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这个早晨我醒来时,脑中灵光一闪。当然了。尖耳朵是布雷多克军的成员,布雷多克军则在尼德兰共和国编入了奥兰治亲王本人指挥的部队,那才是尖耳朵该呆的地方。他之所以如此匆忙,是因为……
因为他擅离职守,正急着回去,估计是想赶在他的缺席被发现之前。
这意味着他在黑森林出现没有获得官方批准。意味着布雷多克作为他的上级中校,并不知道此事。或多半不知道此事。
对不起,“刮刮”。我再次全力驱驰它——这将是它连续第三天长途奔袭——我注意到它的疲惫,辛劳使它速度降了下来。尽管如此,才过不到半小时我们就已来到尖耳朵又一营地的遗迹,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测试余烬的温度,而是催促“刮刮”继续走,只在下一座山头让它休息片刻,取出望远镜搜查面前的地区,一寸一寸……最后我看到他了。就在那里,一个细小的黑点策马爬上远山,我亲眼看着他被繁茂的树丛吞没。
这是到哪了?我不清楚我们是否已越过边境,进入尼德兰共和国的领土。我有两天没撞见别的活人了,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刮刮的响鼻,什么都听不到。
一切很快就会改变。我在二十分钟之后就进了目标钻入的同一片丛林。我首先看到的是一辆被弃的马车。马的尸体倒在一旁,苍蝇围着它无神的眼睛爬来爬去,这幅景象让“刮刮”受惊地略一扬前蹄。和我一样,它习惯了寂寥,只有我、树木、鸟类为伴。眼前突如其来的丑恶一幕却提醒着我们,欧洲大陆从未远离纷争和战火。
我们速度放得更慢,在树丛和横七竖八的障碍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越往下走,便见到越多烧焦的植物被折断、踩踏在地。已经可以确定这里发生过一场打斗:我开始看见人的尸体,四肢大张、死不瞑目,无名的死者被暗红的血和污泥一泡更加难以分辨,只有靠露出的几抹制服猜测其归属:白色是法国,蓝色是尼德兰。我看到损毁的滑膛枪、折断的刺刀和长剑,任何还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已被搜刮走。我走出了树林,正对的是一整片战场,静静躺着更多的遗骸。诚然,以战争的尺度衡量它不过是一场小战役,可置身其中,只觉得死亡漫山遍野。
我不敢肯定仗是多久之前打的:久到清道夫已打扫了战场,但还没足够的时间移走尸体;根据尸体的状态和田野上空至今萦绕不散的黑烟来判断,推测在一天之内——硝烟遮天蔽日,和自然界的晨雾相似,但散发着浓烈辛辣的味道。
地里被马蹄、人足搅过,越发的泥泞。“刮刮”脚下开始挣扎,我拉它转头,企图绕着田野的边缘走。正当它在淤泥里一步一跌撞,几乎把我从身前甩落的时候,我的视线捕捉到了前方的尖耳朵。他和我们隔着一个战场的长度,约莫半英里,只是一个迷迷蒙蒙、难以分辨的身影,同样在污泥地里挣扎前行。他的马想必和我的一样劳累不堪,因为他已跳下马来,干脆拉起缰绳牵着它走。咒骂声从田野那头隐约传来。
我取出望远镜,更仔细地观察他。上一次近距离看他还是十二年前,别提他还戴着一顶面具,我发现自己充满了好奇——甚至希望,第一次有机会直击他的容貌,或许能看出些什么来。他会是我认识的某人吗?
不。就是一个男人,饱经风霜、头发斑白,和他同伴现在的样子差不多,而且脏兮兮的,因长途跋涉形容憔悴不堪。看到他,没有恍然大悟,也没有任何谜题解开。他就是一个男人,一名英军士兵,和我在黑森林杀掉的一样。
我看到他透过迷雾,伸长了脖子眺望我。他也从大衣里取出自己的望远镜,我俩透过镜筒互相研究对方了一阵子,随后我见到他跑回马笼头边跳了上去,抖擞起精神猛甩缰绳,不时扭头瞟一眼田野这头的我。
他认出我来了。很好。我把“刮刮”拉到土地更坚实一点的地方,它又能踩稳了,我们总算得以正常前进。在我前方,尖耳朵的身影越发清晰,我可以辨认出他吃力驾驭坐骑的样子。忽然间,他卡在泥里动弹不得,而我追近了,不一会儿就会和他遭遇,他的表情显然是意识到了这点。
然后他采取了这种情况下的唯一选择:抛下缰绳下马狂奔。与此同时,我脚下的土壤猛地陷落,“刮刮”又快站不住脚了。我快速在它耳边低语了一句“谢谢你”,便从马背跃下,徒步追赶。
过去几天的劳乏如洪水冲击着我,要将我吞噬。淤泥仿佛有股吸力,扯住我的靴子往下坠,每一步都不似奔跑而好比涉水,空气进入肺叶发出刺耳的响声,如同吸进的是沙子。每一块肌肉都嚣叫着发出抗议、钻心地疼,似乎在求我不要走了。我只能寄希望于前面的人同样费力,甚至比我更费力。唯一激励着我继续、让我双腿蹬动且胸膛起伏着喘粗气的,是我对差距不断在缩小的认知。
他回头瞥了一眼,我已经近到看清他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他没有了面具。尽管痛苦又疲顿,我还是冲他咧嘴一笑,缺水皱褶的嘴唇被扯开,露出牙齿。
他继续没命地往前赶,发出使劲的哼哼声。天开始淅淅沥沥下雨,为白昼多添一重雾气,我们如同被困在一块炭笔涂抹出的天地。
他再次冒险回头,发现我又近了;这一次他停了下来,拔出剑双手握着,肩膀塌着,呼吸粗重。他看起来萎靡不堪,像是一个夜以继日骑马赶路、几乎无眠的人。当然,更像一个等着挨揍的人。
可我错了;他诱骗我上前,而我就像傻子似的中了招。下一秒我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向前摔倒,我跌进一大片厚厚的、缓缓渗水的淤泥中,彻底阻断了前路。
“哦,老天。”我说。
我的脚消失了,然后是我的脚踝,还没反应过来泥已漫过了我的膝盖。我孤注一掷地扯动双腿,想要挣脱出来,同时一只手紧紧扒住身侧稍硬的土地,支撑住体重,另一只手试着把剑举高。
我转头望向尖耳朵,这会儿轮到他笑了。他走上来,两手握剑重重地向下劈砍,力道足够,可惜略显笨拙。我攒足力气,闷哼一声,迎上并挡下了这一击,铁器相交在一起,叮当作响,他被震得后退了几步。趁他失去平衡,我将一条腿拔了出来,靴子则留在了泥里,露出我的白袜子,虽然脏了,比起周围的污泥却白得耀眼。
眼看他的优势被摧毁,尖耳朵再次逼上来,这一次改前刺,我举剑抵挡了一次、两次。有一会儿只听得剑锋相击声,我俩的哼声和雨声。雨势渐猛,劈劈啪啪砸进泥土,我默默感谢上苍,他的狡诈伎俩已经穷尽了。
他终于发现,挪到后方攻击我会更难抵抗。但我先一步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剑挥出,劈中他露在靴子外的膝盖,他向后跌去,发出痛苦的惨嚎。吃痛而愤怒地吼了一声后,他再度爬起,或许是胜利没有想象中来得容易,让他恼火的同时赋予他动力,他伸出完好的那条腿狠踢向我。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这条腿,用尽全身力气扭转,他在空中打了个旋,面朝下,四脚朝地摔进土里。
他试图就地翻滚,但要么摔晕了头,要么速度太慢,总之还未有动作,我已直接把剑插入他的大腿后部,锋刃刺穿肌肉,扎进土壤,把他钉在了地上。同时我以剑柄为抓手,用力一拧,将自己拉出淤泥,第二只靴子也留在了地里。
他尖叫着扭动,但被腿上的剑固定在了原地,挣脱不得。之前我用剑当杠杆脱身,加在伤口上的分量一定让他难以忍受。他凄厉地喊着,眼睛翻白。即便如此,他还是疯狂劈砍,我手上已经没了兵器,控制不了平衡地向着他扑通栽倒,仿佛一条落在旱地的鱼。剑划伤我一侧的脖子,开了一条口子,鲜血带着温热流过皮肤。
我伸手要夺他手中的剑,再次扭斗起来。一边厮打,一边咒骂声不断。这时,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晰的越走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有人说着荷兰语。我骂了一句。
“不,”一个声音道,我意识到是我自己的。
他一定也听到了。
“你太迟了,肯威。”他咆哮。
铿锵的步伐从我身后传来。雨声。我自己“不不不要”的喊声,和一个用英语说的“那边的,说你呢,马上住手。”
我从尖耳朵身边扭曲着爬起来,恼火地拍打身上湿漉漉的泥土,不理会他粗嘎刺耳的长笑,站直身体迎接从雨雾中出现的部队,让自己尽量站姿挺拔,开口道:“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是爱德华·布雷多克中校的一名同伴。我要求这个人交由我监管。”
我听到一串笑声,不确定那是来自被钉在地上的尖耳朵,还是这一小拨雨中浮现的军人里的哪一个,听起来好像田野放出的幽魂。我注意到他们的指挥官留着一抹唇髭,身穿一件肮脏、濡湿的双排扣短上衣,缀有金色的穗带,已被雨水泡得变了颜色。我见他举起了什么东西,击中前的一瞬我才看清他用剑柄抽打我,我随即失去了意识。
<h3>二</h3>
他们不处决昏迷的人,那样有失高尚。哪怕是爱德华·布雷多克麾下部队也不这么做。
所以翌日清晨,我感到冷水拍打浸润自己的脸庞——还是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掌抽了上来?不管哪种,我被粗暴地叫醒,待到恢复知觉,我花了一会儿时间回想自己是谁,在哪里……
为什么我脖子上有个绳套?
为什么我的双臂被反绑在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