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挺容易的,”他说,“不过在我动手工作以前,我想把我的职位搞得更清楚一点。我是不是该去见见斯蒂尔?如果他不想要我做他手下,我也不指望在这部门工作。”
“换了是我,就不会这么做。”科瑟说。
“为什么?”
“啊,首先,如果副总给你撑腰,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那斯蒂尔也拦不住你。其次,斯蒂尔是个危险人物,如果你闷不做声地干活,他最后可能也就习惯你了;但要是你跑去见他,那没准彻底撕破脸皮,就是另一回事了。”科瑟顿了顿,沉思着挖挖鼻孔,又继续说:“咱们私下说说,我觉得这个部门像现在这样混乱不清是不行的。”
马克在布莱克顿身经百战,他明白这情况。科瑟的意思是打算把斯蒂尔弄出这个部门。斯蒂尔在职的时候是很危险,可是他也许会离职。
“我昨天得到的印象是,”马克说,“你和斯蒂尔意气相投得很。”
科瑟说:“这里要注意的是,永远不要和任何人吵架,我自己就讨厌吵架。我能和任何人合得来——只要能把工作给做下去。”
“那是当然,”马克说,“对了,如果我们明天去科尔哈代,我想去艾奇斯托,回家过夜。”
马克这个问题可谓一箭多雕。他可以借此知道他是不是直接受命于科瑟。如果科瑟说:“你不能这么做。”他至少也知道了自己的地位如何。如果科瑟说离不了他,那就更好。如果科瑟说他最好去问问副总,那也会让马克清楚他自己的地位。可是科瑟不过说了声“哦”,这让马克疑虑重重,是成员都不需要写请假条,还是马克尚且不算是国研院的一员,他在与否,无关紧要。然后,他俩接着写报告。
那之后他们一直在写报告,所以科瑟和他很迟才去吃晚餐,也没有换装。这让马克感觉惬意极了,晚餐也很可口。尽管他坐在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中间,他却似乎在五分钟内就和每个人打成一片,自然地加入谈话之中。他在学习如何说这些人的行话。
第二天一早,车子离开了艾顿公爵的主路,沿着崎岖不平的小路驶向科尔哈代所在的狭长山谷,“多美好啊!”马克自言自语。通常马克并不懂欣赏美景,但是珍和他对珍的爱,多少让他的美感有所觉醒。或许是冬日清晨的阳光触动了他,从未有人教过他欣赏阳光之美,所以冬日暖阳反能畅通无碍地直抵他的灵魂。大地和天空明净如洗,棕色的土地看起来美味可口,覆盖在起伏矮山上的青草犹如剪短的马鬃。天空看起来比以往更加高远和澄净。细长的云带(淡蓝的高空中更显其暗灰蓝色),仿佛是纸板上剪出的一样清晰,每丛小灌木都苍郁挺拔,仿佛一把把小毛刷。当车停在科尔哈代,关掉发动机后,幽静中传来白嘴鸦的叫声,似乎是在说:“醒来!醒来!”
“这些鸟叫吵得真该死。”科瑟说,“你带地图了吗?现在……”他立即埋头于工作。
他们在村子里到处走了两个小时,亲眼看到了所有这些他们将摧毁的陋习和老古董。他们见到了所谓桀骜不驯、因循守旧的短工,听他谈了谈天气;他们见到了所谓“混吃等死”的乞丐:那老人蹒跚地走过济贫院的庭院去打满一壶水,年老的“包租人”(更可恶的是,她还养着条老肥狗)和邮差热情地聊天。这让马克感觉他在休假,因为只有在假期中,他才逛过英国的农村。所以他乐在其中。他不能否认,那个所谓守旧的短工,其面孔比科瑟要丰富得多,声音更是无比悦耳。而那个老包租婆和吉莉阿姨真是相似(他上次想起吉莉阿姨是什么时候?老天啊,那可是太久以前了),让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但这些都丝毫不能动摇他在社会学上的判断。即便他不在伯百利工作,并且也毫无野心,他的判断也不会为之所动,他所受的教育确有奇效:他所读所写的,比亲眼所见的更为真实。关于农业短工的统计数据才是本质,至于任何真正的挖渠工、农夫或农场上的孩子,不过是幻影。尽管他自己没注意过,但他在写作时却很不愿意采用诸如“男人”和“女人”这类词。他更爱用“职业团体”、“要素”、“阶级”和“人口”:因为,他和任何神秘主义者一样,自以为是地相信看不见的东西更为真实。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喜欢上这个小村子,下午一点钟,他说服科瑟走进“双钟”饭店时,他甚至说他喜欢这里。他们俩都随身带了三明治,但马克还想喝一品托啤酒。“双钟”饭店里很暖很暗,因为窗子很小。两个短工(当然是既桀骜又守旧那种)坐着,手边放着大陶杯,拿着很厚的三明治狼吞虎咽,还有个短工站在角落里,和地主聊天。
“我不要啤酒,谢谢。”科瑟说,“我们也不想在这儿混太久,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在这么个美好的早晨,尽管这种地方显然荒唐得很,倒也挺有吸引力的。”
“是啊,这是个美好的早晨,有点阳光,对健康很有好处。”
“我说的是这个地方。”
“你说这里?”科瑟说着,环顾四周,说,“我觉得这里恰巧就是我们想铲除的。没有阳光,不通风,我自己也用不着酒精(你去读读米勒报告就知道了),但是如果人非得要什么来刺激下自己,那我也觉得要以更卫生的方式加以管理。”
“我不知道寻找刺激是不是意义所在。”马克看着啤酒说,身边的一切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把酒畅谈的情景——大学时代充满欢笑和争论的日子。那时候交个朋友可比现在容易多了。他想知道那伙朋友都怎么样了:凯里、瓦斯登还有丹尼斯顿,丹尼斯顿差一点就取代他自己成了研究员。
“我也保准不知道,”科瑟回答马克的最后一句话,“营养学不是我的专长,这你最好是去问斯托克。”
“我真正说的,不是这个酒吧,而是这整个村庄。”马克说,“当然,你是对的:这种事物应当被铲除。但这村庄也自有其可爱之处。我们要特别留心,在其原址上不管兴建什么,都要在各方面都能超过原址,而不仅仅是高效。”
“哦,你说的是建筑学之类的,”科瑟说,“那也和我的专业几乎不沾边,你知道的。这是威瑟这样的人研究的。你的酒喝完了吗?”
一瞬间,马克觉得这个矮子真是鄙俗至极,同时也对国研院讨厌透了。但他提醒自己,不可能一开始就进入有意思的内部小圈子,以后会有好运的。他还没有破釜沉舟,也许他会把这桩事抛之脑后,过两天就回布莱克顿学院去。但不是现在就走,再住些日子,看看国研院是如何做事的,才是明智之举。
回去的路上,科瑟在艾奇斯托站附近让他下车,回家的路上,马克想他该如何向珍讲述伯百利的事情。如果你认为他要刻意编造谎言,那是误解他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自己走进公寓,珍疑惑的脸在他眼前浮现,他也想象着他在回答珍的问题,生动描述国研院的种种优点,语气有趣而又沉着。他自己那些想象中的话语逐渐掩盖了他真实的感受。那疑虑重重、手足无措的真实感受反而更让他要在妻子面前大出风头。他几乎不加思索地决定不向珍提起科尔哈代的事情;因为珍对古建筑之类的很珍惜。最后,珍在卷窗帘时,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看到了马克。他显得自在轻快,是啊,他在国研院的工作已经十拿九稳。薪水还没有定下来,不过明天他会去谈妥此事。伯百利是个有趣的地方:不过这些他以后再详细解释。他已经结识了国研院里能拍板的人物:威瑟先生和哈德卡索小姐都是举足轻重的角色。他还说:“我得和你说说哈德卡索小姐,她真是个奇人。”
珍该对马克说些什么?给她决定的时间可比马克用来考虑该对珍说什么的时间短多了。珍决定对梦境和圣安妮的事情一字不提。男人不喜欢女人出问题,尤其是出的问题又那么古怪不寻常。她既然打算这样,对马克倒也合适,他满心是自己的故事,没有问过珍问题。珍对他所说的也许并非全信。马克讲的所有细节都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刚开始说话的时候,珍用刺耳的、震惊的声音说:“马克,你没有放弃布莱克顿的研究员职位吧?”(她还不知道马克有多讨厌这种声音)他说没有,当然没有,然后又继续说。珍三心二意地听着。她知道马克常有浮夸的想法,而且从他的神色也可以看穿:他出门在外这几天,喝得可比平时多不少。于是,整个晚上,雄鸟自夸羽毛,雌鸟也尽到本分,时而问问题,时而欢笑,假装很感兴趣。两人都很年轻,若说彼此爱得还不深,那至少还都急切地需要对方的爱。
◆〇◆
那天晚上,布莱克顿学院的研究员们在公共休息室里饮酒和吃甜点。战时他们放弃了换装吃晚餐的传统,战后也没有恢复。所以研究员们穿的是运动衫和羊毛衫,与黑橡木壁板、烛火,以及许多不同时代的银餐具有些不太协调。费文思通和柯里坐在一起。直到今晚以前,三百年来,这间公共休息室都是全英格兰最惬意安宁的去处之一。休息室坐落在爱丽丝夫人方庭内,底楼,“独厅”下方。休息室东侧开着窗,向外看去,隔着一个小阳台(夏天研究员们常在阳台上吃甜点),能远眺温德河和布莱克顿森林。这个季节,这个钟点,窗子当然都关着,拉上了窗帘。这间休息室里从未听过这样的噪音,现在从窗外传来了——喊叫声,咒骂声,卡车沉重地轰鸣而过,或是突然挂挡,链条咔嗒作响,钻头轰然大作,钢铁叮当乱响,口哨声,撞击声,还有无坚不穿的震动。坐在壁炉另一侧的格罗索普,对朱厄尔说了他的感想:“始做叩壤之大响,继以马拽铜铁之钪啷。”[5]窗外约三十码处,温德河的彼岸,人们正如火如荼地将一片古老的森林变成一个泥水横溢、噪声四起、遍地水泥和钢铁的地狱。即便有些“进步派”的成员,因为住在学校这一边,所以也开始啧有烦言。柯里看到他的美梦变成现在这样的现实,也颇为吃惊,但是他在厚着脸皮硬挺。尽管他和费文思通说话时不得不拼命喊才听得见,但也没有任何不满之词。
“那这就是基本确定的了,”柯里大喊,“斯塔多克小伙子不会回学院了。”
“没错。”费文思通吼道,“他通过高层给我捎了条信息,让我通知学院。”
“那他什么时候提交正式的辞呈?”
“还没写呢!年轻人就这样,对这类事情看得很随便。实际上,他越晚交越好。”
“你的意思是,这让我们有机会再考察考察?”
“没错,你看,他写辞呈以前,这事不用向学校反映。在那之前,我们就该找好谁来接替他。”
“显然如此。这是最重要的。这些人对此领域一无所知,自己的想法也是稀里糊涂,你一旦问他们一个悬疑的问题,那答案可就五花八门了。”
“正是,这就是我们想避免的。所以想要安排好这个岗位,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你宣布该岗空缺之后两分钟就提出你的人选——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把兔子提出来一样。”
“我们得立刻着手考虑这个问题。”
“接替马克的人也一定要是个社会学者吗?我的意思是说,研究员非要这个专业的不可吗?”
“哦,完全没关系。这是个所谓的派斯顿研究员,怎么了?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我们很久没有研究政治学的人了。”
“哦——是啊,对政治作为一门学科,还存在不少偏见。我说,费文思通,我们是不是该助这个新学科一臂之力?”
“哪个新学科?”
“实用主义仪学。”
“好啊,有趣的是你也说起了这个,我正在考虑的人选是个政治学家,也深入参与了‘实用主义仪’的事情。你可称这个岗位为社会实用主义仪学的研究员,诸如此类的名字。”
“此人是谁?”
“莱尔德——毕业于莱斯特大学和剑桥大学。”
虽然柯里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人,但他自然做出深思状,然后说:“啊,是莱尔德,我刚想起来他学术履历的一些细节。”
费文思通说:“好,你还记得,他期末考试的时候身体正巧不好,结果考得惨败。剑桥的考试制度现在一塌糊涂,简直不能当回事。大家都知道他是他那个年纪最聪明的人之一,他是‘狮身人面社’的主席,还为《成人》杂志做过编辑。就是那个戴维·莱尔德,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戴维·莱尔德吗。不过我说,迪克……”
“什么?”
“我对他成绩这么糟糕不太满意。当然了,我和你一样都不迷信考试成绩。但还是……我们今后还是得安排一两场该死的选举。”柯里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看看房间那头坐着的佩勒姆——嘴小得像纽扣,脸却很肥大。佩勒姆是个听话的人;可就连柯里也想不起他究竟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
“是啊,我知道。”费文思通说,“可即便我们搞的选举再糟,也比放手让学院自己搞的强:那真是太愚蠢了。”
可能是由于这难以忍受的噪音让柯里神经紧张,有一瞬间他怀疑那些“局外人”是不是真的很“愚蠢”。他最近有一次在诺森伯兰学院吃饭,发现泰尔福德当天晚上也在那儿吃饭。在诺森伯兰,泰尔福德的大名人尽皆知,他机敏而又诙谐,他说话时人人倾听;而现在在布莱克顿的公共休息室里,泰尔福德却显得很“蠢”,这让柯里迷惑不已。这些“局外人”在他的布莱克顿学院一言不发,他屈尊问候时他们也只是回答只言片语,他摆出神秘兮兮的架势时,他们又面无表情,这其中的原因他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起过呢?他本人,柯里,可能是个讨厌鬼。这个古怪的想法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一秒钟后,他就把这念头给永远忘了。他确定这些老古板和受到他们影响的书虫们瞧不起他,这个想法就不那么让人难过了。但这时费文思通又朝他大喊:“下周我去剑桥,跟你说,我要在那儿举办一次晚宴。我得抓紧,这里的人还不知道,实际上,首相本人可能来出席我的晚宴,还有一两个报业巨头以及托尼·杜尔要来。什么?你当然认识托尼。就是那个银行的,小个子,长得黑黑的。莱尔德也要来晚宴,他是首相的什么亲戚。我想你能不能来参加,我知道戴维·莱尔德很想见到你。他从某个曾听过你演讲的小伙子口中听到你的许多事。我记不起来那小伙子的名字了。”
“啊,这很棘手。都要取决于老比尔的葬礼何时举行。我那时当然应当出席。六点的新闻里,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我没有看新闻。不过这引起了另一个问题,现在‘暴雪’去天国发飙了,我们有两个空余的岗位了。”
“我听不见,”柯里大喊,“是噪声更大了,还是我要聋了?”
“我说,副院长,”布里斯艾克从费文思通身边站起来大吼,“你的朋友究竟在外头干什么呢?”
“他们干活的时候能不能不吼?”又有人问。
“这听起来可不像施工。”第三个人说。
“听!”格罗索普突然说,“这不是施工。听听这脚步声,这更像是场橄榄球比赛。”
雷诺说:“越来越响了。”
此刻屋里每个人都站起来了。有人大喊:“那是什么声音?”“他们在杀人,只有被杀时,人的喉咙眼里才能发出这种声音。”格罗索普说。“你去哪?”柯里问。格罗索普说:“我去看看怎么了,柯里,你快去把学院里有枪的人都召集起来,谁打电话去报警?”“我要是你,就不会出去。听声音,警察或者别的什么组织,已经到场了。”费文思通说着又斟了一杯酒。
“你什么意思?”
“听,那边!”
“那不是该死的钻头声音吗?”
“你听!”
“天哪……你真觉得那是机关枪响吗?”
突然,传来玻璃破碎之声,石块雨点般地落在公共休息室的地面上,众人齐呼:“小心!小心!”好几个研究员向窗户冲过去,抬起百叶窗。然后他们都站住了,面面相觑,一片死寂,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格罗索普额上有一道伤痕,地板上尽是玻璃碎片,没碎前,这里原本是著名的东窗,海丽塔·玛丽亚[6]曾在玻璃上用钻石刻下她的名字。
【注释】
[1] 齐格菲(Siegfred),《尼伯龙根的指环》(Der Ring Des Nibelungen)中的主人公,曾持剑屠龙。《尼伯龙根的指环》是德国著名音乐家瓦格纳的名作。——译注
[2] 居鲁士(Cyrus,约公元前559——530年在位),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开国皇帝,《圣经》记载他曾释放“巴比伦之囚“犹太人。——译注
[3] 苏格兰场(Scotland Yard),即伦敦警察厅。——译注
[4] 罗利,似是指华尔特·罗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1552——1628),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的宠臣、探险家、诗人。——译注
[5] 原文为拉丁语,Saeva sonare verbera,tum stridor ferri tractaeque catenae,语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Vergilius,前70——前19)的《埃涅阿斯纪》(The Aeneid)。——译注
[6] 海丽塔·玛丽亚(Henrietta Maria,1609——1669),查理一世的皇后。——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