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他们将深空扯落于头顶(2 / 2)

黑暗之劫 C·S·路易斯 11355 字 2024-02-18

“你所说的让我想起了《圣经》上所说的扬谷风扇,吹去糠秕,以求稻米[17]。或者像勃朗宁的诗:‘生活所务,不过是可怕的选择’[18]。”

“正是如此!可能时间流逝,其目的正是如此,此外更无他。可这不仅是道德选择的问题。一直以来,世间万物都变得更加鲜明,截然不同于其他。进化就意味着物种之间越来越彼此不同。思想愈加成为纯粹的精神,物质也愈加实在。甚至在文学上,诗歌和散文也渐行渐远。”

眼看这一席谈有突然变成纯文学讨论之虞,丁波太太以久经考验的从容态度,轻车熟路地将话题引开。

“是啊,精神和物质,当然了。所以斯塔多克夫妇这样的人想要既结婚又快乐就这么困难。”她说。

“斯塔多克夫妇?”丁波迷惑不解地看着她。关于这小两口的私事,丁波没怎么想过,可他夫人则不然。“哦,我明白了,是啊,我敢说一定与这个也有关系。关于梅林,以眼下来看,情况是这样的。他那个时代,还可能出现他那样的人;在我们这个时代,则绝无可能。当时的大地更像一只野兽。精神的力量也更像物理作用。而且还有——非善非恶的生灵在游荡?”

“非善非恶?”

“我不是说,有什么东西会真的非善非恶。一个有思想的生灵,或者服从上帝,或者不服从他。但是也会有非善非恶的生灵与我们相关。”

“你是说艾迪尔——那些天使?”

“哦,天使这个词对这个问题就已经有先主之见了。甚至奥亚撒本人也不同于我们的守护天使。实际上他们是智慧生命。问题是,到了世界末日,可能才能说某一个艾迪尔是天使或者是魔鬼,现在这样说或许也可以,但在梅林的时代则远非如此。这么说吧,大地上曾经有一些自行其是的生灵。他们不是受使命来拯救堕落的人类的天使;也不是残害我们的敌人。即便在圣保罗的著作中,也能一窥有些生灵,不能简单归为天使或魔鬼。要是再上溯……所有那些诸神、精灵、矮人、水精,命运女神,还有寿蓍。你我都知道,他们并不是完全虚构出来的。”

“你认为现在还有这种东西吗?”

“我想过去有。我认为当时他们还有地方可容身,可是宇宙已经更加归为一点。也许这些生灵并非都是有理性的,有些可能更类似于意志和物质结合为一体,没什么意识,更近似于野兽。其他的——可我真不知道。无论如何,这就是梅林所处的环境。”

“我觉得这听起来很吓人。”

“确实很吓人。我是说,即便在梅林的时代(他出现于那个时代的最后一刻),尽管你还能用心纯善地运用宇宙中的这类生命,却已经不安全了。这类生灵本性并不邪恶,但是对我们已经有危险了。和他们打交道的人,会因此而衰弱。这不是他们刻意的,但却无法避免。梅林努斯就是一个衰弱的人。他很虔诚谦卑,但体内有些什么被夺去了。他的沉寂有些死亡之气,仿佛一座搬空的房子。这就是因为他向某些生灵敞开思想,而那些生灵则将这思想扩展得太宽了。比如一夫多妻制吧,亚伯拉罕[19]这么做本没有错,但是人们会想到,即便他也因此而失去了什么。”

“塞西尔,导师用这么一个人,你觉得很放心吗?”丁波太太问,“我是说,这好像对于伯百利,是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不,我已经想过了。梅林恰恰是伯百利的死敌。他和伯百利正好相反。从我们现代的观点来看,那个古老传统是将物质和精神混为一体的,而梅林正是这种传统的最后孑余。在他看来,对自然界有任何作为,都像是彼此交流,就像是哄孩子或者鞭打马。他之后继起的现代人,将自然看作死物——一台待操作的机器,如果不合心意,甚至可以将其敲得粉碎。最后,才出现了伯百利他们那样的人,他们全盘接受了现代人的这个观点,只不过想以精神之力辅助之,以求增强其力量——这是一种超自然、反自然的精神。他们当然希望两者兼而有之了。他们认为,梅林古老的法术[20],既然能与自然之灵性相调和,并且热爱、尊敬,并从内心了解自然之灵,就可以结合于新的邪术[21]——也即从外摧残自然界之灵。两者是不会结合的。某种意义上说,梅林代表了我们注定所要回归的精神,尽管是以另一种方式。他施法禁止自己对任何还未成熟之生灵使用刀斧,这你知道吗?”

“老天啊!”丁波太太说,“都六点钟了。我答应艾薇五点四十五就去厨房帮忙的。你不用去,塞西尔。”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是个完美的女人。”丁波说。

“为什么?”

“在自己家里住了三十年,又能和这个动物园一样热闹的地方打成一片,有几个女人能做到呢?”

“这有什么,”丁波太太说,“艾薇也曾有自己的家啊,你知道的。对她来说,日子更难熬啊。不管怎么说,我的丈夫还没有进监狱呢。”

“要是梅林·安布罗修斯努斯的那些方案有一半付诸行动,”丁波说,“你丈夫没几天就要进监狱了。”

◆〇◆

与此同时,梅林和导师正在蓝屋里说话。导师已经脱下了长袍和头环,躺在沙发上。德鲁伊巫师则坐在椅子上正对着他,撇开两腿,苍白的大手一动不动地搁在膝头,在当代人看来,简直是一尊典型的国王雕像。他依然穿着长袍,长袍里面,以兰塞姆所知,就没穿什么衣服了,因为屋里热得让他受不了,而且穿裤子也让他不舒服。他浴后大喊要抹油[22],大家便急匆匆去村子里买,结果丹尼斯顿费尽力气给他买到了一瓶美发油。梅林努斯随意地用了一回,于是他的头发和胡子闪闪发光,满屋子都是那甜蜜黏稠的气味。正因为如此,巴尔蒂图德先生才不折不挠地抓门,直到人家让它进去,它一个劲向魔法师身边凑,鼻子抽个不停。它可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好闻的人。

“先生,我向您深表感谢。”梅林回答导师刚刚问他的问题,“我确实无法理解您的生活,您的房子也让我困惑。您让我在此沐浴,其舒适连皇帝也要羡慕,却没有人服侍我沐浴更衣;我睡觉的床,比睡眠本身还要柔软舒适,可是我起床时,却要像个庄稼汉一样自己穿衣。我卧室的窗子,是用纯水晶制成的,不管是开着还是关着,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天空,而且屋里也没有一丝风,甚至吹不灭一支没有灯罩的蜡烛,可是我一个人躺在里面,和关在地牢里的犯人一样毫无荣誉可言。您的人吃着干燥无味的肉,用的盘子却像象牙一样洁白,如太阳一样纯圆。房子里无处不温暖,无处不柔软而安静,让人如置身天堂;可是没有幔帐,没有美丽的镶嵌地面[23],没有乐师,没有香料,没有高脚椅,看不到一点黄金,没有猎鹰,也没有猎犬。在我看来,您的生活既不像个富翁,也不像个穷人。既不像个贵人,也不像个隐士。先生,我这样说是因为您问了我。这些都无关紧要。现在除了这头罗格雷斯七熊中的最后一头,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们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

他一边说,一边向导师脸上瞥去,突然因为看到了什么而猛地一惊,立刻倾起身子。

“您的伤是否很痛苦?”他问。

兰塞姆摇摇头。“不,不是因为我的伤,是因为我们要谈的东西很紧要。”

那巨人忽地站起来,颇为不安。

“先生,我能抹去您脚踝上所有的伤痛,容易得就像用汤勺一挥而去。”梅林努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只要给我七天时间,让我五湖四海,里里外外走访一遭,再会会我的老相识。我和这些地方,和这片森林,有很多话要对彼此说。”

他说这话时,身体前倾,几乎和熊脑袋脸颊相贴,看起来这二位之间正在毛茸茸地交流,呼噜噜地聊天。这个德鲁伊巫师的脸上也有种奇特的动物般的神情:既不淫荡,也不凶猛,而是充满了耐心和无可争辩的野兽的智慧。兰塞姆的表情则满是痛苦。

“你会发现,这个国家已经大不一样了。”兰塞姆硬是挤出一个微笑。

“不,我以为变化不会太大。”这两人之间的差距愈来愈大。梅林不是一个该留在屋内的人。尽管他已经洗过澡,也抹了油,可是周身还是有土壤、石块、潮湿的树叶和草泽之味。

“没有变化。”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难以听清。他的表情说明,他内心的沉默越来越深沉,会让人们觉得,他一直在倾听天籁的低语:鼠鼬沙沙而行,蛙儿响亮地合唱,榛果轻轻落地,枝丫轻折,细流呜咽,草木生长。熊也闭上了眼睛。屋里,一种漂浮的麻醉感越来越浓重。

“通过我,您可以从大地中吸收可消除一切痛苦的良药。”梅林说。

“安静。”导师突然说。他本来陷坐进沙发的软垫里,微微垂首至胸前。现在他突然坐得笔直。魔法师吃了一惊,也同样坐直了身子。屋里的气氛顿时清明了。甚至熊也睁开了眼睛。

“不,”导师说,“以上帝的荣光起誓,你以为你破土而出,就是为了给我的脚踝上药吗?我们的药和你的大地魔法一样能够麻痹痛觉,甚至效果更好,可是我一定得带伤直至最后。我不会再听你说这种话了。你明白了吗?”

“听到了,我遵命。”魔法师说,“可我并无恶意。若我来不是医治您的伤,而是将罗格雷斯复兴,那您就需要我和大地,还有我和水的交情。我一定得五湖四海,里里外外走访一遭,再会会我的老相识。不会有什么变化,您知道的。即便有,也不足以称为您所说的大不一样了。”

那甜蜜的气氲,仿佛是山楂花的香味,又一次浮动在蓝屋里。

“不,再也不能这样做了。”导师提高了嗓门说,“河流和森林中的精灵已经不在了。哦,我敢说,你能唤醒它们;能唤醒一点点。但这是不够的。召唤一场风暴,甚至一场山洪对我们当前的敌人都收效甚微。你的武器会毁在自己手里。因为我们面对的,是黑暗之劫,如今的情况,正如同宁录[24]建造通天塔的日子一样。”

“自然之灵可能深藏不露,却并未改变。”梅林努斯说,“让我干起来吧,大人。我会唤醒它。我会将每片草叶都变成割伤敌人的剑锋,让每片泥土都对敌人的脚喷吐毒雾。我会——”

“不,”导师说,“我不许你说这些。即便这有可能,也是不合法的。无论大地上还有什么样的灵性在游荡,自从你所处的时代以来,它已经远离我们一千五百年之久。你不得与其说任何话。你不得伸出小指,唤醒它。我命令你。你若如此做,在这个时代,是极其不当的。”在此之前,导师说的话非常严厉和冷淡。现在他倾身向前,换了个语调说:“这套法术,从来就不太正当,即便在你的时代也是如此。你要记住,当我们第一次知道你会被唤醒时,我们还以为你会站在敌人那边。因为我们的主安排时总是兼顾各方,所以你苏醒的目的之一,也就是拯救你自己的灵魂。”

梅林仿佛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苍白松弛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熊在舔他的手。

“先生,如果我不能以法术为您所用,那您把我带回家,不过是带回一堆废物,因为我已经不再精通武艺了。说到比试剑锋,我没什么大用。”

“也不是要肉搏。”兰塞姆说,他犹豫着,似乎在想要不要说出此事,最后还是说了,“纯粹来自大地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对抗那黑暗之劫。”

“那就让我们都来祈祷吧,”梅林努斯说,“可在这方面……一般认为我也没什么大用……他们称我为魔鬼之子。这是谎话。可是我也不知道,让我复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们当然要坚持祈祷,”兰塞姆说,“不仅现在要如此,而且要一贯如此。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上有诸天神,不在地球上,而是在天空中产生的。”

梅林努斯沉默地看着他。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兰塞姆说,“初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的主人是奥亚撒。”

“那当然了,”梅林说,“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知道您也是学会的人。这不正是我们学会在整个地球上的暗号吗?”

“暗号?”兰塞姆惊奇地大喊起来,“这我可不知道。”

“可是……可是,”梅林努斯说,“如果您不知道这个暗号,您怎么说得这么准?”

“我这样说,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魔法师舔舔嘴唇,他的嘴唇骇得惨白。

“再没有比这更明白真实的了,”兰塞姆重复道,“就像我的熊坐在你身边一样真实。”

梅林摊开双手。“我视您如父母。”他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兰塞姆,和吓坏的孩子一样瞪得大大的,除此以外,兰塞姆觉得,现在梅林全身都比初见时矮小了不少。

“请恕我开口,”梅林最后说,“或您有意赐我一死也可,我全听您的吩咐。在我那个时代,我曾经听说过——有人和众神说过话。我的主人布莱塞[25]还知道对话中的只言片语。可那些不过都是地上的众神。因为——我不用来告诉您,您知道得比我多——我们的这些同伴邂逅的,不是奥亚撒,真正的天界诸神,而不过是他们在地上的鬼魂,他们的幻影。只是地上的金星神,地上的水星神[26];不是皮尔兰德拉她本人,也不是威里特利比亚他本人。只不过是……”

“我所说的不是鬼魂。”兰塞姆说,“我曾在火星上立于火星神本尊面前,也曾在金星上面见金星神。正是他们的力量,以及比他们更为强大的力量会摧毁我们的敌人。”

“可是,大人,这怎么可能呢?这不是违反了第七戒律吗?”梅林问。

“这是什么戒律?”兰塞姆问。

“我们伟大的主不是曾给自己设下律令,不得派遣诸神到地球上来有所改进或有所摧残,直到一切归于末世吗?还是现在就已经是末世了?”

“这可能是末世的开始,”兰塞姆说,“可我对这也一无所知。马莱蒂可能确实制定了戒律,不得派遣诸神。可如果有人凭研习工程学,修行自然之道,学会了腾空而起,将此一身升至天神中间,百般打扰,马莱蒂可没有阻止天神们反攻啊。因为这都是合于天道的。确实有一个邪恶的人学会了飞翔。他借助一台精妙的机器,飞到天空中火星和金星的所在,还将我作为俘虏带在身边。我就是那时和真正的奥亚撒面对面的。你明白了吗?”

梅林低下了头。

“因此,那个邪恶的人正如犹大一样招致了他最忌恨的结果。因为,现在在世上有一个人——正是本人——为奥亚撒所知道,也会说他们的语言,这不是上帝的奇迹,也不是努密诺的魔法,而是自然发生的,正如两人于路上邂逅。我们的敌人自己摧毁了第七戒律的保护。他们凭自然之道摧毁了上帝以自己的伟力也不愿摧毁的天垒。而且他们还想引你为盟,结果反遭祸事。这就是为何天神们会降临此屋,就在我们谈话的这同一间屋里,马拉坎德拉和皮尔兰德拉曾和我说过话。”

梅林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熊却毫无察觉,在嗅他的手掌。

“先生,结果将会是怎样?”梅林说,“如果他们施展神力,整个中土世界都会化作齑粉。”

“若是他们原始的力量,则确实如此。”兰塞姆说,“所以他们一定要通过某个人来施展神力。”

魔法师大手撑着前额。

“要通过一个心智敞开,可任由其他思想进出的人,”兰塞姆说,“就是一个自愿敞开其心智的人。我以伟大的主起誓,如果选中了我,我不会拒绝。可是他不愿牺牲一个未曾打开过的思想被如此践踏。若是通过黑暗魔法师的心智,其纯洁的神性又无法发挥,并且也不愿发挥。要找一个曾经一度涉足魔法的人……在那个时代,涉足魔法尚不算是邪恶,或者刚刚被视为邪术……此人还得是一个基督徒,一个苦修者。他这个工具(我就直说了吧)要好用,但是又不要过犹不及。在世界的西方,只有一个人曾经生活在那个时代,能够被重新召唤而来。你——”

他打住了话头,为眼前这一幕深感震惊。那巨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耸于他之上。他可怕地大张着嘴,大吼一声,兰塞姆听来那完全是兽性的吼声,其实那不过是凯尔特人原始的哀叹。看到这张憔悴而多髯的面孔,像孩子一样坦然挂满了泪珠,这很骇人。梅林努斯身上所有罗马人的外表都一抹而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知羞耻的、古老的怪物,胡言乱语地哀求,所用的语言五音杂陈,像是威尔士语和一种类似西班牙语的语言混在一起。

“安静,”兰塞姆吼道,“坐下。我都为你感到丢脸。”

这疯狂劲倏忽而来,也立刻消失。梅林坐回椅子上。现代人可能会奇怪,现在梅林又能把持自己了,似乎对刚才自己暂时的失态毫不感到尴尬。兰塞姆因此对梅林曾生活过的那个双重社会[27]的整体面貌有了更深的理解,这比历史书的讲述可清楚多了。

“莫以为我也把和众神见面视同儿戏,”兰塞姆说,“他们将要从天而降,赋予你神力。”

“先生,您曾去过天堂。而我不过是个凡人。我也不是某个飞仙[28]之子。那是个骗人的故事。我怎么敢啊?……您不是我。您曾经窥过他们的天颜。”梅林颤抖着说。

“我也没有每位都看过。”兰塞姆说,“这次比马拉坎德拉和皮尔兰德拉更伟大的神灵将降临。我们都听由神的意旨。我们两人可能都会粉身碎骨。也不能保证你或我能苟全生命或保全我们的神智。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敢上窥其天颜;但我确实知道,如果我们拒绝承担此任,就再无胆量去面对上帝了。”

魔法师突然重重地拍起自己的膝盖。

“以大力神之名起誓![29]”他大喊,“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如果您是蟠龙王,而我是罗格雷斯的大议长,那我就会向您上谏。要是为了打败敌人,诸神要把我粉身碎骨,这是义不容辞的上帝之旨意。可是现在已经到了那一步吗?现在坐镇温莎[30]的你们萨克森人的王,他不会伸出援手吗?”

“他对此事无能为力。”

“那就是说,他已经势力衰弱,可以推翻他了?”

“我无意推翻他。他是国王。大主教给他加冕,也施了涂油礼[31]。在罗格雷斯的体系中,我也许是蟠龙王,可是按英国的规矩,我是国王之臣民。”

“那就是他手下那些大人物——大臣、钦差和主教为非作歹,而他则一无所知了?”

“确实如此——虽然这些人和你所认为的大人物有所不同。”

“我们的力量太弱,不能和敌人短兵相接吗?”

“我们只不过是四个男人,几个女人,还有一头熊。”

“我还经历过全罗格雷斯的人不过是我、另一个人,还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个泥腿子。可我们还是征服了。”[32]

“在现代这已经不可能了。敌人有种工具叫做宣传,能够欺骗民众。还没等别人听见我们,我们就会死于非命。”

“可那些真正的神职人员呢?他们也不会帮助我们吗?不可能您所有的牧师和主教们都同流合污了啊。”

“自从你生活的时代以来,信仰本身也已经四分五裂,各有一家之言。即便能够统一,基督徒也不过占十分之一。他们是没有什么帮助的。”

“那让我们从海外寻找支持吧。难道纽斯特里亚或爱尔兰,或本威奇[33]就没有基督徒王子们,会应召而来,替不列颠清君侧吗?”

“再也没有基督徒王子了。另外的国家或者和不列颠大同小异,或者在灾难中沉沦得更深。”

“那我们就必须求助于更高层了。我们必须去找有摧垮暴政,恢复众王国生机之责权的那个人了。我们必须去参见皇帝[34]。”

“世上也没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了……”梅林说,他声音低下去,沉默了。他僵坐了几分钟,苦苦思索这个完全超乎想象的世界。过了一会,他又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否。但我是罗格雷斯的大议长,我当知无不言。我被唤醒的这个时代真是个冷酷的时代啊。如果这个世界的西方都已经背叛了信仰,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是不是可以,看得更远一些……注目于基督教世界之外?我们是不是可以在那些尚未完全堕落的异教徒中找到一些人呢?我那个时代有一些这样的故事:有些人虽然对我们最神圣的信仰的那些典章一无所知,但也全心信仰上帝,并承认自然之道。先生,我想即便在那里寻找帮手也是可以的。在比拜占庭[35]更遥远的地方找。有传言说,在远方诸地——有一个东方世界,也有从西方,由努密诺传来的智慧。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是巴比伦,阿拉伯还是华夏[36]。您说过,现代的船只已经航遍了整片大地,无论南北。”

兰塞姆摇摇头。“你不明白,”他说,“这流毒酝酿于西方,现在却已经流传至各地。不管你走多远,都会发现这一套机制,拥挤的大城市,空置的王冠,虚伪的著作,不孕的婚床:人们因虚伪的承诺而疯狂,也因真实的悲剧而失望,崇拜自己双手创作出的钢铁造物,隔绝于大地之母,天空之父。你可以向东走到极远,直到东部又变成西部,你跨过大洋又回到了英国,即便如此,你所到之地,也是黑暗一片。黑暗之翼,已经笼罩了特勒斯大地女神[37]。”

“这就是末日了吗?”梅林问。

兰塞姆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这就是为什么,除了我对你说的那条路以外,我们再也无路可走了。黑暗之劫将整个地球握在手心,任意蹂躏。要不是他们自己犯了错误,我们就没有希望了。他们的力量却适得其反:要不是他们出于自己邪恶的愿望,突破了天垒,引来了天神,他们此刻就已经胜利了。众神本不会来找他们,他们却去了众神那里,并将深空扯落于头顶之上。因此,他们会灭亡的。哪怕你找遍每一条缝隙容身,你会发现每条缝隙都已封闭,你不可不听命于我。”

梅林先是闭上了自己惊慌的嘴,最后眼中闪现出光芒。他苍白的脸上,极慢地隐隐恢复了那种类似动物般的神情,这种神情既朴实又强健,还有一丝半似幽默的狡猾。

“哦,如果赌住了狐狸洞口,狐狸就不得不和猎犬斗一场了。不过要是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您是谁,我想我会像催眠您的小丑一样催眠您。”梅林说。

“自从我在星空间穿行以来,我就很少睡眠。”兰塞姆说。

【注释】

[1] 原文为拉丁文。——译注

[2] 步格诗中每行都各有六个抑扬格和六音步。在古典作诗法中,前四个音步为长短短格或长长短格,第五个为长短短格,第六个为长长格的一行诗。——译注

[3] 苏瓦(sulva),作者生造的名词,指月亮。——译注

[4] 阿布哈金(abhalljin):是作者杜撰的词,指的是阿瓦隆岛(Avalon)的古称,阿瓦隆岛是亚瑟王受伤后,被仙女带去的岛屿,并非死去,而是珍藏以待重回人间。鲁尔是皮尔兰德拉之王接受指令的地方。——译注

[5] 以诺(Eno)、伊莱亚斯(Elias)、摩西(Moses),均为犹太先知。——译注

[6] 麦基洗德王(Melchisedec),传说中古代耶路撒冷的王。——译注

[7] 巴林努斯(Balinus)是传说中亚瑟王宫廷中一位脾气暴戾的骑士,他用圣枪(也就是刺穿十字架上的耶稣的那杆枪)刺伤了敌人,由于这种渎神的行为,天谴英国的国土变成荒地很多年。——译注

[8] 阿普列乌斯(Apuleius),罗马柏拉图派哲学家、修辞学家及作家。——译注

[9] 马提安努斯·卡佩拉(Martianus Capella),罗马时代文学家,文学七艺的提倡人。——译注

[10] 西陲之风,原文为拉丁文,Hisperica Famina,原意为以西方为宗的文风,六、七世纪流行于西欧,即假托所谓传说中的西方诸岛,在拉丁文中混杂爱尔兰、凯尔特等词,文风晦涩。——译注

[11] 梗犬,是小猎犬,体型小而灵活。——译注

[12] 纽芬兰犬,大型犬,体型巨大,威风凛凛,看上去就像一只小熊。——译注

[13] 梅林·安布罗修斯努斯(Melinus Ambrosius),梅林的拉丁文名,ambrosius源自希腊语,意为神圣的。——译注

[14] 萨克森人(Saxons),日耳曼民族的一支,西元5世纪中期,大批的日耳曼人经由北欧入侵大不列颠群岛,包括了盎格鲁人(Angles)、萨克森人、朱特人(Jutes),经过长期的混居,逐渐形成现今英格兰人的祖先。——译注

[15] 勃艮第(Burgundy),法国著名产酒区,出产上好红酒。——译注

[16] 道里希(Dawlish),英国一城镇。——译注

[17] 似是指《.弥赛亚书》中第41节:“看哪,我已使你成为有快齿打粮的新器具,你要把山岭打得粉碎,使冈陵如同糠秕。你要把他簸扬,风要吹去,旋风要把他刮散;你倒要以耶和华为喜乐,以以色列的圣者为夸耀。”——译注

[18] 罗伯特·勃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诗人,该诗句出自其诗歌集《指环与书》(The Ring and the Book)中的“Life's business being just the terrible choice”。——译注

[19] 以色列人的先祖亚伯拉罕娶了撒拉和她的使女为妻。后来撒拉和其使女发生争斗。——译注

[20] 法术,原文为拉丁文,magia。——译注

[21] 邪术,原文为希腊文,goeteia。——译注

[22] 希腊、罗马时代的习惯,在浴后要在身上涂抹橄榄油。——译注

[23] 罗马时代习惯用彩色石块在地面镶嵌图案。——译注

[24] 宁录(Nimrod),《圣经》人物,其记载见《创世纪》,他是大洪水之后第一个建国者,是巴别塔的建造者,悖逆上帝的僭主。——译注。

[25] 布莱塞(Blaise),在一些关于梅林的小说中,有此人物,为梅林的主人。——译注。

[26] 罗马时代以诸神的名字命名行星,所以行星名也是神名,金星为维纳斯神,木星为朱比特神,火星为马尔斯神,水星为墨丘里神,海王星为尼普顿神,冥王星为普罗托神,土星为塞顿神。这里作者给各行星臆造了名字:水星墨丘里为威尔特利比亚。——译注

[27] 所谓双重社会,就是指梅林生活的时代,英国具有罗马和凯尔特双重社会风格。——译注

[28] 飞仙,原文为Airish,能飞天的,有神话传说梅林是飞仙之子。——译注

[29] 大力神(Mehercule),拉丁文,即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译注

[30] 温莎城堡(Winsor),英国君主主要的行政官邸。现任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每年有相当多的时间在温莎城堡度过,在这里进行国家或是私人的娱乐活动。——译注

[31] 英国国王登基,由坎特伯雷大主教在威斯敏斯特宫加冕并行涂油礼。——译注

[32] 这里指的是《亚瑟王之死》中的记载,梅林所说的几个人,是指梅林和艾克托爵士、小亚瑟王,还有亚瑟的管家凯伊(即泥腿子)。——译注

[33] 纽斯特里亚(Neustria),中世纪地理名词,大致为法国西北部一代;本威奇(Benwich)在剑桥附近。——译注

[34] 西罗马帝国灭亡于476年,比传说中梅林生活的时代要早,所以梅林这里所指,只能是在君士坦丁堡的东罗马帝国皇帝。——译注

[35] 指东罗马帝国,因其首都君士坦丁堡原为希腊城市拜占庭。——译注

[36] 华夏,这里用的是中国的古称Cathay。——译注

[37] 特勒斯大地女神(Tellus),罗马神话中的大地女神特勒斯,指地球。——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