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 2)

“不,”查德・穆里根说,“你才不会觉得高兴呢。”

赫因泽曼恩叹了口气,他弯下腰,好像已经灰心丧气了,然后突然从火堆里抽出灼热的拨火棍,它的顶端已经烧成亮红色。

“把它放下,赫因泽曼恩。慢慢放下来,举起双手,让我可以看到你的手,然后转身面对墙壁。”

老人的脸上露出纯粹的恐惧,影子都快为他感到难过了。但是,他想起了艾丽森・麦克加文脸颊上被冻结的眼泪,就对他不再同情了。赫因泽曼恩没有动,他既没有放下手中的拨火棍,也没有转身面对墙壁。影子正要起身扑到赫因泽曼恩身上,抢掉他的拨火棍,老人突然把烧红的拨火棍朝查德・穆里根扔过去。

赫因泽曼恩动作笨拙地扔出拨火棍,就那么随手扔过房间,好像只是为了摆个样子走个过场一样。拨火棍刚一出手,他立刻朝门口跑去。

拨火棍擦过查德・穆里根的左臂。

一声枪响。密闭的房间内,枪声震耳欲聋。

头部致命一枪,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穆里根说:“你最好穿上衣服。”他声音呆滞,死气沉沉的。

影子点点头。他走到隔壁房间,打开干衣机门,拉出他的衣服。裤子还有点湿,他还是穿上了。他穿好衣服,没穿外套。他的外套此刻还沉在湖底某处冰冻的淤泥中。还有鞋子,他怎么也找不到。他回到刚才的房间,查德・穆里根已经从壁炉里拖出几根闷燃的木柴。

穆里根说:“这可真是一个警察的倒霉日子,因为他不得不犯下纵火罪来掩盖谋杀案。”他抬头看了影子一眼。“你得穿上靴子。”

“我不知道他把靴子放哪里了。”影子说。

“哦。”穆里根说。然后他对着尸体说:“我很抱歉,赫因泽曼恩。”他抓住老人的衣领和腰带,把他抬起来往前一甩。尸体的脑袋落在敞开的壁炉内,白发立刻燃烧起来,房间里充满烧焦人肉的味道。

“这不是谋杀,是自卫。”影子说。

“我自己知道是什么。”穆里根直截了当地说。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他刚才放置在房间各处的那几根冒烟的木头上。他把其中一块推到沙发旁,拿起一份旧的《湖畔新闻报》,把它撕成一页页的,团皱后丢在闷烧的木头上。报纸立刻变成棕色,冒出火苗。

“出去。”查德・穆里根说。

他们走出房子时,他一一打开窗户,然后打开房屋前门的锁,把门反锁上。

影子跟着他,光脚走到警车前。穆里根为他打开前排乘客位置的车门,影子上车之后在地毯上抹干净双脚,然后才穿上袜子。袜子已经干透了。

“我们可以在赫因农场和家庭用品店帮你买双靴子穿。”查德・穆里根说。

“你在那里面听到了多少?”影子问。

“足够多了,”查德・穆里根说,又缓缓加上一句,“太多了。”

他们开车前往赫因农场和家庭用品店,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到达之后,警长问他:“你穿多大码鞋子?”

影子告诉他码数。

穆里根走进店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双厚羊毛袜子,还有一双农庄皮靴。“你这个鞋码他们只有这个了。”他说,“除非你想要长筒胶靴。我想你不会要的。”

影子穿上袜子和靴子,很合脚。“谢谢。”他感激地说。

“你有车吗?”穆里根问他。

“车停在湖边的路上,就在桥附近。”

穆里根发动汽车,离开赫因农场和家庭用品店的停车场。

“奥黛丽怎么样了?”影子问。

“他们把你带走后的第二天,她告诉我她只是把我当朋友喜欢的,我们两个之间不会有爱情,我们凑不到一块儿,等等。然后她就回鹰角镇了。我的心都碎了。”

“这就能讲通了,”影子说,“她离开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赫因泽曼恩不再需要她留在这里了。”

他们又开车回到赫因泽曼恩的房子,烟囱里冒出浓浓的白烟。

“她来这个镇子,只是因为他想让她来。她能帮助他把我从镇上赶走。我吸引了太多他不需要的注意力。”

“我还以为她喜欢我。”

他们把车停在影子租来的车旁。“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影子问。

“我不知道。”穆里根说。自从进入赫因泽曼恩的小屋之后,他那张平常总是满面疲倦的脸竟然变得充满活力起来,但同时也变得更加困惑。“我想,我有几个选择。或许我可以⋯⋯”他用手指比划成手枪,把指尖伸进嘴里再拿出来,“用一颗子弹打穿脑袋。或许我可以等上几天,等到冰融化得差不多了,在腿上绑一块混凝土石块,从桥上跳下去。或许吃安眠药自杀。唔,也许我会开车走一段路,到附近的某个森林里,在那里吃下安眠药。我可不想让我的同事来清理我的尸体,把尸体留给县里的警察好了。怎么样?”他又叹口气,然后摇摇头。

“你没有杀赫因泽曼恩,查德。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死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谢谢你说这些话来安慰我,迈克。不过我的确杀了他。我冷血地开枪打死一个人,然后还掩盖犯罪现场。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恶,我无法告诉你原因。”

影子伸手抓住穆里根的胳膊。“赫因泽曼恩拥有这个镇子,”他解释说,“我认为当时在现场,你不可能有别的选择。我想是他把你带到那里去的,他想让你听到你该听到的东西。他把你出现的时间和反应都设定好了。我猜这是他唯一能离开这里的办法。”

穆里根那悲惨痛苦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影子看得出来,这位警长几乎没有听进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他杀了赫因泽曼恩,还帮他搭了一个火葬柴堆,而现在,遵循赫因泽曼恩最后的遗愿,或者只是因为他的内疚导致他唯一能做的,他将会自杀。

影子闭上眼睛,回忆起自己脑中的那处神秘之地,星期三叫他让天空下雪时,他的意识就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用自己的意念改变他人的思想。他微微一笑,却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他说:“查德,抛开这一切。”那男人的头脑中布满乌云,黑暗的、压抑的乌云,影子几乎可以看到乌云。他把精神集中在乌云上,想象它在慢慢消散,仿佛清晨的雾气。“查德,”他语气严厉,极力让声音穿透乌云,“这个镇子即将改变。它不再是令人沮丧的大环境中唯一美好的镇子了,它将变成和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样的镇子。这里会出现很多的问题,有人会失业,有人会发疯,更多人会受到伤害,会发生很多不幸和糟糕的事情。他们需要一位有经验的警长。这个镇子需要你。”接着,他又补充一句,“玛格丽特需要你。”

男人脑中的乌云开始发生变化,影子可以感觉得到。他用力推了一下,想象着玛格丽特・奥尔森灵巧的双手和她黑色的双眸,还有她那长长的黑色秀发。他勾画出她高兴时脑袋歪到一边、面带微笑的画面。“她在等你。”影子说。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这是事实。

“玛吉?”查德・穆里根说。

他无法说出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估计今后也不可能再一次做到,但是就在那短短一瞬间,影子轻而易举地进入查德的意识中,然后,他将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精准而冷静地从查德的记忆中全部摘除,就像乌鸦啄掉被车子压死的小动物的眼珠一样。

查德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睡眼惺忪地眨巴着眼睛。

“去见玛吉。”影子对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查德。好好保重。”

“当然。”查德・穆里根打了个哈欠。

警车电台里传来信号,查德伸手去拿对讲机。影子趁机下车。

影子走回他租来的车旁。他看着位于镇中心的灰蒙蒙的湖面,想着在水底等待的那些死去的孩子们。

很快,艾丽森的尸体就会浮出水面⋯⋯

开车经过赫因泽曼恩家的时候,影子看到那缕白烟已经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远处传来救火车的尖叫声。

他开车向南,转到51号高速公路。他还要赶赴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次约会。不过在那之前,他决定在麦迪逊市先停一下,和某人最后说声再见。

萨曼莎・布莱克・克罗最喜欢的就是晚上为咖啡店关上大门。这让她感到心情格外平静,给她一种感觉,仿佛她让整个世界重新恢复了秩序。她会放上一张“靛青女孩”的CD,再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完成晚上营业结束后的杂活。首先,她会清洗干净咖啡机,再最后巡场一周,确保所有忘收拾的咖啡杯和碟子都被收起来送回厨房。每天结束后,报纸总是散乱地扔在咖啡店的各个角落,她还要负责把报纸收拾好,整齐地堆在前门旁,等待回收。

她很爱这家咖啡店。作为客人光顾这家咖啡店整整六个月之后,她才说服店主杰夫给她一份工作。咖啡店位于一条有很多二手书店的街上,是一间长长的房间,弯弯曲曲的,有很多小隔间,里面摆满扶手椅、沙发和矮桌。

她把卖剩下的芝士蛋糕切块盖起来,把它们放进巨大的冰箱,然后用抹布把盘子里剩下的蛋糕碎屑擦干净。她喜欢独自一人留下来做这些事。

她做事的时候,会哼唱“靛青女孩”的歌,有时候还会忍不住突然跳上一两步舞,在自己意识到之后就立刻停下来,对自己的举动露出挖苦的微笑。

窗上传来敲击声,把她的注意力从杂活拉回现实世界。她走过去打开门,让一个年龄和她差不多大的女人进来。她叫娜塔丽,紫红色的头发束成马尾。

“你好。”娜塔丽打招呼说。她踮起脚尖吻萨姆,她的吻轻柔地落在萨姆脸颊和嘴角之间。你可以说那样的一个吻意味着很多东西。“活儿干完了吗?”

“差不多了。”

“想去看电影吗?”

“当然,我想去。再有五分钟就可以走了。你先坐坐,看《洋葱》周刊。”

“这星期的我已经看过了。”她坐在门旁的椅子上,翻看堆在旁边准备回收利用的报纸,找到有趣的内容后看了起来。萨姆把收银机抽屉里剩下的钱装进袋子,锁进保险箱。

到今天为止,她们俩已经同居一周了。萨姆不知道这段关系是不是她这辈子都在等待的爱情。她告诉自己,虽然每次看见娜塔丽就感到高兴,但那不过是大脑的化学反应和信息素在作怪,也许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有一点她很肯定:每次她看见娜塔丽就会忍不住微笑,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舒适自在。

“这份报纸也刊登了一篇类似的文章,”娜塔丽说,“《美国正在改变吗?》”

“哦,改变了吗?”

“他们没说。他们说可能是在变化,但他们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改变,以及为什么改变,或许美国根本就没有改变。”

萨姆大笑起来。“好吧,”她说,“这几种选项算是包括了所有的可能性,是不是?”

“我想是吧。”娜塔丽皱起眉头,继续看报纸。

萨姆洗干净擦碗布,然后叠好。“我是这么想的,虽说政府还在乱搞,但一切似乎突然间变得好转起来。也许只是因为今年春天来得有点早吧。这个冬天可真够漫长的,它总算结束了,真高兴啊。”

“我也是。”她顿了顿,“文章里说,很多人都报告说他们做了很怪诞的梦。可我从来没做过什么怪梦。我的梦普普通通,一点儿也不怪诞。”

萨姆环顾四周,看有没有遗忘什么。没有。好了,工作完成。她摘下围裙,挂回厨房,然后走出来关掉店内的灯。“我最近做过一些怪梦,”她说,“怪异极了,怪得都让我开始写做梦日记了。我在做梦的时候,梦境似乎意味着许多意义。我每次醒来都把梦的内容记录下来,后来再读那些记录时,却发现那些梦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穿上外套,戴上不分左右手的手套。

“我对梦有一点点研究。”娜塔丽说。她很多事情都知道一些皮毛,从自卫秘术到汗蒸净化仪式,从风水到爵士舞。“告诉我你的梦,我告诉你那些梦的释义。”

“好吧。”萨姆打开门,关上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她让娜塔丽先出去,然后自己也走到外面街上,牢牢锁好身后的咖啡店店门。“有时候,我梦见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有时候我在地底下,和一个长着水牛头的女人说话。还有的时候,我梦见曾经在一家酒吧里吻过的男人。”

娜塔丽发出不满的声音。“有些事情你是不是该跟我好好谈一谈?”

“也许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事,那个吻的意思只是去你的。”

“告诉他去他的?”

“不,只是告诉周围的其他人,让他们全都去他的。你当时真应该在场,看看那幅场景。”

娜塔丽的鞋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萨姆在她身旁安静地走着。“我的那辆车就是他的。”萨姆突然说。

“就是那辆从你姐姐家开回来的紫色车子?”

“是。”

“那他呢?为什么他不要回他的车?”

“我不知道。也许他现在在监狱里,也许他已经死了。”

“死了?”

“我猜的。”萨姆犹豫了一下,“几周前,我敢肯定他已经死了。是第六感,或者类似的感觉吧。我知道他死了。不过现在,我开始想,或许他还没死。我不知道。我猜我的第六感不是特别准确。”

“你准备开他的车子,开多久?”

“直到有人来要回它。我想他也希望这么办。”

娜塔丽看了一眼萨姆,然后又看了她一眼,说:“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个?”

“什么?”

“那些鲜花。你手里拿着的鲜花。萨姆,它们是从哪儿来的?我们离开咖啡店的时候你就拿着的吗?我当时怎么没看到?”

萨姆低头一看,笑了起来。“你可真好。你送花给我的时候,我应该说点什么的,对吧?”她说,“花真漂亮,谢谢你。但红色的应该更合适,对吧?”

她手上拿的是包在礼品纸里的玫瑰。一共六支,白色的玫瑰。

“我没有送花给你。”娜塔丽说,嘴唇紧紧抿着。

她们俩谁都不再说话了,就这样一直走到电影院。

那晚回家后,萨姆把玫瑰插在一个临时的花瓶里。后来,她把玫瑰铸成青铜艺术品,并且始终把她如何得到玫瑰的故事藏在心底。不过,她曾把这个故事讲给卡罗琳听,她是娜塔丽之后的伴侣。那天晚上,她们俩都喝醉了,萨姆把这个幽灵玫瑰的故事讲给她听。卡罗琳表面上赞同萨姆的话,说这真是一个古怪到极点,但又有些恐怖的故事,但在心底,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影子把车停在州议会大厦旁,沿着广场缓缓地散步,在长途驾驶之后好好伸展一下腿脚。尽管衣服已经干透了,可他还是觉得穿在身上很不舒服,新买的靴子也很紧脚。他路过一部公用电话,打电话给信息台查号,他们给了他电话号码。

不在,电话里的人告诉他。她不在这里。她还没有回来,估计还在咖啡店里。

去咖啡店的路上,他停下来买了一束花。

他找到了咖啡店,然后穿过马路,站在一家二手书店的门口,在那里等着、望着。

那地方晚上八点就关门了。八点十分,他看见萨姆・布莱克・克罗从咖啡店里走出来,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束成马尾的头发是一种很少见的暗红色。她们俩紧紧地手拉手,仿佛只要手拉手就可以阻止周围世界的骚扰。她们在聊天,萨姆是说得最多的那个,而她的朋友一直耐心听着。影子很想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她讲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两个女人穿过马路,经过影子站着的地方。那个束马尾的女人从他身边只有一英尺的地方经过,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不过,她们俩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看着她们从身边走过,沿着街道一直走下去,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仿佛体内有根小小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她吻过他,那是个异常甜美的吻,影子回想着。但萨姆从来没用她看马尾女孩那种深情的眼神看过他。从来没有。

“管他呢。反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他低声说。这时,萨姆从他身边经过。

他跑着追上她,把鲜花塞到萨姆手中,接着匆匆跑开,这样她就不会把花还给他了。

然后,他步行走上山坡,回到车里,沿着90号高速公路一路向南前往芝加哥。他始终按照限制时速开车,甚至更慢一些。

还有最后一件他必须做的事。

他也丝毫不着急。

那天晚上,他在六号汽车旅馆过夜。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衣服闻上去依然有一股湖底的味道,但他还是穿上了那身衣服。他估计自己很快就不再需要它们了。

结账之后,影子开车来到那栋赤褐砂石公寓楼。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它,它比他记忆中显得小很多。

他脚步坚定地走上楼梯。走得并不快,快意味着他急于赴死,也不算慢,慢意味着他心中充满恐惧。有人已经清扫了楼梯间,黑色的垃圾袋都不见了。这里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不再是腐烂的蔬菜味。

楼梯顶端漆成红色的那道门敞开着,里面飘出熟悉的饭菜味道。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来了!”一个女人声音在叫。个子娇小、一头耀眼金发的卓娅・乌特恩亚亚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一边急匆匆向他走来。影子发现她的样子有些不同。她看上去很开心,脸颊红红的,苍老的眼眸中闪耀着快乐的火花。发现是他,她惊讶得嘴巴张成一个“O”形,嚷了出来:“影子?你回来看我们了?”她张开手臂朝他冲来。他弯腰拥抱她,她则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说,“不过你必须赶紧走。”

影子走进公寓,看见公寓里的所有房门都敞开着(除了卓娅・波鲁诺什娜亚的房间,这倒一点都不奇怪),所有窗户也都打开了。一阵阵微风穿过走廊。

“你们在做春季大扫除啊。”他对卓娅・乌特恩亚亚说。

“我们有位客人要来,”她告诉他说,“好了,你得走了。不过,要不要先喝杯咖啡?”

“我来见岑诺伯格,”影子说,“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

卓娅・乌特恩亚亚拼命摇头。“不,不。”她说,“你不想见他的,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知道。”影子说,“但你也知道,自从和神打交道以来,我真正学到的只有一件事:定下协议就要遵守诺言。神可以随心所欲地打破所有规则,但我们做不到。就算我想从这里走出去,我的脚还是会把我带回来的。”

她撅起下唇,然后说:“那倒是真的。但今天你还是先走吧,明天再来。明天他就不在了。”

“谁来了?”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卓娅・乌特恩亚亚,你在和谁说话?我没法一个人把这个床垫翻过来。”

影子沿着走廊走过去,说:“早上好,卓娅・维切恩亚亚。我可以帮忙吗?”他的出现让房间里的女人惊叫一声,放开她手中的那一角床垫。

这间卧室里积满灰尘:所有东西表面上都覆盖着灰尘,木头上、玻璃窗上,阳光从打开的窗户透进来,可以看到无数微尘在空中漂浮舞动。偶尔吹进来一阵微风,吹得发黄的蕾丝花边窗帘摇摆一下,搅得空中的灰尘上下翻飞。

他想起了这间卧室。这是那天晚上他们给星期三住的那间卧室,贝勒伯格的房间。

卓娅・维切恩亚亚犹豫地看着他。“这个床垫需要翻个身。”她说。

“没问题。”影子说。他伸手抓住床垫,轻松地把它抬起来,上下翻转过来。这是一张很旧的木头床,上面的羽毛床垫几乎相当于一个人的体重。翻转床垫时,灰尘到处飞扬。

“你为什么要来?”卓娅・维切恩亚亚问,语调一点也不友好。

“我来这里,”影子回答说,“是因为去年十二月,一个年轻人和一位旧时代的神下了一盘西洋棋,结果他输了。”

老妇人灰色的头发高高束在头顶,挽成一个很紧的圆髻。她不高兴地噘起嘴唇。“明天再来。”卓娅・维切恩亚亚说。

“不行。”他简短地说。

“那今天就是你的葬礼。好了,你出去坐下吧。卓娅・乌特恩亚亚会给你咖啡喝的。岑诺伯格很快就回来。”

影子沿着走廊走到客厅。这里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窗户都敞开着。那只灰猫睡在沙发扶手上,影子进来时,它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睡觉。

这里就是他和岑诺伯格下棋的地方。在这里,他拿自己的生命当赌注,让老人加入他们,加入星期三那个最后给他自己带来死亡的骗局中。清新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进来,吹走房间里陈腐的气息。

卓娅・乌特恩亚亚端着红色的木头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有一只很小的瓷釉杯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杯子旁边是满满一碟巧克力饼干。她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上次离开后,我又见过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一次。”影子说,“她在地下世界见我,还给我月亮照亮我的路。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了。”

“她喜欢你。”卓娅・乌特恩亚亚说,“她做了那么多的梦,而且一直在守护我们大家。她非常勇敢。”

“岑诺伯格在哪里?”

“他说春季大扫除让他不舒服。他出去买报纸,然后坐在公园里看报,买烟抽。他今天也许不会回来了,你不必等他了。要不你先走?明天再来吧。”

“我要等他。”影子说。此刻并没有什么法术制约迫使他留在这里等待,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这是他自己的意愿。要发生的事情中,这是最后一件。如果它真的是最后一件要发生的事情,他要让它在自己的意志下发生。这件事之后,他就再没有任何债务和责任了,再没有秘密,再没有鬼魂。

他喝着热咖啡,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咖啡又黑又甜。

他听到走廊那边传来低沉的男人说话声,他立刻坐直身体,很高兴地看到自己的手并没有发抖。门打开了。

“影子?”

“嗨,你好。”影子打招呼说,依然坐着不动。

岑诺伯格走进房间。他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芝加哥太阳报》,把报纸放在咖啡桌上。他凝视着影子,然后犹豫地伸出手,两个男人握了手。

“我来了,”影子说,“为了我们的约定。你兑现了你的那部分诺言,现在轮到我的这部分了。”

岑诺伯格点点头。他皱着眉头,阳光照耀在他灰色的头发和胡须上,让它们变成了近乎金色。“这个⋯⋯”他皱眉说,“不⋯⋯”他突然停了下来,“也许你应该离开。现在时机不对。”

“你需要多久都可以,”影子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岑诺伯格叹口气。“你这小子真是笨透了。你知道吗?”

“我猜也是。”

“你是个蠢小子。不过在山顶上,你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好事。”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也许。”

岑诺伯格走到陈旧的餐具柜前,弯下腰,从柜子下面拉出一个公文箱,他打开箱子上的几个扣环,它们一个个啪的一声令人满意地弹开。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锤子,像缩小尺寸版的长柄战锤,木柄已经褪色。

他站起身,说:“我欠你很多东西,比你知道的还要多。因为你,很多事情都改变了。现在春天到了,真正的春天。”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影子说,“做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少选择。”

岑诺伯格赞同地点点头,他眼中蕴含着一种影子曾见过的神情。“我告诉过你我兄弟的事吗?”

“贝勒伯格?”影子走到被烟灰弄脏的地毯中央,双膝跪下,“你说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是的。”老人说着,举起手中的锤子,“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孩子,非常非常漫长的冬天。不过现在,冬天结束了。”他缓缓摇头,仿佛正在回忆往事,然后他说:“闭上眼睛。”

影子闭上双眼,高高扬起头,安静地等待着。

战锤的顶端很凉,凉得像冰,它轻轻碰在他额头上,温柔得像一个吻。

“砰!”岑诺伯格说,“完了。”他脸上挂着微笑,是影子过去从来没见过的、轻松惬意的微笑,像夏日的阳光一样和煦。老人走到箱子旁,把锤子放进去,关上盖子,把它推回柜子下面。

“岑诺伯格?”影子惊讶地问,“你是岑诺伯格吗?”

“是的,今天还是。”老人回答说,“等到明天,我就会成为贝勒伯格。不过今天,我还是岑诺伯格。”

“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能杀我的时候杀掉我?”

老人从口袋里的烟盒中掏出一根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从壁炉台上拿下一盒很大的火柴,用一根火柴点燃香烟。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我需要鲜血,”过了一阵,老人开口回答说,“但我也有感激之心。再说,这个冬天实在太漫长了。”

影子站起来,裤子膝盖处下跪的地方沾满灰尘,他掸了掸。

“谢谢。”他说。

“不客气。”老人说,“下次你想下棋的话,你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我。这一次,我要执白子。”

“谢谢,也许我会来的。”影子说,“但是要过一段时间。”他望着老人明亮的双眼,想知道那双眼睛是不是总像这样带着矢车菊的蓝色。他们握手告别,但谁也没有向对方说“再见”。

影子在门口亲吻了卓娅・乌特恩亚亚的脸颊,然后亲吻了卓娅・维切恩亚亚的手背。接着,他脚步轻快地一步迈下两级台阶,下楼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