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里?”兰德又问了一遍。
柯布呻吟了一声,眼里依旧没有任何神采,舌头从微微张开的双唇间伸了出来。
“兰德!”奈妮薇说,“别这样!你在对他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兰德平静地说着,眼睛并没有看她。“这是你做的,奈妮薇。你除去全部编织以后,他就是这个样子。古兰黛的心灵压制非常强大,也很残忍。她用心灵压制充满了一个人的意识,抹去他全部的个性和心智,只留下一个傀儡,完成她直接下达的命令。”
“但他刚才还像普通人一样!”
兰德摇摇头。“如果你问问看守地牢的那些人,他们就会告诉你,这个人的脑子很慢,也极少和别人说话。在他的脑里已经没了思维,只剩下一层层心灵压制的编织。精细安排的命令抹去这个可怜人的一切个性,让他变成一件唯古兰黛所命是从的工具。这种情形,我已经见过几十次了。”
几十次?奈妮薇又打了个哆嗦。是你见到过?还是路斯·瑟林见到过?现在待在你脑子里的到底是谁?
她看着柯布,感到一阵恶心。他茫然的眼睛并非因为晕眩,而是彻底的空无。当奈妮薇刚刚成为一位乡贤时,曾经有一个从马车上掉下来的妇人被送到她面前。那名妇人连续睡了几天。当她最终醒过来时,眼睛就像这个男孩一样,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灵魂的影子存留其中。
她在一个星期之后就死了。
兰德又对柯布说道:“我需要一个地点。无论你还知道什么,任何一点东西,告诉我。我们要和她作战。我答应你,会为你报仇。告诉我一个地方。她在哪里?”
口水不停地从那个男孩的嘴里流出来,那双嘴唇仿佛在颤抖。兰德站起来,俯视着他,依旧紧盯男孩的眼睛。柯布颤抖着,悄声说出了几个字。
“拿汀山。”
兰德轻轻吁了一口气,然后带着几乎可以说是尊敬的神态放开了柯布。那个男孩滑下凳子,摔落在地上,口水不住地灌进地毯。奈妮薇骂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又在旋转的房间里微微晃了晃身子。光明啊,她真是累坏了!她稳住脚步,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然后才跪到男孩身边。
“不必费力气了。”兰德说,“他死了。”
奈妮薇确认了他的死亡,然后猛地抬起头,看着兰德。他似乎也像她一样耗尽了体力。他有什么权利这样?他几乎什么都没做!“你做了……”
“我什么都没做,奈妮薇。我怀疑,一旦你除掉心灵压制,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就只有他深埋在心中对古兰黛的愤怒。无论他心里还保留多么微弱的自我,他一定知道,他能做的只有说出那个地方,然后,他便不再有牵挂。我们也没办法再为他做任何事了。”
“我不接受。”奈妮薇沮丧地说道,“他可以被治好!”她应该能救他的!成功消除古兰黛的心灵压制,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但最终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她全身颤栗,内心只感觉到龌龊。她被利用了。她比那些使用恐怖手段榨取口供的狱卒又好多少?她瞪了兰德一眼。他应该告诉她,除去心灵压制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不要这样看我,奈妮薇。”他走到门口,对那里的枪姬众打个手势,示意她们收拾柯布的尸体。在枪姬众把尸体抬出起居室时,他又轻声命令再拿一壶茶来。
他回身坐到睡着的明身边。明已经把一只软垫枕到了头下面。起居室里的两盏灯散发出昏暗的光亮,让她的面孔半遮在阴影里。“这是唯一的结果。时光之轮只按照它的意愿进行编织。你是两仪师,难道这不正是你们的信条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奈妮薇喊道,“但这不能成为你所作所为的理由。”
“什么所作所为?”兰德说道,“是你给我带来了这个人,是古兰黛对他使用了心灵压制。现在我要为此而杀死她。对这件事,我只能如此应对。别再找我的麻烦了,我要去睡觉了。”
“你就没有一点自责吗?”奈妮薇问。
他们对视着,奈妮薇感到愤懑而无助,兰德……谁能猜到兰德现在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
“我该为此而承受责罚吗,奈妮薇?”他低声问着,站起了身,面孔隐没在黑影里。“如果你愿意,就把这条性命算在我身上吧。我身上已经有不少血债了。一个人身上背多少块石头,就不会再觉得沉重了?一块肉被炙烤多久,就不会在乎更多的火焰?如果我让自己为这个男孩感到愧疚,那么我同样要为其他人的死感到愧疚。所有这些罪恶感会立刻将我压垮。”
奈妮薇在微弱的灯光中看着他。(没错,一位君王。一名士兵,虽然他并未真正见过几场战争。)她强行压下怒火。这些能向他证明,她是值得信任的吗?
“哦,兰德,”她说着,转过了身,“你竟成了这样的人,没有感情,只有怒火。这会毁掉你的。”
“没错。”他轻声说。
奈妮薇回头看着他,感到一阵惊骇。
“我还在奇怪,”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着明,“为什么你们全以为我会那么迟钝,看不到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没错,奈妮薇。没错,这种刚硬会毁掉我。我知道。”
“那又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你不让我们帮助你?”
他抬起头,并没有看奈妮薇,而是看着远处的虚无。一名穿着白色和深绿色制服的仆人低声敲了敲门,走进来,放下一只新茶壶,拿起旧壶,退了出去。
“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兰德低声说道,“谭姆对我说过一个他在世上闯荡时听到的故事。他提到过龙山。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真的亲眼见过那座山,更不知道他是在那里找到我。我只是一个放羊的男孩,而龙山、塔瓦隆和凯姆林对我来说都只是神话。”
“但他告诉我,那座山是那么高,家乡的双子峰和它相比,只不过是个小矮人。在谭姆的故事里,没有人能爬上龙山顶峰。并不是没有人能做得到,而是因为爬到它的峰顶,就会耗尽一个人的最后一点力量。那座山是那么高,想要战胜它,一个人就必须将自己完全燃烧殆尽。”
他陷入了沉默。
“然后呢?”奈妮薇终于问道。
他看着她。“你不明白吗?这个故事的意思是,没有人能爬上那座山,是因为爬上山的人都不会再有力气回来。登山者能够战胜它,将它踩在脚下,看到其他人无法企及的壮丽风光。但他会死在那里。最强壮和最有智慧的探险者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从不曾攀登过它。他们想征服它,但他们并不着急,而是把这趟旅程放到日后。因为他们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的征程。”
“但这只是一个故事,”奈妮薇说,“一个传说。”
“这就是我,”兰德说,“一个故事,一个传说,在无数个日夜中被悄声讲给小孩子听。”他摇摇头。“有时候,你无法回头,只能前进。有时候,你知道这就是你最后一次攀登。”
“你们全都说,我变得太强硬,如果继续下去,我难免让自己粉身碎骨。而你们又都认为,这个世界还需要我留下来,能继续下去。当我攀上顶峰,还要再回来。”
“这才是关键,奈妮薇。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不可能活下来,所以我不需要担心在最后战争以后,我身上还会发生些什么。我不需要有所保留,不需要费心思去拯救我这个饱受打击的灵魂。我知道,我必须死。那些希望我能变得柔软,希望我能弯曲的人,都只是无法接受我的结局。”他再次俯视明。以前,奈妮薇曾经多次看到兰德在看着明的时候,眼里充满爱恋。但这一次,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正如同他看不到任何表情的面孔。
“我们能找到办法,兰德。”奈妮薇说,“肯定有办法让我们取得胜利,又让你活下来。”
“不,”他用低沉的声音说,“不要引诱我再妄想能有那样的路了,那只会造成痛苦,奈妮薇。我……我已经习惯去思考该如何留下一些东西,帮助这个世界在我死后依然能生存下去。那又将是一场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战争。我不能放纵自己。我会爬上那座该死的山峰,去面对太阳。你们则需要应对随后发生的一切。这是唯一的道路。”
奈妮薇张开嘴,想要争辩,但他只是用犀利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只能如此,奈妮薇。”
奈妮薇闭住了嘴。
“今晚你做得很好,”兰德说,“你为我们省去许多麻烦。”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让你信任我。”奈妮薇说完这句话,立刻骂了自己一句。为什么她要这样说?她真的有这么累了,竟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兰德只是点点头。“我信任你,奈妮薇,我也信任其他人。对你,我非常信任。你自以为知道怎么做对我才是最好,哪怕违抗我的意愿,但我可以接受。你和凯苏安不同的地方在于你真正关心我,她则只在乎我在她计划中的位置。她想让我成为最后战争的一部分,而你想让我活下来。为此,我要感谢你。你的梦想应该在于我所关心的一切,在于我无法去做的那些事。”
他俯下身,抱起明。虽然少了一只手,却不妨碍他将断臂探到明身下,抱起她来。明动了动,又朝兰德怀里缩了缩身子。她已经醒了,喃喃地抱怨说她可以自己走。兰德并没有将她放下来。也许是因为明的声音里明显的疲惫。奈妮薇知道,明常常会熬夜看那些书,几乎就像兰德一样不知道休息。
他就这样抱着明,朝门口走去。“我们要先处理霄辰人,为会面做好准备,然后我就会去处置古兰黛。”
接着,他就走出房间。摇曳不定的油灯熄灭了一盏,只剩下桌上的一盏灯。
兰德又让奈妮薇吃了一惊。他还是个羊毛脑袋的傻瓜,但他怎么又会如此清醒?而一个知道这么多事情的男人,为何还会如此无知?
为什么她不能和他争辩,对他说明白,他是错的?为什么她不能大声指责他的错误?希望一定存在。他已经放弃最重要的感情,也许这样能让他变得强大,但这更可能让他忘记,为什么要进行这场战争,赢得这场战争的意义何在。
不知为何,奈妮薇想不出用什么言辞和他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