圣殿骑士团的威胁。但我恐怕没时间休息了。你看到海平线上的那艘大帆船了吗?”

“看到了。”

“但丁在死前告诉我说,那条船要去塞浦路斯。”

“去干什么?”

“这就是我必须弄清楚的事了,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