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墓中神灵(2 / 2)

“我的确很年轻,大人。”她坚定地说,“但你观察得没错,我是一名巫——一名女巫。我来是要告诉你,我杀死了你的三个子民。”

这下好了,她想。可国王只是笑笑:“你真有意思,小姑娘。”他说着伸了个懒腰。“我不做坏事。”他懒洋洋地说,“我只做梦,但我的子民,天啊,我能怎么办?我也该允许他们找点乐子,毕竟我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但他们找的乐子,我们可不觉得有趣。”蒂凡尼说,“在我的世界里不行。”

“你的世界?”国王哈哈笑起来,“哦,你很有骨气啊,小姑娘。或许你可以做我的女人。做王后也需要骨气……”

“夜影女士才是你的王后。”蒂凡尼坚定地说。国王的邀请让她双腿颤抖。留在这里?和他在一起?她脑海中在尖叫。她更加用力地握住牧羊人的王冠。我是蒂凡尼·阿奇,来自白垩地,她对自己说,我的灵魂中蕴藏着燧石。“夜影是我的……客人。”她继续说道,“或许你还不知道吧,大人?你的王后已经被豌豆花勋爵从精灵国驱逐出境了。”

懒散的笑容在国王脸上漫开:“夜影……”他若有所思地说,“好吧,祝你在她的陪伴下过得开心。”他伸开双腿,往前挪了挪,熏得蒂凡尼喘不上气来,“我有点厌烦了,小姑娘。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好好管一管你的精灵。”蒂凡尼说,“否则我就要找他们算账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但是她必须得把这句话说出来。

国王长长地叹了口气,打了个哈欠,身子向后一靠:“你到我的住所来威胁我?”他声音轻柔地说,“你告诉我,女士,我为什么要去管那些在你的领地上玩乐的精灵,或者夜影女士?我还有其他的世界。我总是有其他的世界。”

“好吧,但我的世界不欢迎精灵。”蒂凡尼说,“它从来都不属于你们。只是你们硬赖着不肯走——就像一只寄生虫——掠夺一切你们可以抢走的东西。但我要再告诉你一次,如今的世界已经是铁的天下,不只是几块马蹄铁,遍地都铺满了钢铁铸成的道路——铁路。而且它已经遍布整个碟形世界。人们在研制机械,因为老奶奶讲的故事是无法杀死精灵的,而用机器则效果显著。人类都在嘲笑精灵,伴随着我们的笑声,你们终将灭亡。告诉你吧,早就没人在乎你们了。人类现在有通话板,还有铁路,这是一个新的世界。在这里,你和你的同类除了在传说故事中出现以外,没有任何前途。”她轻蔑地说了这番话。

“故事?”国王若有所思地说,“那是我们入侵你们人类头脑的方法,女士。而我可以慢慢等……等到你所说的这个‘铁路’灰飞烟灭的那一天,故事仍然还在流传。”

“但我们不会再任由你们把小孩子偷走,当成精灵的玩物了。”蒂凡尼说,“谁偷走孩子,我和我的同类就会把谁烧死。这是我对你的警告——我希望和你友好地谈一谈,但是,很可惜,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如今是铁路的时代,所以别来惹我们。”

国王又叹了口气:“可能是这样……可能是这样。”他说,“开发新的领土很有意思。但我告诉过你,在这个钢铁当道的时代,我一点也不想到你的领地去。毕竟我有的是时间……”

“那么,那些已经来了的精灵呢?”

“哦,你想杀的话就把他们杀死吧。”国王再次微微一笑,“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时间的尽头,而且我猜你并不想到那个时候去。但我对女士总是很有好感,所以依我看,要是精灵做了蠢事,那他们就活该遭受我的责罚和你的盛怒。我亲爱的阿奇女士——没错,我知道你是谁——你一向看重善心,就像母亲紧紧抓住她的孩子不放。所以说,我究竟应不应该放你离开呢?我正好需要一些……娱乐项目。”他叹了口气,“我总是想找点儿新的消遣方式——摆弄些新玩意儿,发掘一些新爱好。你正好可以作为我的一项新爱好。你说,我该不该放你离开我的家呢?”他厚厚的眼皮耷拉着,色眯眯地打量着她。

蒂凡尼咽了一下口水:“是的,陛下。你应该放我离开。”

“你确定吗?”

“是的。”蒂凡尼的手再次握住了牧羊人的王冠,感受到中心处的燧石给予她力量,引领她回到自己的故乡,波涛上面的大地。她慢慢向后退去。

可她差一点儿被她身后地上的什么东西绊倒。

国王也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只白猫。她头一次听见国王的声音里透露出惊讶:“那谁!”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蒂凡尼和那谁沿着来时的路线盘旋向上,菲戈人依然守在外面,四处巡逻。他们满怀欣喜地期待着能跟某棵树打上一架,因为一个精灵也没出现,不过这些树都是十足的浑蛋,它们把刺扎在菲戈人的脑袋上、胡子里。真该有人好好踢它们一顿。

“唉,我还不能确定效果怎么样。”蒂凡尼走出地道,对罗伯说道。

“好吧。”罗伯·无名氏说,“让他们放马过来。菲戈人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我们菲戈人永远都在。”

“只要有足够的美酒,我们就永远都在!”小刺钉补充道。

“罗伯。”蒂凡尼严肃地说,“现在你们谁都不许喝酒。我们必须做个计划。”她想了想,“国王不愿意帮忙——至少目前还不愿意。但他正在寻找新的消遣方式。要是我们可以送给他这方面的东西,或许他对我们的印象会更好,至少不会来烦扰我们?”国王允许我们杀死他的精灵,她心想。他的确说了他不在乎。他会不会改变主意呢?

“天啊,没问题。”罗伯自豪地说,他对自己做“计戈【62】”的本领十分自信,“你是说那个精灵国王,他需要打发时间用的东西?”

“就像兰克里的男人一样!”蒂凡尼突然说,“罗伯,你知道乔弗里现在在带着他们盖棚屋吧……好吧,你曾经盖过一间酒吧,盖一间棚屋不是什么难事吧?”

“一点也不难,对吧,弟兄们?”罗伯说。有了“计戈”他十分开心。“我们这就开始行动。”他低头看看那谁,“你的小猫咪怎么到处跟着你,女主人?”

“我也不知道。”蒂凡尼说,“它是一只猫。猫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而且,它过去是威得韦克斯奶奶的猫,这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但罗伯并没认真听,他现在没空——他正忙着思考他的“计戈”。第二天,不朽冢的入口处出现了一座棚屋,里面装满了男人所梦想拥有的一切,包括鱼线和你能想象出的一切工具,全部由木头和石头制成。蒂凡尼想,这样应该可以讨得精灵国王的欢心。但她并不相信这样就能换来他的帮助……

在精灵国,豌豆花勋爵懒洋洋地躺在一张覆盖着天鹅绒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轮状皱起的领上的羽毛,从高脚杯里大口喝着醇厚的葡萄酒。

蓝金勋爵走进房间,向新上任的国王鞠了一躬。他脖子上漫不经心地围着一条蓬松的红色尾巴,那是他最近一次出击的纪念品。“我觉得,大人。”他丝绸般的声音懒散地说,“我们的战士过不了多久就会期待着……从人类世界获得更多的愉悦。世界之间的屏障好像很薄弱,那些溜过去捕猎的精灵并没有遇到真正的阻碍。”

豌豆花微微一笑。他知道他的精灵们在不断地试探大门,有的从兰克里的红色石阵跳出去,还有的在白垩地的村庄闹腾,他们要提防的只是那些红头发的小个子,因为他们最想做的就是跟精灵打上一架。在这方面,精灵和菲戈人很像——要是没有对手跟他们打仗,他们就彼此打斗。在精灵国,争吵是家常便饭——就连猫也没这么糟糕【63】。

精灵能带来愤怒,他们喜欢愤怒。至于让人生气,那是他们最受欢迎的娱乐项目。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总能接连不断地搅起小麻烦,惹人讨厌,毫无理由地搞破坏。偷走牛羊,偶尔甚至偷狗。就在昨天,芥末籽就幸灾乐祸地从山上偷了一只公羊,并把它带到一家瓷器店里。他开怀大笑,看着它低头挺起犄角,接着便——没错,撞向了货架。

但这些恶作剧毫无章法。他们应该展示自己真正的能耐。或许,豌豆花沉思道,是时候率领手下的精灵们发动一场值得所有精灵高歌赞颂许久的袭击了。

他瘦削、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他向空中一挥手,身上的短袍立即变成了皮革和兽毛,腰带里别着一把弩。

“让我们给他们的世界增添一抹亮色。”他笑着说,“去吧,我的精灵们,尽情制造恶作剧吧。等这轮弯月迎来它最饱满的光辉时,我们将全体出动。那片土地将再一次归我们所有!”

在父亲的谷仓里,蒂凡尼看着夜影苏醒过来。蒂凡尼昨天为夜影调制了一种新的补药:这是一种用各式各样的绿色植物【64】制成的药剂,能让精灵沉睡一整天,便于她恢复体力。

而且,这正好让蒂凡尼腾出空来到各家巡视,而不必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菲戈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要是再这样做一次,说不定她还有时间飞到兰克里去看望乔弗里,她心想。她知道菲戈人是不会伤害熟睡中的精灵的,可如果是一个醒着的精灵呢?唉,哪怕夜影只是把一根细手指头放错了地方,他们出于本能也会瞬间失控的。而且,她当然也不信任精灵……

“该出去走走了。”她见夜影舒展四肢,苏醒过来,向四周张望,说道,“我想,是时候让你多见一见其他人了。”要是夜影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谷仓里,跟几个随时处在失控边缘的菲戈人在一起,她怎么可能教会夜影处世的道理呢?

于是她把夜影带进村里。她们路过酒吧时,男人们正闷闷不乐地望着他们的啤酒,把酒桶里留下的杂质从酒里捞出来。她们又路过几家小店,小心翼翼地穿过满地碎片的汤波太太盘子店,沿着马路又回到了丘陵地。蒂凡尼让父亲向左邻右舍放出消息,说她正在培训一个帮她制作药品的女孩,这样就不会有人盯着夜影看了,不过蒂凡尼敢肯定,她经过时,人们还是会从上到下地打量夜影。出于这个原因,她坚持让夜影把那条挤奶女工的裙子变得不再那么引人注意,于是,裙子上没有了蝴蝶结、丝带和搭扣,娇俏的靴子也换成了普通的靴子。

“我一直在观察人类。”她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马路上时,夜影说道,“我看见一个女人给了一个流浪汉几枚硬币。他们素不相识,她为什么要那样做?这对她有什么好处?我想不通。”

“这就是我们的处事方式。”蒂凡尼说,“巫师们管这叫‘感同身受’。意思就是把自己放在别人所处的位置上,从他们的角度观察世界。我猜这样做的来源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每天都要为了生存而奋斗,所以他们必须找到愿意跟自己并肩奋斗的人,这样人类才能共同存活下来——而且过得越来越好。每个人都离不开别人——就这么简单。”

“好吧,可是那个老妇人把自己的钱送给别人,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个嘛。”蒂凡尼说,“她可能会感受到我们称之为‘满足感’的东西,因为她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了援手。这说明,她没有处在跟他相同的境地,她很开心。也可以说,她能够理解他的处境,还有——我该怎么解释呢——这使得她对自己的生活更有希望。”

“可是那个流浪汉看上去明明可以工作,自力更生,但她还是把自己的钱给了他。”夜影仍然在努力地理解人类对金钱的认识——只要精灵愿意,他们随时都可以变出钱来【65】。

“好吧,没错。”蒂凡尼说,“的确有这种事,但并不总是这样。尽管如此,那位老妇人还是会觉得她做的事是正确的。他也许是个贪图小便宜的人,而她却可以告诉自己,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

“我以前见过你们这里的国王维伦斯,我观察过他,发现他并不向人们发号施令。”夜影继续说。

“好吧,他的妻子倒是会向他发号施令。”蒂凡尼笑着说,“人类就是这样。从国王、王后到男爵、地主都是如此。统治与被统治是两厢情愿的事,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按照我们的意愿行事,我们就愿意让他们做统治者。过去曾经发生过许多次战争,但最终每个人都明白了,还是和平共处的生活比较美好。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独自生存。人类必须依靠彼此才能保持人性。”

“我还发现你并不经常使用魔法。”夜影又说,“可你是一名女巫,你很强大。”

“这个嘛,我们女巫的想法是最好不要滥用巫术。魔法是一种复杂的事物,它有可能会变样,把事情搞砸。要是你跟人们和平共处,就会拥有我们所说的‘朋友’——他们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们。”

“朋友。”夜影在头脑中重复着这个词和它的含义,接着问,“我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蒂凡尼说,“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她看看周围的路人,对夜影说:“听我说,你试试这样做,那边的老妇人想把那个沉重的篮子提到山上去。你去帮助她,好吗?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精灵害怕极了:“我该对她说什么呢?”

“你就说,‘我可以帮助您吗,女士?’”

夜影倒吸了一口气,但她还是穿过马路,和那位老妇人说了话,蒂凡尼听见老妇人说:“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太谢谢你了。你帮助了我这个老太婆,愿神保佑你。”

让蒂凡尼惊讶的是,夜影不仅把篮子提上了山顶,甚至还提着它走完了后面的一段路,她听见夜影问:“您日子过得怎么样,女士?”

老妇人叹了口气:“勉强度日而已。我丈夫多年前就去世了,但我针线活儿做得好,所以我能做些东西。我不靠人接济。我能够维持生活,也有住处。所以,日子还不算太难过……”

夜影望着老妇人离去的身影,对蒂凡尼说:“你能给我一些钱吗,拜托了?”

“唉。”蒂凡尼说,“女巫很少随身带着钱——我们的生活方式不是这样的。”

夜影忽然欣喜起来:“我能帮她。”她说,“我是一个精灵,我肯定能溜进一个有钱的地方。”

“请千万别那么做。”蒂凡尼说,“那样会惹出许多麻烦的。”她没理会路边传来的那声咕哝——“只要你不被人捉住就不会。”

“我们最擅长溜进各种地方了,你知道的。【66】”另一个菲戈人低声说。

夜影没理会菲戈人。她还是想不通:“那个老妇人一无所有,但她仍然十分乐观。她究竟有什么可高兴的?”

“活着本就值得高兴。”蒂凡尼说,“夜影,你看见的就是一个人随遇而安的生活方式,这是人类一种常见的状态。有时候随遇而安也不错。”她顿了一下,“提了那只篮子以后。”她问,“你有什么感受呢?”

夜影看上去有些迷惑:“我不能确定。”她缓缓地说,“但我觉得,这不像是精灵该有的感受……这算是好事吗?”

“听我说。”蒂凡尼说,“巫师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更像是猴子,而猴子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因为它们总是在观察事物。那时候,猴子们发现,要是猴子想独自杀死一头个头很大的狼,那它必死无疑,但要是两只猴子可以共同生活,它们就能生活得很幸福,幸福的猴子会生下更多幸福的猴子,于是就有了许多猴子。它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最终变成了我们。所以,一个精灵也可以是改变的开端。”

“等我把我的王国夺回来……”夜影说道。

“等一下。”蒂凡尼说,“你为什么想把你的王国夺回来?这对你有什么益处?我希望你能好好反思一下,因为我救了你,也是你唯一能够称之为朋友的人。”她严肃地望着精灵,“我告诉过你,我——我们都希望你能再次成为精灵女王,但前提是你必须通过在这里的经历吸取教训。学会和平共处,让你的精灵子民明白,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这里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了。”

她的语气中饱含希望,那个希望就是:他们可以一同改写人类与精灵的故事。

公主并不一定要有金发碧眼,鞋码比她的年龄还小。她心想。

人们信任女巫,不再害怕住在森林里的老太婆——那个可怜的老太婆唯一的过错就是掉光了牙齿,并且喜欢自言自语。

也许精灵也可以学会心怀慈悲,发掘内心的人性……

“要是你能吸取教训。”最后她轻柔地说,“或许你会发现,自己将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