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实在有些太不客气了。”兰德说。
“前两次我们见面时,”艾雯回应道,“你都故意要激怒我。难道我应该认为这次你的态度会好一些吗?”
“我并不想激怒你,”兰德说,“我想把这个给你。”他从衣袋中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艾雯面前。那是一条发带:“你总是期待着能够将头发编成辫子的那一天。”
“那么,你是在暗示我还是个孩子?”艾雯恼恨地问道。盖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安慰着她的情绪。
“什么?不!”兰德叹了口气,“光明啊,艾雯,我只想向你赔罪。你就像我的妹妹。你知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或者可以说我有一个哥哥,但他原先并不认识我。我只有你。求求你,我不想让你难过。”
片刻间,他仿佛依然只是以前的那个兰德,一个天真而诚恳的男孩。艾雯心中的怒火消失了:“兰德,我很忙,我们都有许多事要做,现在没时间来关心这种事。你的军队已经急不可耐了。”
“他们很快就将投身于战斗,”兰德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会后悔自己现在为什么要如此着急,并且开始怀念这段休整等待的日子了。”他的手中仍然捧着那条缎带,只是他将手掌握成了拳头:“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又变成一次争吵,无论我们将要讨论的事情有多么重要。我希望能带着美好的记忆前往战场。”
“哦,兰德,”艾雯说道。她向兰德迈出一步,接过那条缎带,张开双臂,将他拥进怀中。光明啊,虽然他早已变成一个难以对付的人,但艾雯对自己的父亲其实偶尔也会有同样的感觉。“我支持你。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听你的话,打破封印。但我真的是支持你的。”
然后,艾雯就放开了兰德。她不会让自己的眼睛涌出泪水。即使她知道,这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了。
“等等,”盖温说道,“哥哥?你有一个哥哥?”
“我是提格兰的儿子,”兰德说着,耸了耸肩,“她在进入荒漠,成为枪姬众后生下了我。”
盖温露出一副震惊的神情。不过艾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是加拉德的弟弟?”盖温问。
“同母异父的弟弟,”兰德说,“这对一名白袍众来说也许并不意味着什么。加拉德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父亲塔林盖尔。而我的父亲则是一位艾伊尔人。”
“我想,加拉德一定会大吃一惊的,”盖温轻声说道,“但伊兰……”
“不必对我说你的家族谱系。伊兰和我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兰德又转向艾雯,“我能看看它们吗?就是那些封印。在我前往煞妖谷前,我想最后看它们一眼。我承诺不会对它们做任何事。”
艾雯不情愿地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暗帝牢狱的封印。盖温依旧是一副惊讶不已的表情。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阳光洒落房间里。白塔依旧是……一片静谧,但它的军队已经赶赴前线,它的主人与暗影激战正酣。
艾雯打开第一枚封印的包布,将它交给兰德。为了以防万一,她不会一次把全部封印都交给兰德。她并非不信任他,毕竟,这是兰德。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兰德拿起封印,紧紧地盯着它,仿佛正在从它蜿蜒的纹理盒子中寻找着智慧。“我制造了它们,”他悄声说道,“我让它们永远不会破碎。但我在制造它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们终将崩坏。只要受到他的碰触,任何事物都会崩坏……”
艾雯拿出另一片封印,小心地将它握紧。她不能允许这些封印因意外而被破坏,所以她才一直用布包裹着它们,并且在盛放它们的袋子里也加了软垫。尽管沐瑞已经说过,艾雯会将它们打破,但艾雯现在甚至害怕它们会在她不注意时被碰碎。
艾雯觉得这很愚蠢,但她读过的那些文献、沐瑞所说的那些话……不管怎样,即使真的到了必须将它们打破的时刻,艾雯也需要能随时把它们拿出来。所以,她一直将它们带在身边,从不远离这些可能毁灭整个世界的小东西。
兰德的脸突然变得像纸一样白:“艾雯,不要用这种东西愚弄我。”
“什么东西?”
他看着艾雯:“这是假的。请别这样,我不会破坏它们。把实情告诉我,你做了它们的复制品,把复制品给了我。”
“我不会做这种事。”艾雯说。
“哦……哦,光明啊,”兰德再次举起封印,“这是假的。”
“什么!”艾雯把封印从兰德手中夺过来,抚摸着它,却没察觉到任何异常,“你怎么能肯定?”
“是我制造了它们,”兰德说,“我知道我是怎么做的。这不是封印,这是……光明啊,有人把封印拿走了。”
“自从你把封印给我以后,我时刻都把它们带在身边!”艾雯说。
“那么它们被偷换就是在给你以前发生的事,”兰德悄声说道,“我并没有仔细看管它们。他一定通过某种方式知道我存放它们的位置。”他将另一片封印从艾雯手中拿起,摇了摇头:“这也不是真的。”然后他又拿起第三片:“同样不是。”
他看着艾雯:“他已经得到了封印,艾雯。他把封印偷回去了。暗帝现在得到了他的牢狱的钥匙。”
在麦特生命中的很多时间里,他都不希望人们这样盯着他。在那样的时候,人们总以为他又制造了什么麻烦,其实那往往并不是他的错。但他们都会朝他皱眉,还会用不以为然的眼神瞥着竭力让自己显得高兴一些并且天真无辜的他。每一个小孩都会不时偷一个馅饼。这没什么,人们早就应该习惯这种事了。
麦特的日常生活要比普通的男孩难熬得多。哪怕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人们也都会格外小心地盯着他。佩林就算是一天到晚不停地偷馅饼,人们也只是会向他报以微笑,甚至还会拍拍他的头。而对于麦特,人们只会用扫帚打他的脑袋。
当麦特走进一家酒馆想要玩玩骰子时,就会有许多道目光盯在他身上。人们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着一个骗子。虽然他从未在赌桌上作弊。其实那些人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嫉妒。是的,麦特一直都认为没有人盯着自己是一件很好的事,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现在,他如愿以偿了,而他却只是觉得更加不自在。
“你们可以看着我,”麦特劝说着面前的人,“真的。光明烧了你们吧,这么做没关系!”
“我的目光必须低垂。”那名侍女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布料放在墙边的矮桌上。
“你们的目光已经够低了!你们从来都只会盯着地面吗?我希望你们抬起头来。”
那名霄辰女子只是继续着她的工作。她剃光了一半头顶,应该是一名侍圣者,皮肤白皙,脸颊上有一点雀斑,相貌还算不错。虽然麦特这些日子里更喜欢黑皮肤的女孩,但他并不介意这个女孩能给他一个微笑。如果连让一个女孩笑一下都不行,他又该怎么和这个女孩说话?
又有几名仆人捧着各式布料走了进来,同样是目光低垂。麦特正站在这座宫殿中“属于他”的这套寓所里。这里的房间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不可能需要这么多房间。也许塔曼尼和一些红手队员可以住进来,好让这座宫殿不至显得这么空旷。
麦特走到窗边。下面的莫海拉广场上,一支军队正在进行整编。霄辰部队的集结速度比麦特希望的要慢。加尔甘正在将边境上的霄辰军队逐一抽调回来,但他的速度太慢了。他还在担心过快的撤退会让霄辰失去阿摩斯平原。麦特只和这个人短暂地打过一次交道,哪怕图昂告诉过他,加尔甘根本没有认真打算让他的刺客成功达成任务,但麦特依旧不信任这个人。
这个加尔甘最好懂些事理,他已经没什么理由值得麦特喜欢了,而如果他还这样耽搁……
“荣耀之人?”那名女仆问道。
麦特转过身,挑起一道眼眉。几名达科维捧着最后一批布料走进房间。麦特发现自己的脸有些泛红。这些仆人身上仅仅穿着几乎完全透明的薄纱,让麦特一眼就能看到她们的身体。她们不该在男人面前穿成这种样子。图昂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不能占有我,麦特下定了决心。我不会仅仅成为她的丈夫。
那名脸上带着雀斑的女仆向一个跟随达科维走进来的人打了个手势。那是一名中年女子,一头黑发在脑后结成发髻,一根都没有剃掉。她的身材相当丰满,有些像是一口钟,全身都散发着老祖母的气势。
这名妇人将麦特审视了一番。终于有人肯看他了!如果这个人看他的眼神能够不像是在马市里看马的眼神一样就更好了。
“黑色代表他新得到的地位,”黑发妇人一边说,一边拍了下手,“绿色代表他的血统。折衷一下,就是深墨绿色。再给我拿一些眼罩过来。谁把这顶帽子给我烧了。”
“什么?”麦特喊道。仆人们却已经簇拥到他周围,开始给他脱衣服。“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为您准备衣服,荣耀之人。”黑发妇人说,“我的名字叫娜塔,是您的私人裁缝。”
“你们不能烧掉那顶帽子,”麦特说,“试试看,我倒想看看你们能不能从四楼展开翅膀飞到地上去。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名妇人犹豫了一下:“是,荣耀之人。不要烧掉他的衣服,妥善保管它们,以备将来有需要的时候使用。”不过她似乎并不相信这些衣服还能有被使用的机会。
麦特张开嘴还想争辩,但已经有一名达科维打开了一只箱子。珠宝的光芒立刻从箱子里放射出来,红宝石、翡翠、火滴石……麦特的呼吸立时卡在喉咙里。单是这一只箱子,就足以被看成一个宝藏了!
麦特一时被惊呆了,几乎没注意到仆人们已经在脱下他的衣服。麦特任由她们剥下自己的衬衫,不过他还是按住脖子上的丝巾。他并不害羞,他脸上的红晕不是因为她们脱下他的裤子。他只是在为那么多宝石感到吃惊而已。
然后,一名年轻的达科维向麦特的内裤伸出手。
“如果你没了手指,那样子一定会非常好笑。”麦特吼道。
那名达科维抬起头。她大睁着眼,面色惨白,立刻又低垂下头,弓着身向后退去。麦特并不害羞,但内衣还是算了。
娜塔一咋舌。她的仆人们开始为麦特披上质地上乘的黑色,和接近黑色的深绿色布匹。“我们将为您缝制军装、宫廷礼服、日常起居服和典礼服饰。这……”
“不,”麦特说,“只要军装。”
“但……”
“我们要面对的该死的最后战争,”麦特说,“等我们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以后,你可以为我缝一顶该死的节日帽子。在那之前,我们的生活里将只有战争。我不需要别的任何东西。”
娜塔点点头。
麦特不情愿地伸开双臂,让她们把自己包在布料里,进行各种测量。如果他一定要容忍这些人喊他“君上”或者“荣耀之人”,那他至少需要让自己穿得漂亮一些。
说实话,他已经厌倦了那些旧衣服了。霄辰裁缝似乎不怎么使用蕾丝,这让麦特感到不太满意。但麦特不想干涉她的工作。他不能为每一件小事而抱怨,没有人喜欢和满口怨言的人打交道,麦特尤其如此。
在她们进行测量时,一名仆人捧着一只天鹅绒衬里的小匣子走了过来。匣子里摆满了各种眼罩。麦特挑选着,有些犹豫不决。这些眼罩中有些镶嵌着宝石,另一些上面绘制了精美的图画。
“这个。”麦特指着样式最质朴的一只眼罩说道。那是一只黑色的眼罩,只是在左右两侧各镶嵌了一道红宝石雕成的边框。仆人们将这只眼罩戴在麦特的眼睛上,而其余的仆人这时也完成了测量工作。
然后,麦特的私人裁缝指挥仆人们为他穿上一身她带来的衣服。很显然,她不打算再给麦特碰一下自己旧衣服的机会了。
这身衣服看起来相当简单,是一件纹理细致的丝绸长袍。麦特很想穿上裤子,不过这件长袍实在是很舒服。而且,她们总算是又给他披上了一件更厚实一些的外袍。这件外袍也是丝绸的,颜色为深绿色,上面的每一寸都绣满了螺旋花纹。宽大的袍袖足以让一匹马跑进去,也让麦特觉得实在是有些累赘和笨重。
“我想我说过,你们要给我准备战士的衣服!”麦特说。
“这是皇室家族在典礼上的武士制服,君上。”娜塔答道,“现在有许多人还是会将您视为外人。虽然没有人会质疑您的忠诚,但您还是应该让我们的士兵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位群鸦王子,而不是一个来自异国的陌生人。您是否同意?”
“我想是吧。”麦特说。
那些仆人还在忙碌着,为麦特系上一条华丽的腰带,并在他宽大的袖口戴上与腰带相配的护臂。麦特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至少腰带束住了袍服,让他显得不那么笨重了。
不幸的是,下一件衣服的诡异程度已经超出麦特的想象:一块硬挺的白布被安放在麦特的肩头,分别从他的胸前和背后垂下来,仿佛是一件战袍的样子。它的侧面敞开,两肩的部分向外各延伸了足有一尺多,让麦特的肩膀宽得不成样子。它们很像是重甲的肩铠,只不过是用布做成的。
“这个……”麦特说,“不会是你们用来耍弄新人的把戏吧?”
“荣耀之人,把戏?”娜塔问道。
“你们不可能是真的要……”麦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到有人从他的房间门口走过,那是另一名军队指挥官。那个人身上的衣服和麦特的很像,只不过没有麦特的这么华丽,肩头也没有麦特这么宽。他穿的应该不是皇家礼服,而是王之血脉的仪式盔甲,但样式显然和麦特这身衣服一般无二。
那个人停下脚步,向麦特鞠了个躬,然后才继续向前走去。
“光明烧了我吧。”麦特说。
娜塔拍了一下手,仆人们开始在麦特身上装饰宝石。她们选择的大多是红宝石。这让麦特很不舒服。这一定是巧合,对不对?麦特不知道自己满身覆盖着宝石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可以把这些宝石卖掉。实际上,如果他把这些宝石放到赌桌上,也许他很快就能拥有整个艾博达了……
艾博达已经是图昂的了,他忽然意识到,而且我已经和她结婚了。看起来,他真的很富有,非常非常富有。
麦特坐下来,让她们给自己的指甲涂漆。虽然他觉得这么做实在很无聊。哦,至少他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不必再担心钱的问题了。当然,他一直也没有担心过钱的问题,他需要的钱总会在赌桌上被放好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他已经拥有了一切,那么赌博还有什么意义?但这种想法并不让麦特感到有趣。一个人不该以这种方式拿走别人的一切。他应该想办法,运用智慧、运气和技巧去赢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光明烧了我吧,”麦特终于放下了手臂,仆人们给他的指甲涂漆的工作结束了,“我真的是个该死的贵族了。”他叹了口气,从一名仆人的怀里抓起自己的帽子,戴在头上。那名仆人被吓了一大跳,她正抱着麦特的旧衣服从麦特面前走过。
“荣耀之人,”娜塔说道,“请原谅我的直率,但如果您愿意,为您选择衣饰穿着是我的责任。您这顶帽子……和您现在所穿的制服很不协调。”
“有谁在乎?”麦特说着,向房间外走去。他差点就要侧过身才能从门口走出去!“如果我真的要穿上这么荒谬的衣服出去见人,也许我不如让自己有那么一点性格。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们那帮该死的将军在哪里开会?我需要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