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晚餐(2 / 2)

伊森把凯伦的手拉至他的额头,他闭着眼睛。戴维和奥菲利亚静静看着这一切。

凯伦的脑袋忽然摇摆起来,且随着说话的节奏越摇越快。“熊熊火柱焚烧着庄稼;红色的感染吞噬人的血肉;人吃狗,人吃人,肿瘤爆发,癌症像黑蛇一样藏于大地……”她大叫起来,像临盆的产妇一样发出刺耳的呻吟,而她的话越说越快,“侵略,大街上充斥着死亡,机枪把孩子撕得粉碎。遍地坟墓。白色的面具。他们开口说话了,奇怪的口音。来自东方的伊斯兰国家。云层里藏着狮子。电闪雷鸣。一切都在燃烧,一切都病入膏肓。”

之后——

她的头忽然耷拉下来,下巴抵在了胸口,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犹如一条狗受到伤害时发出的抱怨。伊森吻了吻她的手,把它重新放回桌上。

“我们最好考虑考虑,”他说,“凯伦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所看到的也许并非世界末日,但却是我们的末日,美国的末日。有可能是核战,或者生化袭击,总之是一连串的猛烈打击,将我们消灭。”

米莉安长长嘘出一口气,“这么说,你们这个民兵组织就类似于末日准备者?伙计,预知末日这样的把戏一毛钱可以买一打。我是说,这种预言没有伤害,也不违法,可人在临死的时候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接触过很多快死的男人、女人、孩子。有时候他们能看到自己的爱人,有时候能看到天堂或地狱。有一个家伙——我不是在吹牛——说他看到墙上有只巨型蜘蛛,而那个蜘蛛长了个乐高版的人脑袋,脸上画着笑容,头发是拼装上去的。这不荒唐吗?人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但看到的不代表都是真的。”

伊森向前探了探身子,“我们不仅仅是准备者,我们要采取主动,我们计划改变未来,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

“你指什么?”加比问。

“我们要推翻现在的政府。”

米莉安终于恍然大悟。他们袭击法院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法律,或不在乎制定法律的政府。显然这是一个极其可悲的故事。

“你应该知道这么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她说。

“你这么觉得?难道你不看报纸吗?这社会已经乱套了,米莉安,它的腐朽已经不可逆转。警察射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最后竟然能免于起诉。我们的政府不是在镇压坏人,而是在镇压平民,且不受任何监督和限制。他们派无人机到别的主权国家,轰炸人家的婚礼、葬礼、学校,大量无辜的妇女和儿童就那样毫无理由地被坐在地球另一端电脑屏幕前的一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给杀害了。是啊,对他们来说那样做易如反掌,只不过是一个按钮的问题。我们缴的税都用来干什么了呢?用来支持他们在国内国外强奸、镇压和杀戮平民了。”

他气愤地连连摇头,“总有一天,我们会推倒促使他们灭亡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好比射向斐迪南大公并引起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那颗子弹。我们将是点燃导火索的人,而导火索一旦点燃便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我不知道最先发动战争的会是谁,俄罗斯?英国?或者我们已经武装了的某个阿拉伯国家?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以怎样的形式发动战争。发射核弹,然后再投放某些新型的超级流感病毒?也许吧。我们这个国家将毁在自己政府的手中。但我们不会坐看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尽管我们的名字叫末日风暴,但我们并不是风暴本身。我们是阻止风暴的人。”

“而你们要帮助我们。”凯伦低声说。

恐慌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噬着米莉安的身体。此刻她思绪万千:我要离开这儿。我要找到玛丽剪刀。我要报警。不能再耽搁了,我要想方设法逃离这个鬼地方。她只需要一个机会。“伊森,你应该知道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吧?说了这么多,你们做这一切的依据不过是一个人临死之前的幻觉而已,但幻觉算不上灵视。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有通灵的本事,但实际上——”

凯伦微微抬了抬头。

她的双眼直盯着米莉安,目光几乎要把她穿透。

“玛丽·史迪奇。”她低声说,“玛丽·史迪奇,玛丽·史迪奇。”

米莉安心里一紧。

“什么?”她问。

伊森说:“玛丽·史迪奇。她是什么人,米莉安?”

但回答的却是凯伦。

“一个名字。她内心深处的一片阴影。我把它揪了出来,就像猫抓到了耗子,叼住尾巴衔在嘴里,晃呀晃呀。”说完她阴森森地笑起来,那笑声像狂乱的音乐一样杂乱无章,仿佛她在笑一个所有人都没有听懂的笑话。

“她会读心术,”伊森说,“只要是活人,不过读得并不深,只是一些浅层次的思想,就像小孩子捡起漂浮在池塘上的落叶。”

这是个很低级的问题,米莉安本不想开口。

但她似乎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如果人死了呢?”

谜之微笑。伊森说:“我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找到你的。不管我们怎么拷问,韦德始终不愿吐露半点关于你的消息。他的嘴很严,但是……”

“死人的心是很容易读的,”凯伦说,她抬起头,眼神空洞,也不知在望着什么,只是舌头轻轻滑过干燥的下嘴唇,“他们的思想会短暂保留一段时间,就像气味一样,慢慢消散,直至消失……”随后她的头又垂了下去,这次垂到右边——她的脖子弯曲成一个令人心疼的角度。她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闭着,低声哼着一首完全听不出调调的歌:“嗯……嗯……嗯……”

伊森重新接过话茬,“是韦德让我们找到了你之前住的那家汽车旅馆,那里的职员说他的车子被偷了,一辆特别引人注目的车。我在某些部门有朋友,很容易查到你的下落。”他脸上露出类似自豪的表情,至少有那个意思。妻子的不幸或许令他难过,但米莉安认为,部分上,他对这样的结果是感到欣慰的。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骄傲,甚至投射出令人不安的光彩。“你仍然认为我们只是小打小闹吗,米莉安?认为我们是一群没头脑的……乌合之众?我们是认真的。我们目标明确,立场坚定。说到底,我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米莉安感觉有人在桌下抓住了她的手,是加比。

“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我在这里又有什么作用?”米莉安问。

伊森向后靠去,好像他突然之间感到舒服了,心满意足了。他说:“我想组建一个大家庭,一个由超能力者组成的特别家庭。所以我们需要能看清现实和预见未来的人,而后我们再一起改变未来。”

“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身怀绝技?他们都受到了诅咒?”

戴维的双眼闪闪发光,“没错,我们都不是普通人。”

“但没有人说这是诅咒,除了你。”奥菲利亚说。

“你也不是普通人,”伊森说,“对吗,米莉安?”

她想说:你并不了解我。可她却破天荒地克制住了,转而提出了那个藏在她心里许久的疑问:“那个孩子,他是怎么回事?”

“艾赛亚?哦,他是个非常特别的孩子。艾赛亚本不该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个早产儿,妈妈是个瘾君子。”听他的话音,好像这孩子是个先知似的,或者救世主,“他在卡登儿童医院的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里死过两次,但两次都被成功救活。他被人收养过很多次,直到最后被一对好心的夫妇,也就是他的上一任养父母——达伦·鲁宾斯和多茜·鲁宾斯——交给我们。可是他的亲生母亲格雷西,”说到这里他连连咂舌摇头,“她来把他带走了。我们请她加入我们,可是……”他耸了耸肩。

“那孩子有什么特别的?”

他咧嘴一笑,“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们会把他追回来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有着强大的力量。”

“他是……武器。”凯伦说。她低头盯着双腿,嗓音低沉沙哑。她的肩膀随着说话的节奏一起一伏。

“哦,可我不是武器,”米莉安说,“不管你们在干什么,我都帮不上忙。我觉得我们之间可以到此为止了。”

她说完便站起身,加比也照着做,于是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盯着诸位。奥菲利亚窃笑,戴维直皱眉头。米莉安感觉身后有人,但她猜测十有八九是伊森手下那个大兵杰德,而且他手里肯定拿着枪。

伊森用指甲剔着牙,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没有把钥匙还给你。但在我考虑把它们还给你之前,麻烦你能否赏我们一个脸把这顿饭给吃了。我讨厌浪费。另外,米莉安,我希望你不要轻看自己。你所拥有的能力,我认为意义非凡。你能窥视我们的人生,洞悉我们的生死。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这可是屌炸天的技能。”

机会来了。

“你想知道?”她说。并非疑问,而是指出。

“知道什么?”

“别装糊涂。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就不要绕弯子了。你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没问题。谁不想知道呢?这就像世界上最变态的派对游戏。”

伊森舔了舔嘴唇。此刻他的内心想必已是万马奔腾:渴望,诱惑。米莉安再清楚不过了。他对自己从未尝试过的事情充满好奇,那是最高级别的禁果——虽然腐烂,却甜美无比。瞥一眼生命的尽头,看看在黑暗降临之前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很好,她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伊森站起身,“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对于他们,我无可奈何,”她指了指在座的其他人,“因为他们也受到了诅咒。他们的命运还在赌盘里转着。但是你呢?哦,那就简单了。只要让我碰到你的皮肤就行了。轻轻一碰,我就知道你会怎么死掉,什么时候死掉,但死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所以这也算是一个很大的局限吧。不过其他的都没问题。你真想知道?我怕你会受不了。”

伊森吻了吻他妻子的头。凯伦轻叹一声,他点点头。

米莉安从加比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可怜的加比,她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呢。也许她能感觉得到。但愿她能,因为我需要她做好准备。可她不能冒险泄露自己的计划,所以……

应该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蒙着眼睛,除了米莉安。

她从加比身后绕过去。

奥菲利亚和戴维始终注视着她。奥菲利亚看上去百无聊赖,但是戴维,他似乎有所察觉。他知道肯定有事要发生,只是不知道什么事。

米莉安慢慢悠悠地绕过桌子,远远站在凯伦轮椅的一侧。伊森站在另一侧,他伸出了一只手。

米莉安也伸出了手。

凯伦向后仰着脖子,盯着米莉安的一举一动,她白色的眼睛里忽然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血丝。“你,”凯伦大声说,“死神触碰过你,杀死了你身体里的东西。现在,现在他错过了你,看不到你了。”

杀死了你身体里的东西。

沙漠中传来婴儿的啼哭,米莉安确信这不是幻觉。那是一个饱受饥饿、寒冷和伤痛折磨的婴儿发出的哀号。

那不是真的,她提醒自己。这是入侵者在戏弄她。去他妈的入侵者。她咬牙看着伊森充满期待的手。

米莉安一把将它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