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路易斯(2 / 2)

“跑步?”

“对啊,锻炼身体嘛。”

他的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你到底是谁?你对米莉安·布莱克做了什么?”

“米莉安·布莱克正在寻找自己的未来,一个不需要用第三人称来称呼自己的未来。”

“为什么选择现在?”

她叹了口气。难道她真要重新做人了吗?别嘴上说得漂亮,到头来却只是飞机上装麦克风——空喊。可她确实有这个决心,她想变得不同,变得更好,而且她也在思考还有没有重新夺回路易斯的可能……

终于,她开口说道:“因为可行,因为我看到了一点希望之光,尽管很渺茫,但我要像小孩子追赶萤火虫那样冲上去抓住它。”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甚至感觉脊梁上有一排磁化了的铁屑纷纷站立起来,“我说过,我要消除我身上的诅咒。”

即便现在,她的整个身体依旧与这个念头紧紧相连。这是她的心愿,可她内心同样有一部分(不算小的一部分)希望这诅咒保留下去。环顾四周,在这家咖啡店里,她已经知道三个人将如何死去。柜台后那个长着一双天真无邪大眼睛的姑娘将在五十二年后死于皮肤癌。给她递饮料的那个老嬉皮士,有一天当他骑着助力车在路上走时,会不幸被一辆皮卡车生生碾过,全尸恐怕不可能了,他只留下一摊混杂着血、肉和蓝色金属的东西。坐在前门附近那个涂着鲜红嘴唇的老女人,米莉安曾“不小心”(你懂的)碰到了她的胳膊肘,她死于肺癌,癌细胞已经在她像卫生纸一样又皱又干瘪的身体上全面扩散,她只剩下两年的命。

这些画面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就像一条用死人的头发和红色的血管织成的围巾。她拥有这样的人生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然而现在,她对自己的将来有种隐隐的担忧。

不管困扰她的是什么,她担心有一天它们会变成她,或者她变成它们。

这已经不仅仅是预知别人生死那么简单的事。它的重大、古怪和它所带来的恐惧,都已经到了让她难以承受的地步。

她最害怕的是,将来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没了灵魂,成了河里的一块石头,唯一的目标和欲望只是躲避收割者的镰刀。她成了命运的敌人。

去他妈的。

她可不想那样活着,她有更高的追求,或更低的追求,但起码要有所不同。

他们继续谈了一会儿,但气氛始终有点尴尬,甚至怪异,就像他们是两个明明踩着高跷但又拼命假装正常的人。分别的时候,他们还装模作样地抱了抱彼此,但那个拥抱带有浓浓的敷衍味道,意思仿佛便是,从此江湖路远,再也不见。路易斯走后,米莉安独自坐了一会儿,喝完了她的咖啡,而后到洗手间对着水槽哭了一通,并用胳膊肘在自动出纸机上留下深深的一个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