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1 / 2)

<h2>1790年4月25日</h2>

从我上次写日记算起,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六个月前,我在寒冷的十月夜晚跳下了玛丽桥。

不用说,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躺在床上。浸泡塞纳河水让我发了高烧,而我断裂的肋骨也需要治疗。我虚弱的身体难以同时应付这两件事,按照海伦的说法,我的状况有一阵子相当危险。

我相信她的话。除了身体以外,我的大脑也不在状态,发烧让我出现了幻觉,每晚或是胡言乱语,或是大喊出声,而且每次都会出一身冷汗。

我对那时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情景:某天早晨醒来,我看到他们关切的面孔出现在我的床头,包括海伦、雅克和韦瑟罗尔先生。海伦说:“烧退了。”而他们立刻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几天以后,韦瑟罗尔先生来到我的卧室,坐在我的床尾。我们在园丁木屋里很少拘泥礼节。这是我喜欢这儿的理由之一。这也让我必须在这里躲避敌人的事实更容易接受了些。

他坐了好一会儿,而我们都沉默不语:就像每一对老友那样,我们并不担心冷场。门外传来海伦和雅克打情骂俏的声音,还有经过窗边的急促脚步声。海伦大笑着,喘着粗气,而我们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韦瑟罗尔先生的下巴靠着胸口,拉扯着自己的胡须——这是他近来养成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我说:“韦瑟罗尔先生,换作我父亲会怎么做?”

令我意外的是,他笑了起来。“他会找国外的人帮忙,孩子。多半是找英格兰人。告诉我,你和英国圣殿骑士的关系怎么样?”

我瞪了他一眼。“还有呢?”

“噢,他也会争取支持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你以为你在这地方说胡话和出冷汗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在争取支持者。”

“然后?”

他叹了口气。“没什么可汇报的。我的情报网正在逐渐失效。”

我抱住双膝,感觉到肋骨传来一阵剧痛,那里尚未彻底痊愈。“你说‘逐渐失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几个月来,我寄出信件,得到的却只有含糊其辞的答复。没有人想知道详情。没有人愿意跟我——跟我们——谈话,即便是在私下里。他们说现在有新的大团长了,拉·塞尔家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的联络人不再在信上签字,他们还恳求我读完信件就立刻烧毁。无论这位新领袖是谁,他都把他们吓坏了。”

“‘拉·塞尔家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们真是这么说的么?”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孩子。没错,至少意思是这样。”

我干笑了一声。“要知道,韦瑟罗尔先生,当别人低估我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发笑。拉·塞尔家族的时代还没有结束。告诉他们这句话。告诉他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拉·塞尔家族的时代就绝不会结束。那些阴谋家杀了我父亲,夺走了属于拉·塞尔家族的权力,却以为自己能逍遥法外。没错吧?那他们就活该为自己的愚蠢送掉性命了。”

他发起火来。“你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吗?你这完全是复仇的论调。”

我耸耸肩。“你称之为复仇。我称之为反击。不管怎么说,都好过躲在女子学校的园丁木屋里,每天无所事事——用你的话来说,就是‘混日子’——除了期待有人给我们的秘密信箱寄信之外什么都不做。我打算反击,韦瑟罗尔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你的联络人吧。”

但韦瑟罗尔先生很擅长说服别人。而我的技巧生疏了很多,也没那个精力——首先,我的肋骨还在疼——于是我留在木屋里,让他去处理他的事,写他的信,并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为我争取支持。

我听说凡尔赛庄园的最后一个仆人也离开了。我很想回去,不过当然了,我不能去,因为那里不安全,所以我只能放任那些强盗洗劫我最爱的家族宅邸。

但我向韦瑟罗尔先生保证过,所以我会耐心等待。至少暂时如此。

<h2>1790年11月16日</h2>

七个月的书信往来过后,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我们的盟友和伙伴都成了过去式。

清洗相当彻底。有些人投靠了敌人,有些人收了贿赂。至于另一些人——那些立场更加坚定,也不怕威胁的人,比如勒·法努先生——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对付。某天早晨,有人把喉咙被人割断、赤身裸体的勒·法努先生从巴黎的一家妓院搬了出来,然后抛尸街头,让行人目瞪口呆。由于这件丑闻,他被剥夺了在骑士团的地位,而他的妻儿——在通常情况下,他们应该得到抚恤金才对——也因此一贫如洗。

但勒·法努是个顾家的男人,深爱他的妻子克莱尔。他不但从没去过妓院,而且我怀疑,他就算到了那儿也只会不知所措。他是最不该遭遇这种命运的人。

这就是他对拉·塞尔家族的忠诚带来的代价。它让他失去了一切:他的性命,他的名声和荣誉,所有一切。

我很清楚,发生了这种事以后,骑士团里就不会有人再反对他们了。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会有这种不光彩的下场。

“我希望你照顾好勒·法努先生的妻子和孩子们。”我对韦瑟罗尔先生说。

“勒·法努夫人杀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自杀了,”韦瑟罗尔先生告诉我,“她没法背负这种耻辱活下去。”

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在心中翻涌的愤怒。牺牲者的名单又变长了。

“韦瑟罗尔先生,他是谁?”我问,“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我们会查出来的,亲爱的,”他叹了口气,“这点你不用担心。”

毫无疑问,我的敌人觉得他们已经彻底接管了骑士团,而我已经不具威胁了。他们错了。

<h2>1791年1月12日</h2>

我的剑术更胜从前,我的枪法也更加精准。我提醒韦瑟罗尔先生,时候就快到了——我离开的时候就快到了——因为我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而我在这里多躲藏一天,反击的日子就会延后一天。他的反应是说服我留下。他总是有必须等待的回信,总是有必须考虑的后备计划。

劝说无果之后,他开始威胁我。只要我试图离开,就会尝到拐杖抽打在身上的滋味。

我保持着耐心。才怪。

<h2>1791年3月28日</h2>

这天早上,韦瑟罗尔先生和雅克像以往那样从城堡的投放点归来,只是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好几个钟头,以至于连我都担心起来。

我们考虑过转移投放点。早晚会有人发现这儿的。至少韦瑟罗尔先生是这么想的。是否转移投放点这件事成了我们解决矛盾的武器:他想借此劝说我留下,而我想劝说他是离开的时候了。我现在更强壮了。我的身体彻底恢复了健康,而在私下里,我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失望:我想象着那些看不见面孔的敌人得意洋洋地庆祝,讽刺地以我的名义祝酒。

“你又要变成从前那样了,”韦瑟罗尔先生当时警告说,“那个乘船去了伦敦,欠下血债,让我们至今都没还清的小埃莉斯。”

他说得没错。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更加冷静,也更有资格领导骑士团的人。我父亲就从来不会急于求成。

但在另一方面,我首先会考虑的还是拿出行动。毕竟如果我更聪明些,当初就会像个乖宝宝那样等待学业结束,而不是想也不想就坐马车去加莱,开始一段新生活。坐在这儿无所事事让我既焦虑又恼火。而且越来越恼火了。

终于,那天早上的事迫使我拿出了行动。韦瑟罗尔先生过了很久才从投放点回来。我跑进院子去迎接他时,雅克正在掉转车头。

“出什么事了?”我说着,扶着他下了车。

“告诉你吧,”他皱着眉说,“幸好这小伙子讨厌奶酪味。”他说着,朝雅克点了点头。

“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他在干酪店外面等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或者应该说,他看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有个小男孩在附近转悠。”

我们正在走向木屋的路上,我打算给韦瑟罗尔先生泡杯咖啡,让他讲述整个经过。但听到这里,我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有个小流氓在附近转悠。”

“真没想到,”我讽刺地说,“城镇广场上居然有个小流氓在转悠。”但韦瑟罗尔先生恼火地接过了话头。

“他可不是普通的小流氓,而是特别好管闲事的那种。他走到等在外头的雅克面前,问了他几个问题,比如‘今早有没有看到拄拐杖的人进那家干酪店’。雅克是个好小伙子,他告诉那小子,说他今天没见过哪怕一个拄拐杖的人,不过他会替他留意的。”

“‘太好了,’那个小无赖说,‘我就在这附近,不会走远的。如果你能跟我说些有用的事,我或许还有几个小钱能给你。’照雅克的估计,那小鬼还不到十岁。你觉得他的钱是从哪弄来的?”

我耸耸肩。

“肯定是从他的雇主那儿拿的啊!我敢说雇他的人就是暗算我们的那些圣殿骑士,否则我的名字就不叫弗雷迪·韦瑟罗尔。他们想找到投放点,埃莉斯。他们在找你,如果他们觉得自己确定了投放点的位置,就会从现在开始盯梢了。”

“你跟那个男孩说话了么?”

“没有。怎么,你觉得我是白痴么?等雅克进店里告诉我这件事以后,我们就从后门离开,然后绕远路回来,好确保没人跟踪。”

“所以有人跟踪你们么?”

他摇摇头。“可这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可你怎么知道?”我争辩道,“你的话里有太多的‘如果’了。‘如果’那个小无赖是那些圣殿骑士的手下——但他也可能只是想偷你的东西,向你讨钱,或者单纯为了消遣而踢掉你的拐杖;‘如果’是他发现你活动频繁,引起了他们的猜疑;‘如果’他们确定这个投放点是我们的。”

“我想他们已经确定了。”他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他皱着眉把手伸进外套,递给了我那封信。

大团长小姐,

我仍旧对您和您父亲忠心不二。我们必须见上一面,好让我道出您父亲的遇害以及随后那些事件的真相。请立即给我回信。

拉弗雷尼埃

我的心狂跳起来。“我必须回信。”我说。

他恼怒地摇摇头。“你不能做这种蠢事,”他厉声道,“这是个陷阱。把我们引出来的陷阱。他们肯定在等我们回复这封信。我才不信这信是拉弗雷尼埃写的。这是个陷阱。如果我们回信,就等于一脚踏了进去。”

“是的,如果我们在这儿回信的话。”

他摇摇头。“你不能走。”

“我必须弄清楚。”我说着,晃了晃那封信。

他挠挠头,试图思考。“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别处。”

我笑了几声。“噢,那还有谁能陪我呢?你?”

看到他垂下头去,我连忙停了口。

“上帝啊,”我轻声说,“上帝啊,真对不起,韦瑟罗尔先生。我不是故意……”

他悲伤地摇摇头。“不,不,你说得对,埃莉斯,你说得对。我是个不称职的保护人。”

我走到他身边,跪在他的椅子旁边,用双臂抱住了他。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园丁木屋的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韦瑟罗尔先生不时抽鼻子的声音。

“我不希望你走。”他最后说。

“我必须走。”我答道。

“你没法跟他们对抗,埃莉斯,”他说着,愤怒地用手掌拭去眼角的泪水,“现在的他们大权在握,他们太强大了。你是没法独自对抗他们的。”

我抱住了他。“可我也不能继续逃下去了。你和我一样清楚,如果他们找到了投放点,就会推测我们就在附近。他们会以投放点为中心,在地图上画一个圈,然后开始搜索。而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母校王家学校,就很适合作为搜索的起始地点。

“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早晚都得离开这儿,你和我都是。我们会搬到别处,继续徒劳地争取支持,一直到我们的投放点被人发现,然后再次离开。我们没有选择。”

他摇摇头。“不,埃莉斯。我能想出办法的。所以你听好了。我是你的顾问,我建议你留下来,等我们拿出解决这场意外变故的方案。听起来怎么样?你心里想的其实和我一样,对吧?”

我痛恨自己答应留下时,唇边那种谎言的苦味。我怀疑他其实很清楚,等这栋屋子里的人全部入睡以后,我就会悄然离开。

的确,在这篇日记的墨水干透之前,我就会把日记本塞进我的背包,然后悄悄离开。这会伤透他的心。很抱歉,韦瑟罗尔先生。

<h2>1791年3月29日</h2>

我静静地走向前门,准备离开小屋的时候,门廊处掠过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我清了清嗓子,那影子停了下来,转过身,捂住嘴巴。那影子就是海伦:她正从雅克的房间出来,被我抓了个现行。

“抱歉吓着你了。”我小声说。

“噢,小姐。”

“你有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她脸红了。“我不能让韦瑟罗尔先生知道。”

我张嘴想要反驳,但最后没说出口。我转过身,朝门走去。“好吧,我得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小姐,您要去那儿?”

“巴黎。我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您打算就这么在半夜离开,不跟任何人告别?”

“我只能这样离开,因为……韦瑟罗尔先生。他不希望……”

她踮着脚尖走到我面前,抱起我的脸,亲吻了我的双颊。“请保重,埃莉斯。请一定要回来。”

说来好笑。我踏上这段旅程,为的是替我的家族复仇,但这栋小木屋才是我真正的家。有那么一瞬间,我动了留下的心。和我爱着的人一起流亡,总比为了复仇而送命要好,对吧?

但这样不行。我的心中郁结着恨意,而我必须将它宣泄出来。

“我会的,”我告诉她,“谢谢你,海伦。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她笑了。“我知道。”然后我转身离去。

当我骑着马离开小屋的时候,感觉到的并不是快乐。我催促着挠挠向城堡的方向进发,感受着明确的目标所带来的兴奋和动力。

我首先要做的是一件事。我在凌晨时分赶到城堡,吃了早饭,又找了家还没打烊的旅店,在那里把我的姓名告诉了每一个上前搭讪的人,说我一直住在凡尔赛,不过现在要去巴黎。

我在次日早晨离开,去了巴黎,穿过玛丽桥,来到圣路易岛,然后回到……算是回家么?差不多吧。至少是我的宅邸。

它会是什么样子呢?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有没有好好收拾屋子了。到了那里以后,我得到了答案。不,我不但没好好收拾,而且还添了不少乱,地上的许多酒瓶就是证据。我回想着自己在这栋屋子里度过的阴郁时光,几乎发起抖来。

我让过去的痕迹保持原状。接下来,我写信给了拉弗雷尼埃先生,在信里,我要求他在两天后来瓦赞宅邸和我碰面。我把信亲手送到他留下的地址,然后回到自己的宅邸,拉好绊线,以免有人来这儿找我。然后我坐在管家的书房里,开始等待。

<h2>1791年3月31日</h2>

我出发前往玛雷区的瓦赞宅邸,那儿是我和拉弗雷尼埃约定的碰面地点。来的会是谁呢?这是问题所在。盟友拉弗雷尼埃?叛徒拉弗雷尼埃?还是说干脆是另一个人?如果说这是陷阱,那么我是不是一脚踏了进去?又或者说,这是避免在东躲西藏中度过一生的唯一方法?

瓦赞宅邸的庭院笼罩着暗灰的色调。庭院的两侧耸立着高大的房屋,看起来充满贵族气派,但就像在这场革命中遭到打压的贵族阶层那样——而且每一天,国民议会都会夺走他们更多的权利——瓦赞宅邸仿佛也在过去两年的动乱中低下了头。这里本该灯火通明的窗户漆黑一片,有些窗子碎了,还有些用木板钉死了。而在庭院外的宅地上,本该由彬彬有礼的园丁打理的树篱也彻底无人照看,常春藤在墙上肆意攀爬,卷须伸向底楼的窗户。庭院里铺设的鹅卵石和石板之间长出了野草,我的靴底踩在石头上的响声在四周回荡。

我压抑着心里的不安,看着曾经繁忙的庭院周围那些漆黑的窗户。任何一场窗里都可能藏着袭击者。

“有人吗?”我喊道,“拉弗雷尼埃先生,你在吗?”

我屏住呼吸,思考起来。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我觉得自己选择在这儿碰头真是太蠢了,因为‘猜到可能是陷阱’和‘准备好应对陷阱’根本不是一回事。

韦瑟罗尔说得对。他当然是对的,而我一直都很清楚。

这是个陷阱。

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而我转过身,看到有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眯起眼睛,舒展手指,做好了准备。

“你是谁?”我喊道。

他冲向前来,我意识到他不是拉弗雷尼埃。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他从腰间抽出的那把反射着月光的利刃。

也许我还来得及拔刀。毕竟我的身手很快。

也许我来不及拔刀。毕竟,他的身手也很快。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在第三把武器介入之后,这个问题就不了了之了。有个身影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我看到一把袖剑(没错,我知道袖剑是什么样子)划开黑暗,而想要杀我的那个人倒了下去。阿尔诺站在他的身后。

在那个瞬间,我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因为他不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阿尔诺了。他不仅穿着刺客的长袍,佩戴着袖剑,身上的孩子气也踪影全无。他已经是个男人了。

我花了片刻的时间回神,然后突然想到,他们不可能只派一个杀手来杀我,这儿肯定还有其他人。我看到阿尔诺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于是这几个月在小木屋边的打靶练习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朝着阿尔诺的肩头上方开了一枪,给那杀手的额头添了只“眼睛”,让他倒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当场毙命。

我给手枪装着子弹,同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拉弗雷尼埃先生在哪儿?”

“他死了。”阿尔诺说。

他的口气让我很不喜欢,就好像他还藏着很多没说的事,于是我目光尖锐地看着他。“什么?”

可还没等阿尔诺答话,我就听到了一声枪响。毛瑟枪的铅弹打中了附近的墙壁,碎石洒在我们身上。高处的窗边也有杀手。

阿尔诺朝我伸出手来,而我心里仍旧恨他的那部分想要扭身后退,告诉他“谢了,我能保护好自己”,但这时韦瑟罗尔先生的话语闪过我的脑海,让我明白阿尔诺毕竟是为我才来的,而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于是我让他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他说,“快走!”

这时又一轮弹雨从窗口朝我们落下,我们冲向庭院的大门,跑到宅地上。

我们的前方是一座树篱迷宫:枝叶缺乏修剪,地上杂草丛生,但仍旧算得上迷宫。阿尔诺的长袍随风飘起,兜帽掀开,而我凝视着他英俊的面容,想起了美好的旧日时光:在那时候,我们尚未背负这些沉重的秘密。

“还记得我们十岁那年在凡尔赛的夏天吗?”在奔跑的同时,我朝着他喊道。

“我记得我在树篱迷宫里迷了六个钟头的路,结果你吃掉了我那份甜点。”他答道。

“那你这次最好跟紧了。”我大喊着向前跑去。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是听见了自己语气里的欢快。只有阿尔诺才能办到。只有阿尔诺才能为我的生命带来光彩。如果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正“宽恕”了他——无论是在心中,还是脑海里——那应该就是这一刻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跑到了迷宫的中央。我们得到的奖赏是等待在那儿的另一个杀手。他摆出攻击的架势,紧张地看看我,又看看阿尔诺。我不由得为他高兴起来,因为他肯定以为我跟刺客兄弟会联手了。他可以无愧于心地去见造物主了。对我来说,他是个恶人。而他却会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我后退一步,让阿尔诺去对付他,趁此机会欣赏他的剑术。在我学习剑术的那些年里,他却把时间花费在了代数课上。在剑术方面,我曾经遥遥领先于他。

但他已经迎头赶上,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他看到了我吃惊的表情,随后露出的微笑足以融化我的心——只是它早就融化了。

我们离开迷宫,走上一条林荫大道,夜生活的喧嚣声从四处传来。说到这场革命带来的影响,有一点是我可以确定的:人们庆祝的次数比以往更多了。对他们来说,每一天都像是人生的最后一天。

正因如此,这条街上随处可见着戏子、杂耍艺人、杂技演员和傀儡师的身影。除此之外,路上还挤满了看客,有些喝得烂醉,有些则在努力喝醉。大多数人都表情欢快,笑容灿烂。我看到人们的胡须沾着麦酒和葡萄酒——现在的人用蓄须来代表对革命的支持——也看到了他们头上的鲜红色“革命帽”。

所以朝我们走来的那三个人才显得引人注目。阿尔诺发觉我绷紧身体,准备拔刀,于是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胳膊。如果换成别人,我起码会让他少一两根指头。但阿尔诺就可以原谅了。

“明天来和我喝杯咖啡吧。我会向你解释一切的。”

<h2>1791年4月1日</h2>

孚日广场,这座巴黎最古老也最壮观的广场离我跟阿尔诺分别的地点不远。我在自己家中度过了一晚,第二天带着紧张、好奇和几乎难以抑制的兴奋回到这里,心里所想的全都是自己终于有所进展的事实。拉弗雷尼埃的信的确是个陷阱,但我终于开始前进了。

我穿过与几栋红色砖瓦建筑相连的宽大拱廊,走进广场。风景中的异样让我停下脚步,思索起来。广场上的建筑维持原样,华丽的圆柱也完好无损。但这儿似乎少了一样东西。

然后我想到了。是广场中央的雕像——路易十三的骑马铜像。它不见了。我听说革命党人融化了很多铜像。这就是证据。

阿尔诺穿着他的长袍,站在广场上。在冰冷的阳光中,我再次审视他,试图弄清那个男孩是如何成长为男人的:他的下巴是不是更结实了?他的肩膀更宽了,头抬得更高,坚毅的双眸透出凌厉。阿尔诺一直是个帅小伙子。凡尔赛的女人都对他交口称赞。每当他经过的时候,年轻女孩都会红着脸掩口而笑。他光是凭借英俊的外表就扭转了自己的寄养身份带来的不良印象。我曾经那么热爱那种令人安心的优越感——“他是我的。”

可现在——现在的他几乎有种英雄气概。我忽然内疚起来:要不是我们隐瞒了他的真实出身,恐怕他早就发掘出这些潜力了。

我的心里涌出另一股内疚,这次是因为父亲。如果我能少些私心,像自己承诺的那样好好劝说阿尔诺,那么我面前这位男子汉或许就能为我们的事业效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我的敌人。

但话说回来,当我们坐在那儿喝着咖啡,感受着表面上与平常无异的巴黎生活时,我是圣殿骑士而他是刺客的事实似乎也不再重要了。要不是他身上的刺客长袍,我们或许就像一对喝着早茶的恋人,而每当他露出笑容,我都会看到从前那个阿尔诺,那个陪伴我成长,又让我陷入爱河的男孩。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想忘掉所有一切,享受着这股温暖的怀旧情绪的包围,把冲突和职责抛到脑后。

“好吧……”最后,我开了口。

“嗯。”

“你这段时间似乎很忙。”

“是的,我在追查杀害你父亲的人。”他说着,转开目光。我不禁怀疑他仍旧隐瞒了什么。

“祝你好运,”我告诉他,“那家伙杀死了我的大多数盟友,还把其余那些吓得不敢出声。他简直像个幽灵。”

“我见过他。”

“什么?在什么时候?”

“昨晚。就在我找到你之前。”他站起身,又说:“来。我会解释的。”

在途中,我向阿尔诺追问详情,而他提起了昨晚的事。事实上,他看到的是个身穿斗篷的神秘身影。他不知道那个幽灵的名字。但即便如此,阿尔诺的调查能力也让人难以置信。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问他。

“我有专属于我的调查手段。”他神秘兮兮地说。

我瞥了他一眼,想起我父亲说起过阿尔诺理论上拥有的“天赋”。我猜他的意思是“技艺”,但也许我猜得不对。或许那是另一种东西——某种刺客才能掌握的非常独特的能力。

“好好,你就继续保密吧。告诉我上哪能找到他就好。”

“恐怕这不是个好主意。”他抗议道。

“你不相信我?”

“你自己说的。他追捕你的盟友,还接管了你的骑士团。他想要你的命,埃莉斯。”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所以呢?你想保护我?是这样吗?”

“我想帮助你,”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兄弟会有资源和人力——”

“怜悯可不是美德,阿尔诺,”我尖锐地说,“而且我不相信那些刺客。”

“你相信我么?”他试探地问我。

我转过身去,自己也不太清楚答案。不,我知道我想相信阿尔诺,事实上,我几乎不顾一切地想要相信他,但我现在知道他是个刺客了。

“我没有变,埃莉斯,”他恳求道,“我还是以前那个去跟厨师搭话,让你偷火腿的小男孩……还是那个帮你翻过围墙,溜进有狗儿看守的果园的我……”

而且不止如此。我还有一件事需要考虑。正如韦瑟罗尔先生曾指出的,我是孤身一人,而敌人为数众多。可如果我有了刺客兄弟会的支持呢?我用不着思索父亲会怎么做。我知道他早就准备和刺客们讲和了。

我点点头,然后说:“带我去你的兄弟会。我会听听他们的条件。”

他露出尴尬的表情。“他们的条件或许会有点苛刻……”

<h2>1791年4月2日</h2>

刺客议会的集合地点就在巴黎的西岱岛上:会场则是巴黎圣母院旁边的一座沙龙。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么?”我们走进那个石头拱门环绕的房间时,我对阿尔诺说。房间的一角有一扇硕大的木门,门上装着铁环门把。有个留着胡须的魁梧刺客站在门边,兜帽遮掩下的双眼闪着精光。他一言不发地朝阿尔诺点点头,阿尔诺也点头回应。我努力压抑着那种虚幻不实的感觉:阿尔诺长成了大人,阿尔诺成了刺客。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阿尔诺说。这时门开了,我们走进门里,踏入一条火把照亮的走廊。“刺客议会明白这一点。而且米拉波也是你父亲的朋友,不是么?”

我点点头。“算不上朋友,但我父亲的确信任他。带路吧。”

不过首先,阿尔诺拿出一条蒙眼布,坚持要我系上。我恼火地数着步数和每一次转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有自信能走出这个迷宫。

等这段旅程结束后,我感受着周围的环境,判断自己身在潮湿的地下室。这里的布局和地上的房间很像,只是这里有人在。我听到周围传来说话声。起先我没法确定那些声音的方位,还以为是从头顶的走廊传来的。然后我明白过来:那些议会成员正坐在墙壁周围,他们的说话声就像是从石墙里渗出来的。此时的他们坐立不安,窃窃私语。

“那位难道是……?”

“他在做什么?”

我感觉到前方有个身影,他嗓音粗哑,有点像法国版的韦瑟罗尔先生。

“蠢货,你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