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蟠龙王(2 / 2)

黑暗之劫 C·S·路易斯 8892 字 2024-02-18

导师一言不发。

“您——您提到的那些神——对这种情况会怎么说呢?”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导师说。

“请说吧。”珍勉强回应。

导师说:“他们会说,你并不是因为失去了爱而不愿顺从,却因为从来都不打算顺从,而失去了爱。”

珍内心本来会对这句话大为恼火,冷嘲热讽,此刻这种情绪却因为听到“顺从”这个词而远远遁去(珍还能听见这种情绪的呼声,但已经是隐约难辨了)——不过当然不是顺从马克——这个词袭上她心头,就在这间屋里,就在当下,好像一股奇妙的东方香雾,危机四伏,充满诱惑而又暧昧不清……

“快停下!”导师尖厉地说。

珍盯着他,大张着嘴。一阵沉寂,这股奇异的香气渐渐消散了。

“你在说什么,我亲爱的?”导师又开口说。

“我想爱意味着平等,”她说,“以及自由的伴侣关系。”

“啊!平等!”导师说,“这个我们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谈谈。是的,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有平等的权利,不被他人的贪婪所伤害,因为我们已经堕落了。我们之所以穿衣服,也是同样的原因。但是衣服下,还是赤裸的身体,等到我们解脱肉体的那一天,这身体也会一样弃置委地。平等并非最深刻的原则,你知道的。”

“我总是认为平等恰恰是最基本的原则。我想人们在灵魂上是平等的。”

“你错了。”他严峻地说,“这是人类最不平等的地方。法律平等,收入平等——这都很好。平等护佑生命;而不是创造生命。平等是药石,而非食物。你甚至看看政府的报告也会觉得温暖呢。”

“可是在婚姻中……?”

“尤其不是这样,”导师说,“求爱不知何谓平等,婚姻也一样。自由伴侣关系与此何干?那些同享受,或共患难的人,才是伴侣。那些不能同甘共苦的人,就不是。你不知道何所谓酒肉之谊吗?朋友——同志——不能互相提携。这让友谊蒙羞……”

“我原以为。”珍刚开口,又停住了。

“我明白,”导师说,“这不是你的过错。他们从没有告诫过你。没有人曾告诉你,两情相娱中不能缺少顺从或谦逊。你将平等定位不当。你是否能来此地,尚可考虑。可眼下,我必须送你回去。你可以来看我们。与此同时,和你的丈夫谈谈,我也要和我的领导者们谈谈。”

“你会去见他们吗?”

“他们若是有意,会来我这里的。但是我们一直都在谈论顺从,过于郑重其事了。我想给你看看关于顺从的滑稽小把戏。你不怕老鼠,是不是?”

“怕什么?”珍惊奇地说。

“老鼠。”导师说。

“不怕。”珍疑惑地说。

导师摇了摇沙发边的小铃铛,麦格斯太太立刻来了。

“麻烦你,我想,我该吃午餐了。”导师说,“他们会给你在楼下准备午餐,斯塔多克太太——你的午餐可比我的要丰盛得多。如果你愿意坐下陪着我吃饭,我就给你看一些我们这房子里的小把戏。”

麦格斯太太很快端着托盘回来,盘内有一只玻璃杯,一小细口瓶红酒,一卷面包。她将托盘放在导师身边的一张桌上,又退出去了。

“你看,”导师说,“我生活得就像那部《科迪》[1]小说里面的国王。这食物真让人快意。”他边说,边掰开面包,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我没有看过您说的那本书。”珍说。

他俩谈了一会儿那本书,导师且餐且饮;然后他取出盘子,在地板上洒了些面包屑。“现在,斯塔多克太太,”他说,“你将看到一个小把戏。但是请你绝对不要出声。”话音一落,他就从口袋里取出个小银哨,吹了个音符。珍一动不动地坐着,屋里一片安静,好像凝固了一般,先是传来一声刮擦声,然后是一阵沙沙声,珍就看见了三只肥大的老鼠,在地毯上前趋而来,地毯对它们而言简直是浓密的灌木丛,它们东嗅西嗅,要是把它们的路线画下来,就会像是一条曲折的河流。它们走近了以后,珍可以看见它们的眼睛闪闪发光,甚至看到它们的鼻子抽动不停。尽管她刚才说不怕老鼠,哪怕就在脚边也不要紧,可现在她只是勉强能控制不跳起来。正因为她勉强控制着,才能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老鼠——它们并不是爬行的野兽,而是灵巧的四足动物,坐起来的时候,简直像是微小的袋鼠,有灵巧柔软的前爪和透明的耳朵。老鼠不出声而又灵活地四下逡巡,直到地板上再无面包屑。这时导师再吹一声哨子,三只老鼠突然挥动着尾巴回洞而去,几秒钟后,就在炭箱后面销声匿迹了。导师看着她,眼里带着笑。(珍心想:“怎么也没办法认为他是老人。”)“你看,”导师说,“一个简单的调整。人类要打扫掉面包屑;老鼠则急不可待要来干掉面包屑。这永远不应成为争斗的原因。可你看,顺从和秩序,更像舞蹈,而不是操练——男女之间的地位总是变化不停,就更是符合此道理了。”

“在老鼠们看来,我们肯定是硕大无比。”珍说。

她说的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原因不同寻常。她所想的正是巨大,当时看起来,她所想的是她和老鼠比较起来是多么巨大。可是几乎就在同时,这种确定的想法就瓦解了。她所想的,仅仅是巨大本身。或者说,她不是在想,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体验着巨大。有些硕大无比,好像是从大人国来的东西威压着她,正在迫近,即将破门而入。珍感觉自己缩成一团,喘不上气,所有的力量和品格都消失一空。她向导师飞快地瞥去一眼,其实是哀求救命,这一瞥之下,她莫名其妙地发现,导师也和她一样,是微如芥子的。整间屋子也小得可怜,仿佛鼠洞,而且珍还感觉屋子歪斜在一边——似乎这无形的巨灵,以无可承担的重压和神威降临时,把屋子压倒了。她听见导师的声音说话了。

“快走,”他轻柔地说,“你现在必须要走了,这不是我们凡人留的地方,但是我已经习惯了。你快走!”

◆〇◆

珍离开高踞山顶的圣安妮山庄,来到火车站时,她发现即便在山下这里,浓雾也开始散去。车站的大窗户在雾中敞开,火车一路上也多次驶过洒满午后阳光的小角落。

旅途中,她的内心矛盾交战,车厢里简直可以说有三个,甚至四个珍。

第一个珍完全还在全心全意想着导师,回忆他的每句话,每个神情,乐此不疲——这个珍毫无戒备心,一些只鳞片爪的当代思想,一直以来都是她才智的一部分,此刻也被抛下了,珍被一股她并不懂得,也无法控制的感受的洪流冲击席卷着。她还打算尽力控制这股激流;这就是第二个珍发挥作用了。第二个珍厌恶第一个珍,认为她就是那种自己一向特别憎恶的小女人。有一次走出电影院时,她听见一个卖东西的小女孩对朋友说:“哦,他真帅呆了!要是他用看她的那种眼神看我,我会跟着他哪怕到世界尽头。”就是这个小个的姑娘,花花绿绿,浓妆艳抹,还吮着薄荷糖。不管第二个珍把第一个珍看成和这个小姑娘一样,这是否合理,反正她就是这么想的,而且还觉得第一个珍简直不可容忍。就因为对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和长相着迷,竟然无条件投降。珍曾认为对自己命运的牢牢把握,还有永远的矜持,这些对她作为一个成熟的、完整的和有智慧的人是必不可少的,可居然就这么抛下了(而且自己还没意识到)。这整件事真是可耻、粗鄙和野蛮到了极点。

第三个珍是个新来的不速之客。第一个珍在她的女孩时代有根源,第二个珍就是她自认为“真正的”或正常的自己。但这第三个,她良心的自我,珍一直都知道在自己心中。她从心中某个安宁的、世代相传的神秘地方油然升起,这第三个珍说出的各种道理,珍之前都听过,但在此以前,从没有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如果这个良心的自我仅仅告诉她,她对导师的感情是错误的,她不会很吃惊,而是会将之斥为陈腐之见。但情况却是,这个道德的自我一直指责她对马克为什么没有类似的感情。并且不停地在她心中压上对马克的新感受:内疚和怜悯。这是她在导师的屋子里才第一次感受到的。是马克犯下了如此大错;她必须,必须,必须对马克“好一点”。导师很显然是坚持让她这么做的。正在她满心都想着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出于一种不清不楚的情感,她决定奉献给马克更多,比以前还要多,她感觉自己这样做,就是奉献给了导师。这一切把她心里弄得五味杂陈,所有这些矛盾都变得无关紧要,汇入了第四个珍更广泛的感受中。这是珍本人,统管她所有的其余自我,轻松自如,甚至也毫无选择。

第四个珍,也是珍最高的自我,她就是满心欢喜。其余三个自我对她毫无影响。她正在木星上,四周流光溢彩,弦歌不绝,热烈欢庆,她生机勃勃,容光焕发,兴高采烈,身穿闪亮的霓裳。她几乎根本没去想导师请她离开之前那种种奇特的情感,并认为离开几乎就是解脱。当她试着回想当时的奇特感觉,立即就会被引着想起导师本人。不管她要想什么,都会归结到导师身上,而想起导师就让她快乐。透过火车车窗,她看见光柱挥洒在收割后的田野上、熠熠闪光的树林中,感觉这就像小号的音符。她瞅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野兔和母牛,幸福欢欣地在心里爱抚着它们。同车厢里一位瘦削老人的只言片语也让她饶有兴趣,珍之前从没有如此看出老人精明而又愉快的想法是这么美好,像果仁一样甜蜜,简直活脱脱是一幅英国人的粉笔速写小像。她反省着,有多久没有用心听过音乐了,并决定今晚就在留声机上听许多首巴赫的赞美诗。或者——也许——她会去读许多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她也为自己又饥又渴而感到高兴,决定喝茶时要自己烤牛油面包吃——烤很多牛油面包。她也因为知道自己很美而高兴;她有一种感受——尽管这种感受也许是虚假的,但和虚荣心无关——她感觉自己的美貌,就像魔法中的奇葩一样,每一分钟都在怒放、盛开。在这种心情下,当那个老乡下人在科尔哈代下车之后,她自然站起身来,在车厢壁上挂在她面前的镜子里观赏自己。她当然容貌美丽;此刻尤其动人。这其中未免再次有些小小的虚荣心。女为悦己者容,她的美貌属于导师。完全属于导师,甚至他都可以决定不留给自己享用,而是命令将她的美貌给予别人,这比把珍留给他自己享用,更为顺从卑下,因而更为崇高,更加无所保留,因此也更快乐。

火车抵达艾奇斯托站时,珍刚决定她不去赶公共汽车了,她要边享受,边慢慢走回杉顿去。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平时站台上这个辰光已经人烟稀少,现在却像银行休假日的伦敦站台一样人头攒动。“你在这儿呢,伙计!”珍刚开车门,就听到有人大叫,六条大汉就粗鲁地向她的车厢挤来,弄得她几乎下不了车。穿过站台也很困难。人们似乎同时向四面八方涌去,——个个怒气冲冲,举止粗鲁,激动不已。“回车上来,快点!”有人大喊。另一个人又吼道:“要是你不打算出门,就滚出火车站!”珍身边又有人问:“他妈的怎么回事?”然后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哦,老天啊,哦,老天啊!快住手吧!”火车站外面,传来滚滚的喧嚣声,好像是足球球迷的哄闹。四面八方都是灯火乱闪,前所未见。

◆〇◆

几个小时之后,珍来到一条她根本不认识的街上,浑身青紫、心惊胆战、累得半死。她被院警和一些其女性成员,即女警包围了。她走的路线就像在涨潮时,想从海边走回家一样。在沿着瓦维克街走时,她被挤出了原来自然的路线——他们在打劫商铺,在里面点火——珍不得不绕了个很大的圈子,走到精神病医院那边,最终是可以走回家的。可是即便这个绕了大圈的路线,也走不通,原因是一样的。她又不得不打算走一条更远的路;每一次,浪潮都比她先来一步。最后她看到了博恩巷,笔直的、空荡荡的、很寂静,只有走这条路,否则今天晚上就到不了家了。她碰到了两个国研院的警察,他们似乎无所不在,可在骚乱最激烈的地方,却找不着他们,他们大喊道:“小姐,你不能过去。”可当他们转过身去时,巷子里灯光昏暗,珍已经近乎绝望,她猛冲进巷子里。他们抓住了她。于是,她就被带进了一间点着灯的屋子,一个穿着制服、留着灰短发、四方脸的女人,还叼着根没点着的雪茄烟,在讯问她问题。屋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是间民宅被突然地、草率地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警察局。那叼着雪茄的女人本来兴趣索然,直到珍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哈德卡索小姐才第一次仔细看看她的脸。珍感到受了强烈的新刺激。她已经很疲倦,很害怕了,但是这不同于其他。那个女人的脸让珍不安,珍觉得那就像是某些男人的脸——肥胖的男人、贪婪的眼睛、古怪的令人不安的笑容,在她十多岁时,就常让她不安。那女人寂静无声,却对她极其有兴趣。珍能看出,这女人一边盯着她看,脑子里就生出了些新主意:这些主意先是让这女人觉得有意思,然后她又努力推开,然后又绕回来琢磨,最终,她还是接受了,微微有些心满意足的样子。哈德卡索小姐点燃了雪茄,对珍脸上喷了口烟。如果珍知道哈德卡索小姐事实上很少真的点燃雪茄,她就会更加警觉。围着她的那些男警女警可能就警觉起来了。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珍·斯塔多克,”“仙女”说,“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亲爱的。你是我的朋友马克的妻子。”她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绿色的表格上写东西。

“好了,”哈德卡索小姐说,“你就要和老公团聚了。我们今夜就送你去伯百利。只有一个问题,亲爱的。夜里这么迟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刚下火车。”

“那你去了哪里呢,亲爱的?”

珍一言不发。

“你不是趁老公不在就开始胡搞了吧,是不是?”

“你能放了我吗?”珍说,“我想回家。我很累了,也很晚了。”

“可你不能回家,”哈德卡索小姐说,“你要去伯百利。”

“我丈夫并没有说让我去那里找他。”

哈德卡索小姐点了点头:“这是他犯的又一个错误,不过你得跟我们走。”

“你是什么意思?”

“这是逮捕,亲爱的。”哈德卡索小姐说,把那张她刚才还在写的绿纸递给珍。珍觉得,所有的官样文章全都是这个样子——一大堆表格框框,有些空着,有些满是细小的印刷体,有些是潦草的铅笔签名,还有一处写着她自己的名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哦!”珍突然尖叫起来,噩梦一样的感受压倒了她,她向门口猛冲。当然了,她是冲不出去的,过了一会儿她恢复了神智,发现自己被两个女警挟着。

“还会使小性子呢!”哈德卡索小姐嬉笑地说,“我们先把臭男人们都赶出去,好不?”她说了几句话,男警察们就走了出去,在身后关上了门。他们一出去,珍就感觉一层保护消失了。

“好,”哈德卡索小姐对那两个穿着制服的姑娘说,“让我们瞧瞧。十二点四十五了……一切都很顺利。我想,达茜,我们能稍微休息一下了。不过小心,凯蒂,把她的肩膀再抓紧一点。这就好了。”哈德卡索小姐一边说话,一边松开皮带,完事之后,她又脱下束腰外衣,扔到沙发上,露出她硕大的胸部,没有穿胸衣(“暴雪”比尔就曾经报怨过这一点),肥硕、下垂,衣服穿得很薄:就像鲁本斯[2]在疯狂中才会画的形象。然后她又坐下了,从嘴里抽出雪茄,又朝珍喷了一口烟,对她说话了。

“你坐火车到哪里去了?”她说。

珍一言不发。这部分是因为她说不出话,部分是因为她现在清清楚楚地看出来,这些人就是导师对抗的人类的大敌,绝不能告诉他们任何事。做这个决定时,她并未觉得有英雄气概。这个场面变得让她觉得很不真实;仿佛是在半睡半醒之际,她听见哈德卡索小姐说,“我想啊,凯蒂我亲爱的,你和达茜最好把她带到这里来。”那两个女人就推着她走到桌子的那一边,她依然感觉半真半幻。她看见哈德卡索小姐两腿撇得很开,坐在椅子上如同骑在马鞍上一样;短裙下伸出两条穿着皮裤的长腿。那两个女人推着她向前走,只要她反抗,就熟练地暗暗加大力量,直到她被推到哈德卡索小姐两腿之间,哈德卡索小姐两脚合拢,用自己的脚踝扣住了珍的脚踝。如此靠近这个女怪物,已经让珍恐惧至极,她们将把她怎么样,她反倒不害怕了。哈德卡索小姐盯着她看的时间似乎漫长得没完没了,微笑着,向她脸上喷出一团烟。

“你知道吗?”哈德卡索小姐最后说,“你还是真是个小尤物。”

又是一阵寂静。

“你坐火车去哪儿了?”哈德卡索小姐说。

珍瞪着她,似乎眼睛就要滚出眼眶了,她什么也没有说。突然间,哈德卡索小姐向前倾身,非常小心地解开珍的衣角,然后猛地把点着的香烟头摁到她的肩膀上。接着,又无人动作,一片沉寂。

“你坐火车去哪儿了?”哈德卡索小姐说。

这发生了多少次,珍永远也记不起来。似乎终于有一次,哈德卡索小姐没有和她说话,而是和另一个女人说:“你们在大惊小怪什么,达茜?”

“我是在说,夫人,现在是一点五分了。”

“时光飞逝啊,是不是,达茜?可那又怎么样?你不是挺舒服的吗,达茜?你抓着她这么个小东西,不会累着的吧?”

“不累,夫人,谢谢你。不过你说过,夫人,你要在一点整去见开普顿·奥哈拉。”

“开普顿·奥哈拉?”哈德卡索小姐开始有些恍惚,然后声音大了起来,仿佛从梦中醒来。她跳起来,穿上她的束腰外衣。“真是好姑娘!”她说,“你们真是一对木头疙瘩!为什么不早提醒我?”

“哦,夫人,我不愿意打搅你。”

“不愿意!你以为你在这是干什么的?”

“有时候,当你在检查的时候,夫人,你不喜欢我们打搅你。”那姑娘不高兴地说。

“别狡辩!”哈德卡索小姐大吼道,她猛地转过身来,响亮地在那姑娘脸颊上抽了一记耳光。“看仔细了。把犯人押进车里。别浪费时间给她扣好扣子了,傻瓜。我去用冷水冲把脸就来。”

几秒钟后,珍被达茜和凯蒂挟着,飞快地穿过黑暗,不过哈德卡索小姐依然在身边(似乎车厢的后座能坐五个人)。“尽量不要穿过镇子,乔。”是哈德卡索小姐的声音,“那里现在可热闹了。开到精神病院那边,走包围圈后面那些小路。”四周都是各种古怪的噪声和灯光。在一些地方,似乎还聚着很多人。过了一会,珍发现车停了。“你他妈停车干什么?”哈德卡索小姐说。一两秒钟时间里,司机没有回答她,只是咕哝着,还有引擎打不上火的噪声。“怎么了?”哈德卡索小姐严厉地又问道。“不知道,夫人。”司机说着,还在尝试。“老天啊!”哈德卡索小姐说,“你就不能照看下这车吗?你们之中有些人也该受一受人道的拯救性处理。”他们所在的这条街上空荡荡的,不过听声音,距离一条人潮滚滚、怒气冲天的街道也不远。司机下了车,一边喘气,一边咒骂着,打开了引擎盖。“喂,你们两个跳下去,去找另一辆车,只要在五分钟内能走到的地方,就征用了。要是找不到,那就无论如何十分钟内要回来。赶紧。”那两个警察下了车,跑步离开了。哈德卡索小姐继续对司机破口大骂,司机继续修着引擎。喧闹声越来越大。突然间,司机站直了身子,转过脸来对着哈德卡索小姐(珍看见,灯光下他的脸上汗珠闪烁)。“听着,小姐,”他说,“你也够了,明白不?你要不就说人话,要不就自己来修这辆该死的汽车,既然你他妈那么聪明。”“你还敢这么和我说话,乔,”哈德卡索小姐说,“小心我对普通警察说上你几句坏话。”“哦,怕你不成?”乔说,“我想我宁愿蹲号子,也不要参加你那要命的茶会。哎呦!我当过宪兵,当过黑褐警卫[3],还进过不列颠法西斯主义者联盟[4],可他们和这个比都是小儿科。那里还知道尊敬人。上级也是个男人,不是个该死的老太婆。”“没错,乔,可要是我对普通警察说句话,到时候你想蹲监狱都没门。”

“哦,可不是啊,不是吗?我没准也有几个关于你的故事,要和他们聊聊呢。”

“看在上帝的分上,对他好好说话吧,夫人,”凯蒂说,“他们来了。我们要来不及了。”实际上,三两成群的人,奔跑着,已经跑上了这条街道。

“下来跑吧,姑娘们,”哈德卡索小姐说,“快快,这边走。”

珍被推出了车子,在达茜和凯蒂之间被逼着快跑。哈德卡索小姐跑在前面。这一小群人跑过街道,来到另一侧的小巷子里面。

“你们谁认识这里的路?”她们向里面走了几步之后,哈德卡索小姐问道。

“我不认识,我肯定,夫人。”达茜说。

“我自己不是本地人,夫人。”凯蒂说。

“我带的这帮人可真有用啊,”哈德卡索小姐说,“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看来这路走不通,夫人。”凯蒂说。

这条小巷果然是条死胡同。哈德卡索小姐站了一会儿。她和下属们不一样,好像并没有被吓坏,而是觉得很激动,兴致十足,而且姑娘们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声音还让她很开心。

“哦,这就是我说的节日之夜啊,你可见了世面了,是不是,达茜?不知道这些房子是不是都空着?不过反正都是锁着的,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待在原地。”

她们刚才离开的那条街道上,越来越喧闹。她们能看见,一大群搞不清情况的人乱哄哄地向西涌去。突然间,噪声变得更喧闹,更愤怒。

“他们抓到乔了,”哈德卡索小姐说,“要是他们还能听得见他说话,他就会领那些人过来。真该死!我们得丢下犯人了。别哭了,达茜,你这傻瓜蛋。赶快,我们要分头汇入人群中,我们很有可能能混过去。别昏了头。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开枪。尽量在十字路口那边到比林汉姆。回头见,宝贝们!你们越安静,我们就越难再见面。”

哈德卡索小姐马上出发了。珍看见她在人群边缘站了几秒钟,就混进去了。那两个姑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珍坐在门阶上。衣服一擦到烫伤处,就疼得厉害,可让她最痛苦的,是筋疲力尽。她也冷得要命,感到不舒服。不过最厉害的是疲倦;累得她可以倒头就睡……

她把自己摇醒了。身边一片寂静:她从没有这么疲倦过,胳膊腿都很痛。“我想我睡着了。”她想。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沿着这条没有人烟、点着灯的小巷走到大街上。这里也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穿铁道制服的人说,“早安,小姐”,轻快地走了过去。珍站了一会,犹豫不决,然后慢慢地向右走。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这大衣是达茜和凯蒂在离开公寓时胡乱披在她身上的,她在里面找到一大片巧克力,裂成了三小片。她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刚吃完,一辆车越过她身边,缓慢地停下来。“你还好吗?”一个男人把脑袋伸出车窗问。

“你是不是在骚乱中受伤了?”车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没有……不重……我也不知道。”珍迟钝地答道。

那男人瞅了瞅她,下了车。“我说,你看起来可不好,你确定自己没事吗?”他说,然后转过身和车里的女人说话。珍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友好的,哪怕是正常的嗓音,她泫然欲泣。这对陌生的夫妇,让她坐进车里,给她白兰地喝,还有三明治吃。最后他们问她,是否可以送她回家。她的家在哪里呢?让珍自己也吃惊的是,她听见自己困倦地回答道,“圣安妮的山庄。”“好的,”那男人说,“我们要去伯明翰,正好要经过那里。”然后,珍又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走进了点着灯的门廊,一个穿着睡衣,披着大衣的女人迎接了她,原来那是麦格斯太太。可是她累坏了,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哪里上了床。

【注释】

[1] 指《公主与科迪》(The Princess and Curdie),英国作家乔治·麦克唐纳(George Macdonald,1824——1905)著,故事梗概是矿工孩子科迪和公主发现国王被人陷害,长期食用下了毒的酒。公主和科迪一同努力,给国王带来了健康无毒的面包和酒。——译注

[2] 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不仅是佛兰德斯最伟大的画家,而且是十七世纪巴洛克绘画风格在整个西欧的代表。他笔下的人物,尤其是妇女几乎都是贵妇人,体态肥腴。——译注

[3] 黑褐警卫(Black and Tans),就是爱尔兰王室警卫团,1920年前后为英国人志愿军组织,和爱尔兰新芬党作战,其制服为黑褐色。——译注

[4] 不列颠法西斯主义者联盟(The British Union of Fascists ,BUF),英国政治党派,成立于1932年。——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