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墙壁把声音传得很远,乔弗里听见了这番话,心想:好吧,无论我最终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都绝不会像我父亲一样!
家庭教师离开后,乔弗里在附近闲逛,学习新的事物,还经常与麦塔维士在一起——这位马童已经非常年老,但不知为什么他依然被人称作马“童”。他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鸟鸣声,而且还会模仿它们。
乔弗里遇见梅菲斯特的时候,麦塔维士也在场。一只老母山羊生了小羊,除了两个活蹦乱跳的羊羔之外,还有第三只羊羔隐藏在稻草之中,一个被母亲冷落的小不点儿。
“我要尽力救下这只小山羊。”乔弗里说。于是他为了让这个新生儿活下去忙碌了一整夜——从它母亲那里挤了奶,让小家伙从他的手指上舔食,直到它在他身边香甜地睡去。他们还一起躺在一捆散开的干草上保持温暖。
它这么小,乔弗里望着小家伙那方形的眼睛想,我一定要给它一个机会。
小家伙倒也争气,长成了一只健壮的年轻山羊,踢起人来又准又狠。乔弗里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只要它觉得有人威胁到了它的小主人,便低下头准备朝那人冲过去。几乎所有走近的人都不能幸免,许多仆人和访客只要见到山羊低下犄角就赶紧闪到一旁。
“你为什么要管那头要命的山羊叫梅菲斯特【13】?”一天,麦塔维士问。
“我在书里看见的【14】。山羊叫这个名字很合适。”乔弗里答道。
乔弗里长大了。从小男孩长成大男孩,又长成一个小伙子。而且他很识趣,只是偶尔才跟父亲对视。
有一天麦塔维士帮他给马套上鞍子,带他骑马来到斯威福勋爵领地边缘的田地,蹑手蹑脚地靠近树林里的一个狐狸窝。和之前几次一样,他们在那里观察母狐狸跟它的幼崽嬉戏。
“这样看它们还不错。”麦塔维士低声说,“狐狸也得填饱肚子,然后喂养小崽。不过它们总是吃我养的鸡,我可不喜欢它们。它们要杀死对我们有用的动物,我们就得杀它们。这世道就是这么回事。”
“不应该这样。”乔弗里说,他十分同情母狐狸,声音很是悲伤。
“可我们需要母鸡,就得保护它们。所以我们要猎杀狐狸。”麦塔维士说,“我今天带你到这里来,乔弗里,是因为你父亲很快就会让你加入猎团。说不定就是要捉这只母狐狸。”
“我明白。”乔弗里说。他当然知道猎团是怎么回事,因为从他还是婴儿的时候起,就不得不每年观看人们骑着马去打猎。“我们应该保护母鸡,这世道的确冷酷无情。但是把这件事当作游戏可不对。这么做太可怕了!这跟死刑没什么两样。我们必须把所有动物都杀死吗?杀死一个还要喂养幼崽的母亲?我们索取这么多却从不回报。”他站起身回到马旁边,“我不想打猎,麦塔维士。天啊,我不想因为任何事情而痛恨任何人——我甚至连我父亲都不恨——但是我真心希望人们能够废除打猎这个传统。”
麦塔维士看上去很担忧:“我觉得你应该小心一点儿,小乔弗里。你知道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有点老古板。”
“我父亲不是老古板,他根本就是历史糟粕!”乔弗里愤愤地说。
“好吧,如果你试着和他谈谈,或者让你母亲去,或许他能理解你,认为你还没准备好加入猎团?”
“没用的。”乔弗里说,“一旦他作出决定,别人就没法再说动他。我有时候能听见我母亲哭——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在哭,但我知道她有时会哭。”
他抬起头,望着一只盘旋的老鹰,心想:这就是自由。我想要的就是自由。
“我想飞,麦塔维士。”他继续说道,“像鸟儿一样。像朗加斯一样。【15】”
几乎是紧接着,他看见一位女巫紧跟在老鹰身后,骑着扫帚从他头顶飞过,他指指天空说:“我想要一把扫帚。我想成为一名女巫。”
但是老头说:“这并不适合你,孩子。所有人都知道男人不能当女巫。”
“为什么不行?”乔弗里问。
老头耸耸肩膀说:“没人知道。”
而乔弗里却说:“我想知道。”
乔弗里第一次打猎的那天,他一路小跑着跟大家一起出发,面色苍白却神情坚定。他想:今天我一定要坚守自己的立场。
没过多久,当地的乡绅们就骑着马在乡间飞驰起来,常有些人激动过了头,从坐骑上摔下来,跌进阴沟,或者摔过树篱或大门。乔弗里小心地徘徊在人群的最后面,想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溜走。他在猎团打猎的那片树林的另一端来回游荡,十分心痛。尤其是当猎犬的狂吠变成欢乐的尖叫,说明猎物被击中的时候。
到了返回庄园的时间。在那里,每个人都为打猎兴高采烈,对第二天充满期待。他们喝的热饮里掺了不少调味剂,味道很像蒂凡尼奶奶的“绵羊专用搽剂”。这是对凯旋英雄的奖赏!他们打猎成功了。好哇!他们开怀痛饮,胖到看不到的下巴上淌满了饮料。
但是斯威福勋爵看见了乔弗里的马——唯一一匹没有被汗水浸透、腿上没有溅满泥巴的动物——他顿时火冒三丈。
乔弗里的哥哥们按住他,他的母亲哀伤地望着他,可这没什么用。斯威福勋爵将母狐狸的血抹在乔弗里脸上的时候,乔弗里的妈妈转开了脸。
勋爵大人怒不可遏:“你到哪里去了?你本该参加宰杀仪式的!”他咆哮道,“你必须参加,小子——而且还要乐在其中!我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我父亲在我之前也参加过,你也一样!这是传统,你明白吗?我们家族的每个男人在你这个年纪都见过血。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不对?你真让我丢脸!”
接着,短马鞭呼啸而过,抽在乔弗里背上。
乔弗里望着他的母亲,脸上不断滴下母狐狸的鲜血:“它那么漂亮!为什么要这样把它杀死?只是为了找乐子吗?”
“求求你不要顶撞你父亲。”他母亲恳求道。
“我到树林里去观察它们,而你却把它们杀死。你能吃它们吗?不能。我们这些可怕的生物,捕杀自己不能吃的东西,只为了鲜血。只为了找乐子。”
又是一记鞭子。
打得很疼。但乔弗里心里突然充满了……什么?他突然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告诉自己,我能做到。我知道我可以。他挺直腰杆儿,挣脱了抓住他的两个哥哥。
“我要谢谢你,父亲。”他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强硬,“我今天学到了重要的一课。但是我不会再让你打我了——绝对不会——而且除非你改变自己,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再见到我。你明白吗?”他的语气变得十分正式,像是为了专门映衬这个场合。
哈利和休目瞪口呆地望着乔弗里,等待着大爆发。之前为勋爵腾出地方教训儿子的其他猎团成员,现在也无法继续装作没有偷看了。猎手们的世界里出现了异样的声音,空气凝固了,大家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在这震慑人心的沉默中,乔弗里牵着马走向马厩,只留下斯威福勋爵像石头一般呆立在原地。
他给马喂了一些干草,取下马鞍和笼头。他正帮这匹健壮的马把身体擦干的时候,麦塔维士走到他身边说:“做得好,乔弗里少爷。”接着,马童压低声音,一反常态地直言,“你坚持了自己的立场,你做得对。不要让那个浑蛋欺压你。”
“要是你这样说话,麦塔维士,我父亲会把你赶走的。”乔弗里警告他,“而你喜欢在这里生活,不是吗?”
“好吧,小伙子,你说得没错。我觉得我年纪太大,已经不能适应生活环境的改变了。”麦塔维士答道,“但是你坚持了自己的立场,没人能做得比这还好。我猜你快要离开我们了吧,乔弗里少爷?”
“唉,是的。”乔弗里说,“不过谢谢你,麦塔维士。希望我父亲不会因为你跟我说话而拿你撒气。”
这位全世界最老的马童说:“他不会那样做,不会的,只要我还有用,他就永远不会那样。话说回来,过了这么多年,我很了解他——他啊,就像那些火山,爆发的时候威力十足,危险极了,烧红的岩块四处喷溅,也不管别人会不会被击中。但他最终总会平息下来。聪明人只要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等风头过去就好了。你对我既友善又客气,乔弗里少爷。我想你是遗传了你母亲的性格。她是位和善的女士,对我一向很好,我家莫莉去世的时候她帮了许多忙。我都记得。而且我也会记住你。”
“谢谢。”乔弗里说,“我也会记住你。”
麦塔维士点起一支巨大的烟斗,喷吐出一股股烟雾:“我猜你打算把你那头讨厌的山羊也一起带走。”
“没错。”乔弗里说,“但是估计我说了不算——梅菲斯特要自己拿主意。它一向如此。”
麦塔维士斜着瞟了他一眼:“有吃的吗,乔弗里少爷?你有钱吗?我猜你再也不想走进那座宅子。不如这样,我借你一些现金,好让你决定你想到哪里去。”
“不!”乔弗里说,“我不能这么做!”
“我把你当朋友,乔弗里少爷。我说过,你母亲对我非常好,我欠她许多人情。记得要回来看望她。等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来瞧瞧老麦塔维士就好。”
乔弗里牵来梅菲斯特,把它拴在麦塔维士造的小车上。他往小车上装了几样东西,拿起缰绳,咂咂舌头,走出了有马厩的院子。
山羊的小蹄子在车道上嗒嗒作响,麦塔维士暗自嘀咕:“这孩子是怎么做到的?那头要命的山羊把这里所有人的屁股踢了个遍,却从来不踢乔弗里。”
若是乔弗里回头看,他会看见他的母亲一边抽泣、一边恳切地看着他,而他的父亲仍然雕塑似的站在原地,被他的忤逆所震惊。他的哥哥们像是想要追赶他,可是他们一看见父亲盛怒的目光就停了下来。
就这样,乔弗里和他的山羊出发去追寻新的生活了。现在,当他们在百转千回的车道上转过第一个弯、走向未来时,他心想,我无处可去。
然而风儿向他低语:兰克里。
在兰克里,威得韦克斯奶奶这一天过得可不怎么好。一位在兰姆托的山上伐木的年轻伐木工人差点把自己的脚给砍断了。巧的是这天当地的伊果尔【16】不在,不能帮他救治。等威得韦克斯奶奶骑着她那把摇摇晃晃的老扫帚赶到伐木营地的时候,一眼就看出这个小伙子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他在伙伴面前竭力表现出勇敢的样子,大家围在他四周努力地安慰他,但她看得出,他脸上写满了痛苦。
她检查伤情的时候,他大声呼唤他的母亲。
“你,小伙子。”奶奶盯着离得最近的一位伙伴,厉声说道,“你知道这孩子的家在哪儿吗?”那名男孩紧张地点点头——女巫的尖顶帽经常让年轻的小伙子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她继续说:“快去。跑着去。告诉女主人我这就把她儿子带回去,让她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床铺。记住,一定要干净。”男孩撒腿跑开了,奶奶瞪着其他几个怯生生站在一边的小伙子,“你们几个。”她厉声说道,“别光傻站着。用地上散落的木头做个担架,我好把你们的朋友带过去。”
小伙子的脚耷拉着,靴子里积满了血。威得韦克斯奶奶咬紧牙关,把多年积累的知识和本领悉数用上,悄悄地、轻轻地将痛苦从他体内移走,贮存在她自己体内,最后才释放出去。
他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明亮起来,像老朋友似的同女巫聊起天来。她一边清理、缝合,一边用轻快而镇静的语气向小伙子描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最后给他喝了一点儿叫作“酊剂”的东西。等围观者把一个不甚精美的临时担架抬到她面前时,那个男孩几乎已经恢复了正常,正迷迷糊糊地告诉奶奶去他家应该怎么走。
山区的伐木工人住的地方一般比牲口棚好不了多少,这个男孩——一个名叫杰克·艾伯特的小伙子——和他的母亲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这座摇摇晃晃的小屋几乎全是靠泥土粘起来的,当威得韦克斯奶奶骑着扫帚、带着担架赶到时,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想着怎样才能让男孩的伤口在这种环境中保持清洁。那位母亲朝儿子奔过来,跟着忙前忙后。之前跑回来向她通报消息的小伙子则帮助威得韦克斯奶奶把担架抬进屋子,将男孩挪到一张简陋的小床上。男孩的母亲在床上铺了一堆毯子,把它变成了一张病号床。
威得韦克斯奶奶轻声对受伤的男孩说:“你躺好,不要起来。”又转向那位已经慌了神、绞着双手、语无伦次地说着要付钱的母亲说,“不必付钱,太太。收钱不是我们女巫工作的方式,过几天我会回来看他,要是我不能来,你就去找奥格太太。我了解男孩子,你的儿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张罗着要起来做事,但你要记住我说的话,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卧床休息。”
男孩的母亲怔怔地望着奶奶说:“谢谢您,女士……呃……好吧,我以前从没遇到过需要叫女巫来处理的事情,而且我曾听附近的人说女巫会做坏事。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他们,压根儿没有那样的事。”
“真的吗?”奶奶竭力克制自己的怒气,说道,“好吧,我倒是想对那些不好好照顾这些小伙子的监工做点坏事。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许那个监工让你儿子起床。要是他敢,你就告诉他,他雇用这些连爬树都不会的年轻人,威得韦克斯奶奶本来要找他算账。还好我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巫。不过,要是被我发现你儿子的脚还没有痊愈就去干活,有人可要遭报应了。”
那位母亲挥手送别奶奶时说:“我会为您向欧姆祈福的,威得韦克斯女士。”
“好吧,记得转告我它都说了什么。”奶奶毫不客气地说,“还有,请叫我威得韦克斯女士,谢谢。要是你有旧衣服,我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走——那正好能帮上我的忙。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还有你的儿子。记得保持伤口清洁。”
威得韦克斯奶奶回到小屋的时候,那谁——奶奶的白猫——正跟几个需要魔药和敷剂的人一起在等她。有一两个人来向她寻求建议,不过人们一般尽量不去询问威得韦克斯奶奶,因为她常常不管别人是不是需要就直接提出建议。比方说不应该把自制的玩具士兵给小约翰尼,得等到他长大一些,明白不应该把它们塞进鼻孔才行。
她又忙活了一小时,把药分发给一个个病人。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虽然她已经喂过了猫,但是她自己在天亮之后还滴水未进。于是她热了一些浓汤。算不上什么大餐,但总算填饱了她的肚子。
接着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尽管只有装腔作势的太太们才会在白天睡大觉。正因如此,威得韦克斯奶奶并没睡很长时间,只是打了个盹。毕竟她还有许多人要见,许多事要做。
接着她爬起来,尽管天色已晚,她还是出门去清洁茅房。擦啊洗啊。她使劲地擦洗,直到能在上面看见她的脸……
但不知为什么,在那盈盈的水光中,她的脸也能看见她。于是她叹了口气:“见鬼,明天本该是更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