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冰王冠(1 / 2)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把目光转向现在吧。

“天啊!”小刺钉在车棚顶上低声喊道。

火灭了,漫天的雪花也渐渐落得稀了。小刺钉听到头顶一声尖啸,马上知道了该怎么做。他举起双手,闭上双眼,一只秃鹰从白色的天空中俯冲而下,一把将他抓住。

他最喜欢腾空而起的感觉。等他睁开眼后,大地在他身下摇摆,一个声音在他耳旁说:“快上来,伙计!”

他抓住上方细细的皮绳,拉了一下,鹰爪轻轻放开了他。迎着飞行的风,他一下一下地向上爬着,爬过鸟儿的羽毛,抓住飞行员哈密什的皮带。

“罗伯说你的年纪已经可以去地下世界了。”哈密什回过头来说,“罗伯去接英雄了,你真是个幸运的小子!”

大鸟开始侧身转弯。

下方,雪退去了。雪不是融化,只是从羊羔棚退去,就像是退潮或一次深呼吸,伴随着一声叹息。

秃鹰莫拉格从产羔草场上空掠过,下方的人都疑惑地张望着。“死了一只山羊和十几只羊羔。”哈密什说,“但是没看到大块头小巫婆!他把她抓走了。”

“抓去哪儿了?”

哈密什驾着莫拉格绕了一个大圈子。农场周围已经不再下雪。但是在开阔的高地上,雪还像锤子般击打着大地。

雪中闪过一个影子。

“在那里。”他说。

是的,我还活着。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没错。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寒冷,但我却不觉得冷,这种感觉实在是很难解释。

我不能动,完全不能。

我的周围一片白色,我的脑中也都是白色。

我是谁?

我记得蒂凡尼这个名字。我希望那就是我。

我被白色包围。以前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是一种梦境,或者回忆,或者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在我的周围,白色在下落。在我周围堆积,将我抬升起来。那是……白垩之地在古老的海底静静形成的景象。

那就是我名字的含义。

波涛下的土地。

然后,颜色像波涛一样涌回她的脑海中,那是愤怒的红色。

他竟敢——杀死羊羔!

阿奇奶奶绝对不会允许。她从来没有失去过一只羊羔。她可以让它们起死回生。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离开这里,蒂凡尼心想,也许我就应该留下来自己学习巫术。但如果我没有离开,那我还是我吗?我还会知道现在知道的这些事吗?我会变得像奶奶一样强大吗?还是只会变成一个平庸的老太婆?现在我要强大起来。

如果要命的天气是无情的大自然,那你只能咒骂。可如果它用两条腿走路,那就是战争了。该算账了!

她试着移动,白色开始退却了。它像是坚硬的雪,但她摸着却不觉得冷。白色消失了,留下一个洞。

一块光滑的、稍稍有些透明的地板在她面前展开。巨大的柱子拔地而起,直达雾气笼罩的天花板。

四周还有墙壁,材质应该跟地板一样。看起来像是冰——她甚至能看见里面的小气泡——可当她摸上去的时候,却只不过微微有些凉意。

房间很大,里面没有任何家具。这正是那种国王会造的房间,然后他可以说:“瞧,我可以如此浪费空间!”

她四下探索,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是的,连把椅子都没有。可就算她找到一把又能怎么样呢?她能舒舒服服地坐着吗?

最终,她找到了一个向上的台阶。台阶通往另一个大厅,这里至少有些家具。就是那种给贵妇人躺着的沙发,可以让她们看上去显得慵懒美丽。对了,还有很大的花盆,还有雕像,全都是用那种温暖的冰做成。雕像有运动员,有神灵,很像查芬奇的《神话集》当中的那些画,都正在做着古老的事情,或投掷标枪,或赤手空拳杀死巨蛇。他们全都一丝不挂,但所有的男人们关键部位都用一片无花果叶子挡着。蒂凡尼本着探索的精神研究了一番,确定叶子绝不会脱落。

然后她看到了一堆火。第一件怪事,火堆里的燃料同样也是那种冰。第二件怪事,火焰是蓝色的,而且是冷的。

这一层有着高高的尖顶窗户,但都离地面很远,透过窗户只能看见天空,天空中挂着苍白的太阳,像是个出没云层间的幽灵。

又一个台阶,这个台阶很大,通向另外一层,这里有更多的雕像、沙发和花盆。谁会住在这种地方?一个不需要吃不需要睡的人。一个不在意舒适的人。

“冬神!”

她的声音在墙壁间弹跳着:“……神……神……神……”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又是一个台阶,这回有了些新东西。在一个基座上,原本应该是一座雕像的地方,有一顶王冠。王冠悬在基座上方几英尺的空中缓缓转动,寒光闪闪。稍远处是另一座雕像,比大部分都小,但是周身都有蓝色、绿色和金色的光芒在舞动着,闪耀着。

那光芒看上去就像是哈伯光,在隆冬里,有时你能看到这种光飘在世界中心的山头上方。有些人认为它是有生命的。

雕像跟蒂凡尼一般高。

“冬神!”没有回应。一座漂亮的宫殿,却没有厨房,没有床……他不需要吃,也不需要睡,这宫殿是为谁而建的呢?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为我。

她伸出手触摸了舞动的光芒,光芒爬过她的手臂,扩散到她的全身,变成了一件长裙,像雪地上的月光一样闪耀着。她先是震惊,继而愤怒。接着她希望自己有一面镜子,然后又对这种想法感到羞愧,于是更加愤怒。最后她决定,如果她碰巧找到一面镜子,那么她去照镜子的唯一理由就是要看看自己到底有多愤怒。

找了一阵子,她终于找到一面镜子。那是一堵深绿色的冰墙,颜色深得发黑。

她看上去的确很愤怒,但同时也漂亮得惊人。蓝色与绿色之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如同冬夜的天空。

“冬神!”

他一定正在看着她。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好啦!我就在这里!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冬神在她背后说。

蒂凡尼转过身来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然后换了只手又扇了他一巴掌。

就像是打在石头上。

“这是为了那些羊羔。”她甩动着麻木的手指说,“你怎么能那么做!你没必要那样的!”

他看上去更像人类了。他要么穿着真正的衣服,要么就是很努力地让它们看起来像真的。他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很……英俊。他看起来也不再冰冷,只是会让人觉得……他很酷。

他只是个雪人而已,她的第二思维抗议道。别忘了这一点。他只不过太聪明了,所以没有用煤球当眼睛,或是用胡萝卜做鼻子。

“哎呀。”冬神叫了一声,似乎他刚想起来应该对挨了巴掌有所反应。

“我命令你让我离开!”蒂凡尼厉声说道,“马上。”这就对了,她的第二思维说。你得拿出气势镇住他,就像……

“此时此刻,”冬神非常平静地说,“我是千里之外翻江倒海的风暴;我冻结了一个冰封小镇所有的水管;一个将死之人迷失在暴雪中,我把他的汗水凝结成冰;我从门缝里悄悄爬进房里;我从屋顶的排水沟悬挂而下;我拂过深深的洞穴里冬眠的熊;我流经冰面之下鱼儿的血。”

“我不管!”蒂凡尼说,“我不想待在这儿!你也不应该在这儿!”

“孩子,你能跟我走走吗?”冬神说,“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在这里没有危险。”

“危险什么?”蒂凡尼说,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说话方式受蒂克小姐影响太深,哪怕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于是她换了种说法:“什么危险?”

“死亡。”冬神说,“在这里,你永远不会死。”

在菲戈之丘的底部,白垩不断地从墙上被挖下来,开凿出一个五英尺高的隧道,深度大概有五英尺。

罗兰站在隧道口前。他的祖先曾经是骑士,他们来到白垩地,杀掉以前的国王,成为了这里的新主人。这一切只与刀剑有关。刀剑与砍头,这就是过去得到土地的方式。后来规矩变了,你不再需要刀剑,只需要一纸文书。但他的祖先们依然保留着刀剑,以防万一人们觉得文书的规矩不公平。毕竟你没法让每个人都满意。

他一直都想成为用剑高手,所以当他发现剑那么重的时候还是颇为震惊了一下。他很擅长耍空手剑。在镜子前他总能防住自己镜像的攻击,并且几乎每次都能赢。可真正的剑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开始是你耍剑,最后就成了剑耍你。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更适合那一纸文书的规矩。更何况他还戴着眼镜,眼镜在头盔下有点碍事,特别是当有人用剑攻击你的时候。

他现在就戴着一个头盔,拿着一把剑——尽管他不愿承认,可是这把剑对他来说有些太重了。他还穿着一套铠甲,这让他走起路来非常困难。尽管菲戈们已经尽量帮他把铠甲改得合身,但前裆还是垂到膝盖处,在他走动的时候啪啪地拍打着,模样十分好笑。

我不是英雄——他想——我有一把剑,但我要两只手才能举得起来。我有一块盾牌,但我也觉得很沉很沉。我还有一匹围着布帘的马,可我不得不把它留在家里(我的姑姑们进了客厅一定会气疯的)。我的内心其实还是个小孩,现在紧张得只想知道厕所在哪儿……

可她把我从精灵女王那里救了出来。如果不是她,我现在还是个无用的白痴,而不是一个努力变好的年轻人。

菲戈们穿过午夜风暴赶回他的房间。他们说现在是时候为蒂凡尼化身英雄了。他应该那么做,他很确定这一点,非常确定。但是眼下的场景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个看上去不太像是地下世界的入口啊。”他说。

“从任何洞穴都可以进入。”罗伯·无名氏坐在他的头盔上说,“但你必须学会幻步。好了,大扬,你先来。”

大扬昂首阔步走进了洞里。他的双臂向后伸展,肘部弯曲,然后身子后仰,一只脚向前伸展保持平衡。接着他把这只脚悬空摇晃了几下,将身子前倾。在脚接触地面的一刹那,他消失了。

罗伯·无名氏用拳头敲了敲罗兰的头盔。

“好了,大英雄。”他喊道,“该你了!”

没有出去的路,蒂凡尼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进来的路。

“如果你是夏姬,那么我们应该跳舞了。”冬神说,“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她,尽管你看起来很像。然而我现在为你变成了一个人类,我必须要有一个伴。”

蒂凡尼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一系列画面:发芽的橡子、丰产之足、丰饶角。我这个所谓的女神只能骗骗木地板、橡子和一把种子。她想:我跟他没什么两样,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钢铁并不能够让一个雪人变成人类,几片橡树叶子也不能让我变成女神。

“来吧。”冬神说,“让我给你看看我的世界。我们的世界。”

罗兰睁开眼睛,看到的全是影子。没有实体,只有影子,像蛛网一样四处飘荡。

“我还以为这地方……会更热一些。”他说,尽量不让人听出他松了一口气。在他身边,菲戈们纷纷从虚空中现出形来。

“你说的那是地狱。”罗伯·无名氏说,“没错,那里的确更温暖些。地下世界更加阴沉。如果人们迷失了,最后就会来到这里。”

“什么?你是说如果在黑夜里走错了路——”

“哎呀,不是!就好比他们不该死的时候死了,然后没地方可去,或者他们掉进了世界的缝隙里,然后找不到出路。他们中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真可怜。那种事特别多。地下世界里是听不到多少欢笑声的。这里曾经被称为‘低狱’,因为它的入口非常深。好像这次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又下沉了不少。”接着他提高了音量,“现在为小刺钉热烈鼓掌,这是他第一次跟我们出来行动!”一阵刺耳的欢呼声响起,小刺钉挥了挥他的剑。

罗兰推开一个个影子,在其中穿越而行,影子不情愿地与他对抗着。这里的空气非常灰暗。有时他听见有人呻吟,有时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咳嗽……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慢慢地向他靠近。

他拔出剑,注视着眼前的黑暗。

影子分开了,一个很老的衣衫褴褛的妇人从他身边慢慢走过,身后拖着一个大纸箱。纸箱在地上不时弹起,她连看都没看罗兰一眼。

他把剑放下了。

“我还以为会有怪物呢。”他说。老妇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没错。”罗伯·无名氏冷冷地说,“的确有,你想点实际的东西,好吗?”

“实际的?”

“我没开玩笑!想一座大山,或者一把锤子!不管想什么,不要许愿、后悔或者希望!”

罗兰闭上眼睛,伸出手去摸他们。

“我还能看见!但我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是的!你闭上眼睛能够看到更多东西。如果你胆子够大,就看看周围!”

罗兰往前走了几步,闭着双眼往周围看了看,似乎没什么不一样。周围的场景也许稍微变得更阴沉了一点。然后他看到了——一道亮橙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他说。

“我们不知道它们管自己叫什么。我们管它们叫作噬忆怪。”罗伯说。

“它们就是一道道闪光吗?”

“啊,刚才那个离你很远。”罗伯说,“你要是想在近处仔细看看,你旁边就站着一个……”

罗兰转过身来。

“瞧,你犯了个典型的错误。”罗伯一本正经地说,“你睁开了眼睛!”

罗兰闭上眼睛,噬忆怪就站在离他六英尺远的地方。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尖叫。他知道有好几百个菲戈正在注视着他。

一开始罗兰觉得这是一具骷髅。然后它闪了一下,看起来像一只鸟,一只高高的长得像苍鹭的鸟。接着它变成了简笔画,好像小孩子画出来的那样。它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用细细的发光线条在黑暗中勾勒自己的模样。

它给自己画了一张大嘴,然后身子前倾,露出几百颗獠牙。再然后,它消失了。

菲戈们议论纷纷。

“你做得很好。”罗伯·无名氏说,“你盯着它的嘴,却一步也没有后退。”

“罗伯先生,我是吓得挪不动脚了啊。”罗兰喃喃地说。

罗伯·无名氏弯下身子,贴近男孩的耳朵。

“是的。”他悄声说,“我很清楚!很多人成为英雄都是因为吓得挪不动脚了!但你没有大喊大叫,也没吓得魂不附体,很不错。接下来我们还会遇到很多噬忆怪。别让它们钻进你脑袋里!把它们赶走!”

“为什么?它们会做什么?算了,不要告诉我!”罗兰说。

他在影子中穿行,不停地眨着眼,这样就不会错过任何东西。老妇人已经消失了,但是黑暗中的人影却越来越多。他们大多孤身一人,或站或坐。还有一些在静静地游荡,罗兰从一个男人身边走过,他穿着古代的衣服,盯着自己的一只手,仿佛第一次看到。

还有一个女人慢慢地走着,用小女孩的声音轻轻唱着听不懂的歌。罗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对着他露出诡异的笑容,在她身后站着一只噬忆怪。

“好吧。”罗兰坚定地说,“现在告诉我它们会做什么。”

“它们会吞噬你的记忆。”罗伯·无名氏说,“你的思想对它们来说是有实体的。愿望和希望就是它们的食物!它们是害虫。这地方没人管的时候就会滋生这种东西。”

“那我怎么才能消灭它们呢?”

“哟,你刚才的声音还真可怕。快听听咱们小小大英雄的豪言壮语!现在别操心它们,伙计。它们暂时不会攻击你的,而且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恨这个地方!”

“哈,地狱里头更热闹。”罗伯·无名氏说,“别走那么快,我们到河边了。”

一条大河从地下世界流过。河水像泥土一样黑,又缓慢又黏稠地拍打着河岸。

“我觉得我好像听说过这条河。”罗兰说,“还有个摆渡人,对吗?”

“是的。”

他突然就出现了,站在一艘又长又扁的船上。不用说,他穿着一身黑,大大的兜帽把他的脸全部遮住,不过你一定会庆幸全遮住了。

“喂,伙计。”罗伯·无名氏兴奋地说,“你好吗?”

“不会吧,怎么又是你们?”黑影说,他的声音里倒没有带着多少感情色彩,“我不是已经禁止你们来这里了吗?”

“只是一点小误会。”罗伯边说边从罗兰的头盔上滑到身上,“你没法禁止我们来,因为我们已经死了。”

黑影抬起一只手。黑袍子落到一边,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出来指着罗兰。

“但他必须付钱给摆渡人。”他语气很严厉,声音像是从坟墓里传来的一样阴沉。

“我必须先到对岸再付钱。”罗兰坚决地说。

“好啦好啦!”傻伍莱对摆渡人说,“你瞧,他可是个英雄!如果你连英雄都不信,那你还能信任谁?”

兜帽人盯着罗兰,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那好吧。”

菲戈们像往常一样热情高涨地挤上了那条破船,一边还嚷嚷着:“天啊!”“船上的酒在哪儿?”“我们现在正在冥河里呢!”而罗兰小心翼翼地爬上船,满腹疑虑地看着摆渡人。

黑影拉动了巨大的船桨,随着“咯吱”一声,他们出发了。很快,船上响起了摆渡人最讨厌的歌声。勉强算是歌声吧,因为菲戈们唱歌时总是存在着各种速度、各种节奏,而且丝毫不在意唱的是什么曲调。

“划呀划呀划呀大船大船划大船,沿着欢快的小溪流,好像船上的鸟儿飞——”

“你们能闭嘴吗?”

“——瘦瘦的船呀划呀划,顺着溪流划呀划,欢快的溪流真欢快,欢快的小船划呀划——”

“你们这样太讨厌了!”

“大船大船划下去,小溪小溪划下去,欢快欢快真欢快,划船欢快真欢快!”

“罗伯先生?”罗兰说,他们的船正一下一下向前滑动。

“怎么?”

“为什么我身边坐着一块蓝纹奶酪,身上还围着几片生牛肉?”

“啊,那是霍雷思。”罗伯·无名氏说,“他是傻伍莱的朋友。他没烦你吧?”

“没有,但是他好像想唱歌!”

“哈,所有的蓝纹奶酪都喜欢哼哼唧唧的。”

“嘛嘛呐呐嘛呐呐,呐呐嘛嘛呐嘛嘛。”霍雷思低声哼着。

船碰到了对面的河岸,摆渡人快步上了岸。

罗伯·无名氏爬到罗兰破烂的铠甲袖子上,悄声对他说:“听我口令,准备跑!”

“但我可以给摆渡人付钱啊,我带钱了。”罗兰拍拍口袋说。

“你什么?”菲戈说,似乎听到了一个奇怪而危险的想法。

“我带钱了。”罗兰又说了一遍,“渡过死亡之河的费用是两便士。这是个老传统了。在死者的眼睛上放两便士,付给冥河摆渡人。”

说罢,罗兰把两个铜币放进了摆渡人枯瘦的手里。

“你可真聪明。”罗伯说,“不过你没想到要带四便士吗?”

“书上说死者只要花两便士。”罗兰说。

“是啊,他们也许的确只要两便士。”罗伯表示赞同,“但那是因为死者没打算再回到河对岸去!”

罗兰的目光越过黑色的河水,望向河对岸。他们刚从那里过来,而现在那里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橙色闪光。

“无名氏先生,我曾经是精灵女王的囚徒。”他说。

“是的,这我知道。”

“我在那个世界里被囚禁了一年,但是却仿佛只过了几星期……度日如年的几个星期。我变得极其迟钝,很快就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不记得食物的味道。”

“是的,我们都知道。我们帮忙救了你。你一直没说过谢谢,但当时你有点灵魂出窍,所以我们不会介意。”

“那就让我现在对你们说声谢谢,罗伯先生。”

“没关系啦,应该的。很高兴能帮你的忙。”

“精灵女王有一些宠物,它们用梦来喂我,直到把我饿得半死。我恨那些想要夺走人们身份的东西。我想要杀掉那些东西,罗伯先生。我想把它们全杀光。夺走了一个人的记忆,这个人也就不是这个人了。记忆就是一切。”

“好个雄心壮志。”罗伯说,“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天啊,一旦你注意力分散,噬忆怪就会控制你。”

他们在路上看到了一大堆骨头。肯定是动物骨头,腐朽的项圈和生锈的铁链也证明了这一点。

“三条大狗?”罗兰说。

“一条大狗,有三个头。”罗伯·无名氏说,“这种生物在地下世界很常见。一下就能咬穿人的喉咙,一下咬三口!”他津津有味地补充道,“但如果你把三块狗饼干在地上摆成一排,那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就会纠结一整天。真是笑死人!”他踢了一脚骨头,“那个时候这地方还挺有个性呢,现在也被噬忆怪糟蹋得不行了。”

再往前走,他们遇到一个也许是恶魔的东西。它的脸非常可怕,长着许多獠牙,其中有一些肯定只是用来吓唬人的。它还长着翅膀,但是肯定也没法让自己飞起来。它拿着一面小镜子,每隔几秒钟就要往里瞅一眼,然后浑身发抖。

“罗伯先生。”罗兰说,“这里有什么东西是能用我手上这把剑杀掉的吗?”

“不行,杀不掉。”罗伯·无名氏说,“杀不了噬忆怪那样的东西。这不是魔法剑,知道吗?”

“那我为什么还要带着它?”

“因为你是个英雄啊。谁听说过英雄不带剑的?”

罗兰把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剑很重,一点也不像他在镜子前想象的那种轻灵的银色武器。它更像是一个有刃的金属块。

他用两手抓住剑柄,猛地砍向缓缓流动的黑色河水。

就在剑碰到水面的那一刹那,水中伸出一只白色手臂。那只手抓住剑身,摇晃了几下,然后跟剑一起消失在水底。

“这种情况正常吗?”他问。

“你说把自己的剑扔掉吗?”罗伯吼道,“不正常!你不应该把一把好剑扔进水里!”

“不,我是说那只手。”罗兰说,“它刚才——”

“哦,它们时不时就会出现。”罗伯摆摆手,好像河水中冒出一只手把剑抢走是件很正常的事,“但是你现在没有武器了!”

“你说那把剑伤害不了噬忆怪!”

“是啊,但是形象很重要,好吗?”罗伯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赶路。

“但如果我连剑都没带,不是会显得更加勇敢吗?”罗兰说,其他的菲戈们都跟在他们俩身后。

“理论上这么说也没错。”罗伯·无名氏不情愿地说,“但是你可能也会死得更快。”

“再说,我已经有计划了。”罗兰说。

“你有计划了?”罗伯说。

“是的。”

“已经写下来了?”

“我只是想……”罗兰闭上了嘴。阴影散开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岩洞。

岩洞中央有一块大石板,石板周围泛着昏黄的光。一个小小的人影躺在石板上。

“我们到了。”罗伯·无名氏说,“还不错,对吧?”

罗兰眨眨眼。石板周围簇拥着成百上千个噬忆怪,但都离石板隔了一段距离,似乎不愿意再靠近一步。

“我看见……有人躺在那里。”他说。

“那就是夏姬本人。”罗伯说,“我们必须要谨慎点。”

“谨慎?”

“就是要小心点。”罗伯说,“女神们的脾气可能会有点难以捉摸。她们非常注重形象。”

“可我们难道不应该拉上她就跑吗?”罗兰问。

“是啊,最终是要那样的。”罗伯说,“但是先生,首先你要去吻她。你行吗?”

罗兰看上去有点紧张,但他说:“行……好吧。”

“女士们都很期待那一刻。”罗伯接着说。

“然后我们就跑吗?”罗兰期待地说。

“是的。因为那时候噬忆怪大概就要阻止我们离开了。它们不喜欢让人离开。你快去吧,伙计。”

我已经有计划了,罗兰一边想一边向石板走去。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到计划上,这样我就不用去想自己正在一群样子潦草的怪物中穿行。我只要不眨眼就看不到它们,可我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我们脑子里的思想对它们来说是有实体的,对吗?

我要眨眼了,我要眨眼了,我要……

……眨眼了。眨眼只是一瞬间,但是浑身颤抖持续的时间长得多。它们无处不在,每一张长满獠牙的嘴都盯着他。它们竟然用牙齿盯着他!

他向前跑去,因为努力保持眼睛一直睁开,所以眼泪汪汪。他用泪眼看着那个躺在昏黄灯光中的人影。她是女性,她在呼吸,她在沉睡,她看上去就像是蒂凡尼·阿奇。

从冰宫殿的顶部,蒂凡尼可以看到几英里之外——连绵几英里都是雪。只有白垩地上还有一点绿色,仿佛雪中的孤岛。

“你看我学得是不是很快?”冬神说,“白垩地属于你,所以那里还能有夏天,这样可以让你高兴。而你将成为我的新娘,这样可以让我高兴。然后大家都很高兴。所谓幸福就是做了对的事。现在我是人类了,这些我都懂了。”

不要尖叫,不要大喊,第三思维说,也不要发呆。

“我知道了。”她说,“那世界上其他地方将永远是冬天吗?”

“不,有些地区永远也感受不到我的冰霜。”冬神说,“但是从这里到环海【15】的所有大山和所有平原,没错,都将永远是冬天。”

“数百万人都会死去的!”

“但是只会死一次。这多棒啊。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死亡了!”

蒂凡尼见过那种场景,在一张猪望日的贺卡上:鸟儿被冻结在树枝上,牛马被冻结在田地里,草被冻得像刀子一样,烟囱里也不再冒烟。那是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因为已经没有什么生命可死了,一切都像银箔一样闪闪发亮。

她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真是……聪明。”她说,“但如果没有能动的东西,那多死气沉沉啊。”

“那很简单,雪人。”冬神说,“我可以把它们都变成人!”

“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钢铁?”蒂凡尼说。

“是的!很简单。我吃过了香肠!我还可以思考!我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我以前是自然的一部分,现在变成了我自己。只有变成自己,我才知道我是谁。”

“你给我做了冰玫瑰。”蒂凡尼说。

“是的!那时候我就已经在变化了。”

可那些玫瑰到黎明就融化了,蒂凡尼看着昏黄的太阳,在心里对自己说。那阳光刚刚能让冬神闪耀一点光芒。她想:他的确像个人类一样思考了,看看那古怪的微笑。他的思考方式就像一个从没遇到过其他人类的人。他还在喋喋不休,他太疯狂了,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自己有多么疯狂。

他不理解“人类”两个字包含的意义,他不知道他的计划有多么可怕,他就是……不明白。而且他是那么兴高采烈,几乎令人动容。

罗伯·无名氏敲了敲罗兰的头盔。

“赶紧的,伙计。”他命令道。

罗兰看着发光的人影:“这不可能是蒂凡尼!”

“没错,但她是个女神,她可以变成任何样子。”罗伯·无名氏说,“只要在脸颊上随便亲一下就行了。不需要有什么热情,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快亲一下,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跑了。”

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罗兰的脚踝,是一块蓝纹奶酪。

“这有点……尴尬。”他说。

“天啊,你快点行吗?”

罗兰身子向前,在沉睡者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睛,他迅速后退了一步。

“那不是蒂凡尼·阿奇!”他说着眨眨眼,看到身边的噬忆怪已经挤得密密麻麻。

“现在抓住她的手然后开始跑。”罗伯·无名氏说,“噬忆怪一旦发现我们逃跑就会变得非常可怕。”他兴奋地敲打着头盔侧面,接着说:“但是那也没关系对吗?因为你已经有计划了!”

“希望我的计划没问题。”罗兰说,“我的姑姑们经常说我聪明过头了。”

“很高兴知道这一点。”罗伯·无名氏说,“聪明过头总比笨过头要好得多!现在拉着那位小姐快跑吧!”

罗兰轻轻地把那个女孩从石板上拉起来,尽量躲避着她的目光。她用罗兰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但从语气上听来,似乎最后是个问句。

“我是来救你的。”他说。她用蛇一般的金色眼睛盯着他。

“牧羊女有麻烦了。”她说,声音中充满了令人不快的回音和咝咝声,“真惨啊,真惨。”

“呃,那个,我们最好快跑吧。”他说,“不管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