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屠戮之眼(2 / 2)

深呼吸,闭上眼睛。

暴雨已经停歇,可这里刮起了新的风暴。就像扣动扳机,简单,轻松,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能引起惊天动地的后果。

无数只鸟从天而降,或从周围的建筑、卡车、头顶的电线上飞扑下来。不同的叫声合在一起,形成一片喧闹的海洋,再也分不清这种鸟和那种鸟。

米莉安从车头后面走出来,继续向前,寻找她真正的目标:伊森、凯伦、玛丽和奥菲利亚。近处,一名高个男子正抡起一把枪身锯短了的霰弹枪,他的敌人是一只围着他的脸转悠的金翅雀。米莉安抬手就是一枪。他的头猛然一颤,鲜血四溅,倒了下去。

另有一人正被两只鹰轮番攻击。它们又撕又咬,在那人身上掀起血雨腥风。那人的腹部已经惨不忍睹,一截肠子被扯到了外面。米莉安一脚踢开他的枪,继续走路。

不知哪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人们叫喊着,漫无目的地放着枪。一个满脸疙瘩的老家伙龇着一嘴烂牙,拿着一把刀向她冲过来。但他的脸被一团灰不溜丢、毛茸茸而且似乎还沾着血的东西撞了个正着,一只死兔子。丢兔子的是一只草原隼。老家伙挥手挡开兔子的时候,草原隼向他发起了进攻。

其他人四散逃窜。一只大乌鸦落在一个女人的后脖颈上,不由分说便是一通乱啄。一只乌鸦看中了一个男人的脸。地上躺着一个死胖子,膝盖上的皮肉被剔得干干净净,几乎露出骨头。他扭来扭去,用一把左轮手枪对着空中乱射,好像那能救他一样。

米莉安像游客一样从他们中间穿过。

前面就是伊森的房子了,她绕到屋后。基地里,男人和女人惊恐的哭喊迅速湮没在愤怒的鸟叫声中。米莉安打算从后院的露台潜入房子,但她很快就发现露台已经被木板封了起来,木板上还钉着胶合板,包括大部分窗户上也有。

但有一扇窗似乎专门为她而留。

她甚至不需费心去下命令——只要动一个念头,就像精神之手轻轻扣动扳机——无数只黑鸟组成一道蜿蜒的轨迹,像条可怕的鞭子高举在房子之上。乌鸦,大乌鸦,组成一列翻滚不息的过山车,扶摇直上,随后朝着房子的后院俯冲而下——

它们聚成一团,一窝蜂冲进那扇没有封闭的窗户。那么多鸟,像一条舞动的蛇,迅速填满有限的空间。米莉安能感受到它们如入无人之境地在房子里左冲右突,落在咖啡桌上、沙发上、案台上,啄食剩在外头的面包,翅膀把挂在墙上的照片打落在地,像龙卷风一样穿过走廊和每一个房间。

直到发现她的目标,或目标之一?

米莉安从窗口爬到屋里,如今她也成了一个入侵者。她蹑手蹑脚穿过狼藉一片的房子。墙上到处是斑斑驳驳的鸟粪。画和壁纸上留下喙和爪子破坏的痕迹。

她沿着走廊向最后一间卧室走去。伊森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上,没有武器。他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这就对了,他理应感到害怕。在这个房间里一共有四十二只鸟,多半为乌鸦和大乌鸦。还有少数猛禽和鸣鸟。一只猫头鹰站在梳妆台上,头上的两簇毛活似魔鬼的角,两只黄色的眼睛注视着伊森的一举一动。

米莉安走进房间。伊森的腿发起抖来。

米莉安说:“你以为天启是很遥远的事,可是你瞧,伊森。它就在你周围。原来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我才是你的世界末日。我。”

“你……你怎么还活着?”

“你的妻子说过,死神对我视而不见。我的死期还没到,不会那么轻易死掉,”她耸耸肩,咬了咬下嘴唇,“我就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懂吗,伙计?”

他连连摇头,嗓音嘶哑地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干吗对我们不依不饶?”

“你知道原因。”

“那个孩子?”

“不单单因为那孩子。所有事,你做过的和你想做的。他,戴维,法院,玛丽,我。我恨你。我想让你消失,在你伤害那些人之前消失。”

她看到恐惧正离他而去,像鬼魂离开死去的人体:飞升的雾气。他皱着的眉头忽然下移,变成自鸣得意的笑,仿佛他刚刚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米莉安也跟着笑起来,有何不可呢?为什么不能跟着他们一起疯狂?从前在考尔德克特家,后来与阿什利·盖恩斯在船上,那时她还无力控制自己的作为,但现在她可以了。她放弃了某些东西:梦想、关于自己的想法和一点点人性(反正做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如今她站在这里,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而她的周围则是成群饥肠辘辘的鸟。

“你没明白。”他说。

“我明白得很。”

“不,你没有。你太晚了。”

她感觉就像被一把冰锥戳破了肚子,顺便还搅上一搅,“什么?”

“结束了。炸弹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爆炸。那些人都死了。”

她双膝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鸟儿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喙碰撞着,惊恐的叫声不绝于耳。

玛丽死了。

还有金特罗。

前台那个女人,复印机旁的那个男人。

警察、律师、职员、罪犯、法官,所有人。

“你撒谎。”她低声喝道。

“我没有撒谎。你已经离开好几个星期了。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笑容在他脸上继续逗留,刻在墓碑上的冷酷的笑,“还有那孩子,哼哼,米莉安,我们也找到了艾赛亚。”

“胡说,胡说。”

“一个好心的陌生人今天把他送过来了。他被发现时孤身一人。你的朋友抛弃了他。关键是,那孩子想到这儿来。他只知道我们。对他来说我们是家人,所幸他认识到了这一点。”伊森顿了顿,打量了她一番,“想见他吗?”

“我想让你死。”

身后有动静。鸟儿们纷纷转身,或飞起避让,透过它们的眼睛米莉安已经知道了动静的源头。凯伦。凯伦·基藏在一个该死的衣柜里,而她身后还躲着奥菲利亚。奥菲利亚拿着枪,一把小手枪。

鸟儿们扇动起翅膀,蜂拥而起。奥菲利亚开枪了,“乓,乓,乓。”

米莉安的腿一阵痉挛,膝部忽然弯曲,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鲜血沿着大腿流下来。

一把红色雪铲重重打在她的背上——脸砸在瓷砖上——

她暂时抛开疼痛,试着站起来——死神还没有看到你,今天也不会——她举起从黄毛小子那儿捡来的手枪,对准了伊森。

伊森不顾一切地扑向米莉安,一头撞在她的下巴上。米莉安躲闪不及,首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嘴巴里顿时一股血腥味儿。伊森身强体壮,米莉安自然无法和他抗衡,结果她被伊森扑倒在梳妆台上——可他很快就号叫着扭摆起来,因为一只隼找准了他的耳朵,正疯狂地又撕又咬。

米莉安有一个机会,只有一个。不为救任何人,只为了复仇。

她站起身,举起枪。受伤的腿几乎疼得她无法呼吸。

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在身体中蔓延。它温暖又深沉。快感与痛苦像一根新生藤蔓上同时开放的花。她的腿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嘴巴里黏糊糊的,枪也从手中滑落下去。

所有的鸟也冷静下来,纷纷回到自己栖息的位置。它们窃窃私语了一番,随后便一个接一个扑棱着翅膀飞出窗外,在它们刚刚栖息的地方,几片羽毛在空中飘荡。

米莉安翻了个身。

奥菲利亚走过来,她的脸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活似刚刚从荆棘丛里爬出来。她的嘴唇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眼睛下有处啄伤,正咕咕冒着血。她吞了口口水,说:“感觉不错吧?我能说什么呢?我有我的天赋。”

说完她朝米莉安啐了一口。

“用不着这样吧。”米莉安呻吟着说。她在努力压制身体里的快感,双腿之间热乎乎的,“拜托。”

“你不是已经找到逃出地狱的路了吗,你这只小小鸟?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奥菲利亚冲她腰上踢了一脚。

快感消失了,只剩下无情的空虚。

她想站起来,但伊森反手拍了她一巴掌,然后跑向他的妻子——他那浑身哆嗦、流血不止的妻子。她坐在轮椅上,遍体鳞伤,一只耳朵几乎被扯下,惨状比奥菲利亚有过之而无不及,鸟把她的胸口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我要你血债血偿,”伊森颤抖着说,他抚摸着妻子的脸颊,十指瞬间被染成红色,“但首先我要让你看看我们没有撒谎。我要让你看看你究竟失败在什么地方,也好让你死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