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让手不再发抖?”乔弗里问,他看见臭吉姆把酒杯端到嘴边时手稳得像石头一样,“看到你们这些绅士,我有一个主意。”他顿了顿,希望众人会注意听,“我的舅舅来自于博瓦德,他叫海姆里希·希登豪森,他是头一个拥有‘棚’的人。”
臭吉姆说:“我也有个棚屋。”
“我无意冒犯,您的确觉得您有属于自己的棚屋。”乔弗里说,“但是那里面有什么?羊棚、鸡棚、牛棚都是棚,但我说的这种棚屋是专为男人准备的。依我看,我们需要的是给男人的棚屋,男人棚。”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向酒吧老板招呼道:“绅士们,让我们为了男人棚干杯!我请所有人喝一杯!”
村里的女士们也都十分喜欢乔弗里,这真让人想不到。他乐于停下脚步与人闲谈,他笑容温和、举止得体,很快便获得了女士们的喜爱。
“乔弗里先生永远那么平和。他从来都不会手忙脚乱,谈吐还那么优雅!他真是个有教养的人。”一天,老贝希·霍普对蒂凡尼说。
“还有他的山羊!”维斯乐太太粗壮的双臂交叉放在她壮硕的胸脯上,接着说,“看样子是个性格暴躁的家伙,可乔弗里却能让它服服帖帖地寸步不离。”
“要是他能把我家乔训练成这样就好了!”贝希笑着说。她和维斯乐太太一起朝街上走去,一路咯咯笑个不停。
蒂凡尼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开始琢磨她的杂工,想不通他为什么可以让一切事物都变得平静。接着她想,我以前见过这种人——他们似乎谁都认识。他们会主持婚礼,也会劝架。从现在起,我应该带他到居民家里去巡视,看看他会怎么做。
于是第二天乔弗里便跟着蒂凡尼一起出门了,他坐在她身后骑着扫帚,脸上满是欣喜。蒂凡尼费劲地操纵着比平时沉重许多的扫帚向山区飞去。
从乔弗里进门的那一刻起,房子里的氛围便轻松起来,变得既愉悦又富有生气。他很幽默,还会唱歌。不知为什么,他可以让一切都变得……更好一点。哭闹的婴儿不再哭号,而是咯咯直笑,大人不再争吵,母亲们也会平静地听从他的建议。
他对付动物也很有一套。小母牛见了他,不会惊慌逃窜,而是乖乖站定;猫溜达着走进房间,很快便爬到乔弗里的大腿上。有一次,蒂凡尼看见他靠在树林里一幢小屋的墙边,一群兔子围在他脚边休息——这时他身旁还有一条农场里养的狗。
在观察了跟随蒂凡尼巡视的乔弗里一天后,奥格奶奶对蒂凡尼说:“乔弗里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能感觉到。我很了解男人,你知道。”她笑起来,“我这一辈子见过各种男人,信我的准没错。我现在还不敢说他是这块料,再说有一些女巫可能不希望男孩子加入这个行当,不过,蒂凡尼,永远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因为威得韦克斯奶奶也不会这么做。记住,她选择了你作为她的继任者,而不是其他人。那你就要按照你的方式处事,而不是她的方式。所以,要是你想训练这个小伙子,只管放心去做。”
蒂凡尼则对乔弗里的山羊十分着迷。梅菲斯特来去自如,除了她和乔弗里骑扫帚时以外,它总是在乔弗里身边,蒂凡尼觉得这头山羊是在保护这个男孩。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这头羊用蹄子敲敲地面,就像是在说话,有时还会敲击出一阵复杂的节拍。假如梅菲斯特是条狗,那它一定是条会为主人指示方向的猎犬,她心想。它的主人也是它的朋友,谁敢利用乔弗里的善心占便宜,它保证让那个人吃不了兜着走——梅菲斯特的蹄子踢人可是又稳、又准、又狠。
乔弗里不在的时候,山羊通常也会离开。它没过多久就让威得韦克斯奶奶养的山羊对它俯首帖耳,奥格奶奶还说,有一次她在山上看见“那头要命的山羊”坐在一圈野山羊中间。她管它叫“黑暗的小碎步”,因为它的蹄子小而灵巧。她还说:“别看它那么臭,但我并不讨厌它。我其实很喜欢羊。山羊很聪明,绵羊就不太聪明。我无意冒犯你,亲爱的。”
在附近一座高山脚下的丘陵地带,树林的边缘有一座农舍,在那里发生了一件让梅菲斯特声名大噪的事——也证明奥格奶奶说的两点都是正确的。
那天,乔弗里驾着小车去那里看望一个生病的小男孩。
在那个农家小院里,男孩的母亲正盯着乔弗里。她为儿子急得团团转,忘了关上绵羊圈的门。跟其他所有绵羊一样,她的绵羊发狂似的冲出了羊圈,等她注意到窗外,发现事情不对劲时,绵羊已经跑得到处都是了。
“我丈夫一定会发火的。要好一阵子才能让这群羊安分下来。”那位年轻的母亲哭喊道,“瞧它们,跑得到处都是!”
乔弗里从窗口探出头,朝卸下了小车、正在吃草的梅菲斯特咂了咂舌头。山羊停止了吃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兰克里。人们都听说了那头名叫梅菲斯特的山羊像最有本领的牧羊人一样,把绵羊驱赶到一起的事迹。绵羊的数目比它多得多,这是自然,不过它小心翼翼地驱赶着绵羊,把它们一个不落地都赶回了羊圈。
那位母亲告诉丈夫,这头山羊不仅把绵羊赶进了羊圈,甚至还在它们身后关上了门。她的丈夫觉得这话有些夸张,不过这毕竟是个很值得在酒吧里讲述的故事,于是梅菲斯特的传奇快速传播开来。
乔弗里和奥格奶奶把这个故事和乔弗里照料小男孩的过程一并告诉了蒂凡尼,这一天着实成就不小。蒂凡尼不由得看了一眼梅菲斯特的方形眼睛。她对山羊并不陌生,但是这头山羊与众不同,她十分确定这一点。她发觉山羊在看她,也看着那谁,而那谁自然是表面上假装在看别处,实际上也在观察那头山羊。每个人和动物似乎都在彼此观察。她微微一笑。
她作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把乔弗里叫到一边,告诉他,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他说。
“我有件事。”她说,“我想向你介绍……几位小朋友。”她停顿了一下,“罗伯。”她大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想请你出来。”她又顿了顿,“我为你准备了几滴苹果烈酒。”她往酒杯里倒了几滴酒,放在地板上。
空中突然一阵躁动,一簇红头发闪过,罗伯·无名氏突然现身,手里拿着一柄巨大的剑。
“罗伯,这位是……乔弗里。”蒂凡尼慢慢地,谨慎地说。她转过身观察乔弗里第一次见到菲戈人的反应,但是罗伯说的话让她非常吃惊。
“天啊,我们早就认识这个小男孩了。”他大声说。
乔弗里的脸有些红了:“是这样,我一直住在那间旧储物棚里。”他说,“这几位好心的绅士准许我睡在他们睡觉的地方。”
蒂凡尼十分震惊。乔弗里已经认识了菲戈人!她竟然不知道!她是一名女巫,她本该有所察觉的。
“可是——”她正想继续说,其他的菲戈人也现身了,一个扯着绳子从房梁上荡下来,另一个从篮子后面悄悄溜出来,还有一伙慢步走到地上的苹果烈酒跟前,围成一个半圆。
“没事。”罗伯说着,挥了挥手,“我们聊得可欢了,你知道的,就在你穿着睡衣睡得正香的时候。”
“但我们还在为你放哨——唔,唔。”罗伯赶紧捂住傻伍莱的嘴。
“穿着睡衣?”蒂凡尼想要质问,但还是放弃了。唉,问了又有什么用呢?菲戈人永远都在守护她,要是非让她在有还是没有菲戈人之间作抉择,好吧,这并不难决定。
“你没有生气吧,女主人?”罗伯说着,把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每当他需要解释一些事情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做,“珍妮说你这里有个小伙子,说他是个宝物。你也知道我们菲戈人是怎么对待宝物的——我们必须拥有它。”
在场的噼啪菲戈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蒂凡尼把酒杯朝他们面前推了推,说:“好吧,这个宝物你们不许偷走。但我知道——我想,是时候带乔弗里去见一见凯尔达了。”
天上下着大雨,他们坐在土丘中燃烧的熊熊篝火前,正在慢慢地把自己烘干。这趟旅程让乔弗里很兴奋,尽管他要挤过灌木丛才能钻进菲戈人的土丘,但他似乎毫不介意。
每个菲戈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他不由得有些局促不安。【48】梅吉的目光尤为炽烈,她是珍妮的大女儿,刚刚毫不怯场地挤过来,想要见一见大块头小巫婆和她的朋友。此刻她正噘起嘴唇,用手拨弄着她那火焰般的头发。
珍妮叹了口气。很快,她的女儿就要离她而去。一个部落里只能有一个凯尔达。
她正琢磨着,罗伯伸出了手,于是梅吉爬过房间,坐在了他的身边。“这是我女儿,梅吉。”罗伯自豪地告诉乔弗里,“过不了多久她就该去属于她的部落了,你知道的,她现在是大姑娘了。”
梅吉不乐意了:“我就不能留在这里吗?”她奶声奶气地向父亲撒娇,“我喜欢这里,你知道的,再说我也不想要什么丈夫——”她嫌恶地说,“或是孩子。我想成为一名战士。”
罗伯大笑起来:“但你是个姑娘,梅吉。”他说着,向珍妮投去担忧的一瞥。难道她没有把神秘法术传授给梅吉?难道她没有教给她担任凯尔达的必备知识?
“可是我会打仗。”梅吉闷闷不乐地说,“你可以去问大鼻子小道吉——我们上次打了一小架,我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你知道的。”
大鼻子小道吉——罗伯那群瘦巴巴、正值青春期的儿子当中的一个——不好意思地在墙角蹭来蹭去,头埋得很低,一根根穿着珠子的发辫敲打着他的下巴,旁人只能看见他的鼻子。
“而且我问过癞蛤蟆【49】。”梅吉继续说,“他说我不用理睬老规矩,你知道。他说这是我的‘银船【50】’。”
“好了,你根本不是人。”珍妮严厉地说,“别再说胡话了。去给我们的客人拿些上好的羊肉来,还有我们的特制美味。”
蒂凡尼对菲戈人的美味并不陌生。里面的主要原料是蜗牛。
“是蜗牛。”她趁梅吉怒气冲冲离开的空当,小声对乔弗里嘀咕道。让蒂凡尼惊讶的是,这个年轻的菲戈姑娘发脾气的样子和伊尔维吉太太一模一样。当然,除了一点——梅吉只有五英寸高,而伊尔维吉太太却跟蒂凡尼的父亲一样高。
别看珍妮个子小,耳朵却很尖:“哎,我的孩子们能用蜗牛做出各种花样,你知道。”她说,“他们甚至能用蜗牛做威士忌。”
乔弗里很有礼貌地笑笑:“非常感谢您,凯尔达。”他轻声说,“但我不吃任何会跑、会游、会爬的东西。这其中也包括蜗牛。我希望让它们自由生长。”
“这些蜗牛其实是菲戈人养的。”蒂凡尼说,“谁都得维持生计,乔弗里,这是避免不了的。”
“没错。”乔弗里说,“但那也不该以其他动物为代价。”
珍妮往前凑了凑,她眼睛闪闪发亮,将一只深棕色的小手放在他胳膊上。空气变得凝重起来,乔弗里和珍妮互相对视。
“从前有许多你这样的人。”珍妮终于轻声说道,“我没有错。我从我的坩埚中看见了你,我看得出,你正是那种能够终结斗争、带来和平的人……”她转身对蒂凡尼说,“你要珍惜他,蒂凡尼。”
他们返回农场去喝茶的路上,蒂凡尼回想着凯尔达的话。终结斗争,带来和平,她需要的正是这些本领。想到这里,她脊背一冷,这寒意让人心中不快,又难以忘却,仿佛预示着一些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换一个角度看,她心想,这有可能是她的身体在提醒她,或许她下次也应该谢绝蜗牛大餐……她努力甩掉担忧的念头,转念思考乔弗里。珍惜他,珍妮说得对。或许有些事情正是他这种男孩最擅长的。
就在那一刻,她作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一趟安卡·摩波——带上乔弗里。反正作为所谓的女巫首领,她也该到城里去一趟了。城里的女巫听说她的事后,会不会都把她当成攀了高枝的麻雀而议论纷纷?她应该搞清楚。而且,脑海里的一阵低语告诉她,她还有可能见到普莱斯顿。她努力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这一趟旅程不仅与她有关,更与做好一名女巫,完成该做的事情有关,她要通知奥格奶奶自己将离开几天。不过,与普莱斯顿见面的念头还是重新钻进了她的脑子,让她心里……痒痒的。
乔弗里已经赶在她前面走上了小路,蒂凡尼叫住他,他眼里带着疑惑走了回来。
“乔弗里。”她说,“明天我们就去买你的第一把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