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她还活着?”兰德问。
“是的,这要感谢白袍众。”谭姆的脸上露出厌恶的情绪。
“她见到伊兰了吗?”兰德问,“你说,还有白袍众?佩林怎么会遇到白袍众?”谭姆正打算回答。兰德抬起一只手。“不,等等,如果想知道,自然可以从佩林那里得到报告。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时还要说这种事。”
谭姆微微一笑。
“怎么了?”兰德问。
“啊,儿子,”他摇摇头,将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握在一起,“他们真的做到了。他们让你成为一位国王。那个在立春节上大瞪着眼睛的干瘦男孩到哪里去了?我在那些年里养大的那个懵懵懂懂的小伙子到哪里去了?”
“他已经死了。”兰德不假思索地答道。
谭姆缓缓地点着头。“我看得出来。你……一定已经知道了……”
“你不是我的父亲?”兰德猜测着。
谭姆点着头,低垂下目光。
“我在离开伊蒙村那天就知道了。”兰德答道,“那时你的身子烫得吓人,一直在说梦话。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拒绝相信那些话。但我最终还是相信了。”
“是的,”谭姆说,“我能看出来。我……”他紧紧地握住双手。“我从来都没想过要骗你,儿子。或者,嗯,我猜我不该这样叫你了,对吗?”
你可以叫我“儿子”,兰德想,无论别人怎么说,你就是我的父亲。但这些话他没办法说出口。
转生真龙不能有父亲。父亲将成为他的弱点,甚至比明那样的女人更甚。每个人都会有爱人,而转生真龙不能让人们清楚他的身世。他必须是神秘的,是一个像因缘般巨大的怪物,这样他才能让人们对他俯首听命。如果人们知道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父亲,那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如果人们知道转生真龙在依赖一名牧羊人的力量呢?
他心中那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
“你做得很好,谭姆。”兰德发现自己在说话,“你一直隐瞒我的真实身世,仅凭这一点,你可能已经救了我的命。如果人们知道我是龙山脚下的弃婴——这样的事情难免不会流传出去。我很可能在还没成年时就被刺杀了。”
“哦,”谭姆说,“那么,好吧,我很高兴能这样。”
兰德拿起那只特法器,这样东西也会让他感到安心,然后他站起身。谭姆也急忙站起来,现在他的样子愈来愈像是一名侍从或仆人了。
“你做得很好,谭姆·亚瑟。”兰德将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保护并养育了我,以此让新的纪元成为可能。你的善良挽救了整个世界。我会确保你能安稳地享受后半生。”
“非常感谢,大人。”谭姆说,“但这并没有必要。我所需要的,我都已经有了。”
他是压下了一阵笑意吗?也许这番话有些太过傲慢了?房里的气氛让人感到窒息。兰德转过身,走到阳台前,再次将阳台门推开。太阳的确早已落下,夜幕覆盖了这座城市。他走到阳台上,双手扶住栏杆,迎面吹来一阵清冷的海风。
谭姆来到他身边。
“我把你的剑丢了。”兰德发现自己又说出这么一句话。真是愚蠢。
“没什么。”谭姆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资格用那东西了。”
“你真的是剑技大师?”
谭姆点点头。“应该是。我杀死了一个有这个名号的人,并且有见证人在场。也许我需要那么做,但我绝不会为此原谅自己。”
“必须去做的事情却总是我们最不愿意去做的事。”
“无论在什么时候,这都是实话。”谭姆轻轻叹了口气,靠在阳台栏杆上。下面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个被灯光照亮的窗户。“这可真奇怪。我的孩子,转生真龙,当我在世界各地听说那些故事时,却从没想过我会是故事的一部分。”
“想象一下,我会有什么感受。”兰德说。
谭姆咯咯地笑了。“没错,没错,我想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不是吗?这真有趣,对不对?”
“有趣?”兰德摇摇头,“不,这一点也不有趣。我的生命并不属于我,我只是任凭因缘和预言摆弄的一个傀儡。在我身上的丝线被砍断之前,我只能为了这个世界而跳舞。”
谭姆皱起眉。“这不是真的,儿子,呃,大人。”
“我看不出还能有别的解释。”
谭姆交叉双臂,撑在平滑的石头栏杆上。“我猜,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我记得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想法。那时我还是一名士兵。你知道我和提尔人打过仗吗?你也许会以为,这里会勾起我痛苦的回忆。但其实,敌人往往都是差不多的。我并不恨这里的人。”
兰德把特法器靠在栏杆上,但将它握得更紧了。他没有像谭姆那样俯下身,而是继续挺直脊背。
“一名士兵对于自己的命运同样没有多少选择。”谭姆用一根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决定是由更重要的人做出的。我猜,应该就是像你这样的人。”
“但我的选择是因缘早就为我做好的。”兰德说,“我的自由比士兵更少。你可以逃跑,或者至少能以合法的方式退役。”
“你不能逃走?”谭姆问。
“我不认为因缘会放过我。”兰德说,“我所做的事情太重要了,它会强迫我回到我的位置上。它已经这么做过许多次了。”
“你真的想要逃走吗?”谭姆问。
兰德没有回答。
“我本来可以从那些战场上逃掉,但我又不能那么做。那样只会让我背叛自己。我想,你也是一样。当你知道自己并不想逃走时,能或不能,又有什么重要?”
“我要在这一切终结时死掉。”兰德说,“我别无选择。”
谭姆站直身子,皱起眉。在这一瞬间,兰德觉得他又老了十岁。“我可不会说这种话。即使你是转生真龙,我也不会听你这样说。你一直都有选择。也许有些路,你不得不走。但你还是有选择的。”
“我能有什么选择?”
谭姆伸手按住兰德的肩头。“选择并不总是关于你做什么,儿子,而是为什么你要去做。当我是一名士兵时,我见过一些人战斗只是为了钱,还有一些人是因为对于同袍,对于王冠,或者对于其他什么东西的忠诚。为钱而战的士兵和为忠诚而战的士兵都会死去。但他们是不一样的。一种人的死亡是有意义的,另一种人则没有。”
“我不知道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你是不是真的要死。但我们全都知道,你不会临阵脱逃。虽然你变了很多,但我能看出来,你身上的一些东西并没有改变。所以我不会听你发这种牢骚。”
“我没有发牢骚……”兰德说。
“我知道,”谭姆说道,“国王们不会发牢骚,他们会认真思考。”他似乎是在引用某句名言,但兰德不知道有谁说过这种话。奇怪的是,谭姆又笑了一声。“这没什么。”他继续说道,“兰德,我相信你能活下来。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无法想象因缘会对你如此吝啬,竟然不给你一点安慰。但你现在是一名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一名士兵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可能会死。你也许不能选择你被赋予的责任。但你可以选择为什么要履行它们。为什么你要战斗,兰德?”
“因为我必须如此。”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谭姆说,“让乌鸦啄死那个女人吧!真希望她能早点去找我。如果我知道……”
“什么女人?”
“两仪师凯苏安。”谭姆答道,“是她带我到这里来的,她说我需要和你谈谈。以前我一直有意疏远你,因为我以为你最不需要的就是让一个父亲来对你指手画脚!”
谭姆还在说话,但兰德并没有听下去。
凯苏安。谭姆能来是因为凯苏安,而不是因为他见到奈妮薇,和她一起回来。不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的儿子,而是因为他受到别人的操纵。
那个女人能不能离他远一些!
看到谭姆时,他的情绪是如此强烈,甚至磨损了他心中的冰层。太多的爱意就如同太多的憎恨,都会让他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他不能冒这个险。
而现在,他正在冒这样的险。感情差点就淹没了他。他颤抖着,从谭姆面前转过身。这场谈话只是凯苏安的另一个谋划吗?谭姆在这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兰德?”谭姆问道,“很抱歉,我不该提起那位两仪师。她说,如果我提到她,你一定会很生气。”
“她还说了些什么?”兰德又转回身看着谭姆。这个身材健壮的男人犹豫着向后退了一步。夜风从他们身边吹过,下面已经亮起了千万盏灯火。
“嗯,”谭姆说,“她告诉我,要和你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让你想起那些快乐的日子。她认为……”
“她在操纵我!”兰德轻声说着,盯住谭姆的眼睛,“她也在操纵你。所有人都在我的身上系上他们的丝线!”
怒火在兰德的胸中咆哮。他竭力要将火焰压下去,但想做到这点实在很难。他的冰层在哪里?他的冷静呢?兰德拼命寻找着虚空,将全部情绪都注入到那根烛芯的火苗中,就像谭姆很久以前教他的那样。
阳极力正在等待他。没有再多想,兰德捉住了它,这么做的时候,那些他以为早已被丢弃的情感在瞬间就淹没了他。虚空化成碎片,但阳极力依然留存下来,反抗着,要脱出他的控制。恶心的感觉逼他发出一阵哀嚎。他挑战般地将全部怒火都向那种感觉倾泻过去。
“兰德,”谭姆皱起眉,“你不应该……”
“安静!”兰德吼叫着,用风之力将谭姆抛到地板上。他一面对抗着他的怒火;另一面对抗着阳极力。这两者正要把他压在中间,碾成粉末。
所以他需要强大。难道他们都不明白吗?当一个人要对抗这样的力量时,他又怎么能笑得出来?
“我是转生真龙!”兰德向阳极力,向谭姆,向凯苏安,向创世主吼叫。“我不会当你的棋子!”他用珂丹卡的钥匙指着谭姆。他的父亲躺在阳台的地上。“你从凯苏安那里来,假装来关怀我。但你做的只不过是将她的另一根丝线拉过来,勒住我的喉咙!难道我就没办法摆脱你们吗?”
他已经失控了,但他不在乎。他们想让他有感情,那么他就显示些感情出来!他们想让他笑吗?他会看着火焰中的他们大笑的!
他对着所有这一切嚎叫着,编织出风之力和火之力的能流。路斯·瑟林在他的脑海中发出一阵阵哀嚎,阳极力要摧毁他们两个。兰德心中那个微弱的声音消失了。
一束强光在兰德眼前亮起,它是从珂丹卡钥匙的正中心射出的。烈火的编织迅速成形,特法器随着他汲取能量的增强而迅速变得耀眼夺目。
在这一束光中,兰德看见父亲仰望他的脸。
那上面只有恐惧。
我在干什么?
兰德开始颤抖。烈火在最终凝聚起来之前消散了,没有被释放出去。他踉跄着,在恐惧中向后倒退。
我在干什么?兰德又一次想着。
不过是我以前干过的事情,路斯·瑟林悄声说道。
谭姆还在盯着他,面孔却已经被淹没在黑夜中。
哦,光明啊,兰德感到心胆俱裂,恐惧、惊骇和愤怒涤荡着他的神经。我又一次这么做,我是一头怪物。
控制住最后一点阳极力,兰德编织出一个指向艾博达的通道,跳了进去,从谭姆惊恐的目光中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