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实现了预言中的哪些部分?他似乎还没瞎,那么这些事情就还没有发生。《埃桑尼柯经》中已经写明,他将站在自己的坟墓上哭泣。或者预言所指的只是那些出现在世间的死人?的确有一些灵魂正走过自己的坟墓。预言中的记载有一些部分非常模糊。
这片大陆上的人们已经忘记预言的很多部分,就像他们忘记要守望回归的誓言一样。但图昂并没有提出这一点。要谨言慎行……
“那么,你相信最后战争已经临近?”她问道。
“临近?”亚瑟反问道,“它正像刺客一样逼近我们背后。它邪恶的气息已经喷到你的脖子上,它的刀刃正在割开你的皮肤。它就如同午夜的最后一声钟响,而这一天的11次钟鸣都已经响过。临近?是的,它临近了,近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已经发疯了吗?如果是这样,问题就复杂多了。图昂审视着他,寻找着一切精神错乱的迹象。不过他似乎还能控制自己。
一阵海风穿过亭帐,将帆布吹得猎猎作响,并带来了一阵腐臭的鱼腥味。这些日子里,许多东西似乎都在腐烂。
那些怪物,她想,那些兽魔人。它们的出现又预示着什么?泰莉已经消灭了它们,巡逻兵也没再发现它们的同类。看着这个人专注的神情,她犹豫了。是的,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最后战争已经迫在眉睫,而这只能让她统一这片土地的任务变得更加急迫。
“你一定明白,和平是多么重要。”转生真龙说,“为什么你还要和我们作战?”
“我们是回归者。”图昂说,“预兆清楚地向我们显示,现在正是我们回归家园的时刻。我们要找到一个统一的帝国,它会支持我们,给予我们军队,以进行最后战争。但我们只找到一片四分五裂的土地,忘记了旧日的誓言,对于未来没有任何准备。你怎么能看不出我们必须为之战斗的原因?杀戮你们不会为我们带来任何乐趣。我们只是像父母一样管束走上邪路的孩子。”
亚瑟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们是你们的孩子?”
“这只是一种比喻。”图昂说。
他坐在椅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揉搓着下巴。他会把丢掉的那只手怪到她的头上吗?法纶蒂已经向图昂报告了这件事。
“一个比喻,”他终于开了口,“也许是个恰当的比喻。是的,这片土地的确还没统一,但我正在将它铸造成一个整体。这里的士兵也许软弱,但他们足以坚持下去。如果没有我,你们的统一战争也许非常正确。而现在,你们干扰了我的工作。我们必须实现和平。我们的联盟只需要持续到我生命结束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段时间不会持续很久。”
图昂坐在宽大的桌子后面,双臂抱在胸前。亚瑟伸直手臂也不可能碰到她。这是一种有意的安排,但这种预防措施实在是太可笑了。如果亚瑟真的打算杀死她,也不需要使用那只手。最好不要去想这种事。
“如果你能够看到统一的价值,”她说道,“那么也许你就应该让这片土地在霄辰的旗帜下得到统一,让你的人立下誓言,并……”站在亚瑟身后的那个女人,那名马拉斯达曼尼随着图昂的话语,眼睛愈睁愈大。
“不。”亚瑟打断了图昂。
“但你肯定也很清楚,一名统治者,掌握……”
“不,”他又轻声说了一遍,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也更危险,“我不会再让你们肮脏的锁链多锁住一个人。”
“肮脏?这是处置导引者的唯一方式!”
“我们没有这种方式,也活了许多个世纪。”
“而你们还……”
“我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亚瑟说。
图昂的卫士,包括赛露西娅在内,都咬紧了牙。视死卫士们将手按在剑柄上。他已经连续打断了图昂两次,他怎么敢在九月之女面前如此放肆?
他是转生真龙,这就是原因。但他的话的确很愚蠢。当图昂成为女皇后,他应该向她鞠躬。这是预言中载明的。这当然也意味着他的王国将要被合并在帝国的版图内。
现在的对话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马拉斯达曼尼在大洋的这一边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他们似乎明白要给这些女人戴上枷锁的道理,但他们又很难摒弃一贯以来的传统。所以在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才会显得如此困扰。
她需要把谈话引向别的地方,一个会让转生真龙卸下武装的领域。她继续审视着他。“这就是我们要说的全部内容吗?我们对面而坐,只是要为我们的分歧而争吵?”
“我们还要说些什么?”亚瑟说。
“也许一些我们有共识的问题。”
“我怀疑这样的事情并不多。”
“哦?”图昂说,“麦特·考索恩如何?”
是的,这明显让他吃了一惊。转生真龙眨眨眼,微张了张嘴。“麦特,你认识麦特?你是怎么……”
“他绑架了我,”图昂答道,“然后带着我一直走过了阿特拉。”
转生真龙吸了一口冷气,嘴唇绷紧了一下,然后才轻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看见过你,你和他在一起。我一时还没想到那张脸就是你。麦特……你们一起做了什么?”
你看见了我们?图昂有些狐疑地想着。那么他内心的疯狂已经渐渐成形了,这会让他更容易被控制,还是恰恰相反?很不幸,也许是恰恰相反。
“那么,”亚瑟终于又开了口,“我相信麦特自有他的理由,他总是有自己的理由。有时候,这些理由在他看来都很符合逻辑……”
看起来,麦特确实认识转生真龙,那么他将成为她的一个重要资源。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会被命运带到她身边,这样她就有了一个了解转生真龙的理想管道。但现在她首先要把他给找回来。
麦特不会喜欢这样,但他必须明白这么做的必要性。他是群鸦王子,他需要成为王之血脉,剃净头发,学习正当的生活方式。但图昂有些不愿意这么做。至于为什么,她也无法解释清楚。
她禁不住很想再多问他一些事情,部分原因是这个话题似乎让亚瑟的心神有些失衡,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很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麦特·考索恩?必须承认,我发现他有时候真是个不要脸的无赖,只知道找理由逃避他立下的誓言。”
“别这样说他!”让图昂惊讶的是,这句话竟来自站在亚瑟身边的那名马拉斯达曼尼。
“奈妮薇……”亚瑟开口道。
“不要阻止我,兰德·亚瑟。”那个女人抱起了手臂,“他也是你的朋友。”然后她又回头盯着图昂的眼睛。马拉斯达曼尼竟敢直视九月之女的眼睛!
她继续说道:“麦特·考索恩是你能遇到的最好的一个人,君上。我不会容忍别人说他的坏话。该怎样,就是怎样。”
“奈妮薇是对的,”亚瑟不情愿地说,“他是一个好人。麦特有时候会显得有点粗鲁,但他是任何人可能得到的最好的朋友。他只是有时喜欢抱怨一下他的良心让他去做的那些事。”
“他救过我的命。”那名马拉斯达曼尼又说道,“在别人都已经放弃的时候,他仍然会冒着巨大的危险,不惜一切代价来救我。”她的眼里闪动着怒火。“是的,他总是喜欢喝酒和赌博,但别用一种对他了如指掌的口气说他,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不管他表面上是什么样子,他的心像金子一样。如果你伤害了他……”
“伤害他?”图昂说,“是他绑架了我!”
“如果他这么做,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兰德·亚瑟说。
对他倒真是忠诚!图昂不得不再次被迫重新评价麦特·考索恩。
“但这与现在的话题并无关系。”亚瑟说着,突然站起身。一名视死卫士抽出佩剑。亚瑟瞪了一眼那名卫士,卡瑞德急忙示意他收起武器,他羞愧地低垂下目光。
亚瑟将手掌按在桌上,向前俯过身,盯着图昂的眼睛。有谁能摆脱这双钢铁一样的灰眸?“这不重要,麦特不是我们现在要关心的。我们的相同或者不同也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什么。我需要你。”
他进一步俯低身子。突然间,图昂觉得他的身形似乎高大了一百倍。他仍然在用那种平静的、具有穿透性的声音说话,但现在他的声音中出现了一种刀锋般的威胁意味。
“你必须撤回你的部队,”他几乎是在用耳语对图昂说话,“你必须和我签订协议,没有任何附加要求。这是我的需要。”
图昂发现自己突然很想服从他、取悦他。签订协定,这简直太好了。这能让她有机会巩固帝国在大洋这一边已经取得的国土,能有时间制定并执行计划,恢复霄辰本土的秩序,能招募并训练更多兵员。许多可能性立刻展现在她面前,仿佛她的意识突然间决定要看到这个联盟的每一点好处,同时忽略它可能导致的全部问题。
她开始寻找那些问题,努力想要看清与这个人联合会引发怎样的灾难。但一切警报都从她的脑海中滑走了。她没办法捉住它们,用它们拼凑出任何可能的概念。亭帐中一片寂静,只有海风不断吹过。
她到底怎么了?图昂觉得自己难以呼吸,仿佛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她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在这个男人面前俯首听命!
他的表情非常严厉。虽然下午的阳光依旧明亮,这顶亭帐下却仿佛只有他脸上的阴影最为浓重。他依旧盯着她的眼睛。图昂的呼吸变得短暂急促,从眼角的余光中,她觉得自己看到有什么东西包裹在这个男人的周围。黑色,一团纯黑色的光晕,正从他体内释放出来,如同火焰裹住他身边的空气。图昂的喉咙收缩着,把言辞挤压出来。是的,是的,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我必须,必须如此。
“不。”图昂说道,这个字几乎就像一声最微弱的喘息。
他的脸变得更加黑暗。她看见他的手指紧扣在桌面上,正在微微颤动。他的下巴在绷紧,眼睛在瞪大。他散发出的压迫感是如此强大。
“我需要……”他开了口。
“不,”图昂重复了一遍,她的信心在增强,“你要向我低头,兰德·亚瑟。除此以外,不会有别的事情发生。”黑暗怎会如此浓烈!一个人的体内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他似乎向她投下了山岳般的黑影。
她不能和这样的怪物结盟,这种沸腾的恨意让她感到害怕。恐惧是一种她极不熟悉的情绪。不能让这个男人为所欲为,他必须受到约束。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他继续盯着她,最后说道:“很好。”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寒冷。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亭帐,没有再回头。他的随从们跟在他身后,所有那些人,包括那名长辫子的马拉斯达曼尼在内,都是一副困扰的神情,仿佛他们也不知道跟随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图昂看着他离开,不住地喘息着。她不能让其他人看出她有多么狼狈。绝不能让人们看到在最后那一刻,她畏惧了。她一直看着转生真龙的坐骑走过山坡,而她的手还在颤抖。此时她不敢让自己开口说话。
在她恢复平静时,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也许他们也像她一样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也许他们感觉到了她的忧虑。最终,在亚瑟消失许久后,图昂站起身,转过来看着聚集在亭帐外的王之血脉、将军、士兵和卫士们。“我是女皇了。”她轻声说道。他们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她面前,就连高阶王之血脉也都匍匐在地。
她只需要这样的仪式。当然,回到艾博达后,还会有一场正式的加冕礼,会有大规模的仪仗队、阅兵式和观礼人众。她会接受每一名王之血脉向她立下的誓言。根据传统,她在那个时候也将有机会亲手处死他们之中的任何人,只要她觉得那个人有意反对她登上皇位。
这样的程序还有许多。但她在今天所宣布的这句话才是继位真正的关键。这一句九月之女在哀悼期后亲口说出的话。
当图昂命令面前的人起身时,庆祝就开始了。随后的一个星期都是节日,一场不可缺少的狂欢。这个世界需要她,需要一位女皇。从此时此刻起,一切都将改变。
当达科维站起身,开始同声为她诵唱赞美诗时,图昂走到加尔甘将军面前,轻声说:“把命令传达给育蓝队长,让他准备好针对塔瓦隆的进攻。我们必须再次打击转生真龙,而且速度要快,不能让这个人的力量进一步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