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兰德说出这个词时没有叫喊。他的语气坚定,但声音低沉。他让梅瑞丝感受到自己的不悦,以及因此而产生的压迫。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梅瑞丝的双眼。突然间,两仪师的身子缩进了马鞍。她睁大眼睛,看着兰德。
一旁传来巨大的断裂声,然后是一连串崩塌声。尖叫声划破了空气。兰德猛转过头,一座站满围观者的阳台塌落在路面上,如同一只木桶被巨石撞得粉碎。人们痛苦地呻吟,周围的人都在呼喊救援。街道另一边传来同样嘈杂的喧嚣声。兰德皱起眉,转过身,看到街对面同样有一座阳台砸到路面上。
梅瑞丝脸色苍白地转过马头,急忙赶去救治伤员。其他两仪师也已经跑到事故现场。
兰德用膝盖一顶泰戴沙,继续前行。这不是至上力造成的,而是缘于时轴对自然的改变。无论他去哪里,总会有出乎预料的特别事件发生。大量的出生、死亡、婚姻和事故。他已经学会对此视而不见。
但迄今为止,他身边还没发生过如此……暴力的事情。这真的和他获得的那种无形却又充满诱惑与喜悦的新力量无关吗?路斯·瑟林认为这原本是不该发生的事。
人类钻穿暗帝牢狱的最初原因就是力量。一种全新的能量之源,就像至上力一样,却又有所不同。对人类而言,它是未知且奇异的,并有着巨大的潜能。随后人类才明白,这种力量之源就是暗帝本尊。
路斯·瑟林在呜咽。
兰德随身携带那件男性雕像特法器是有原因的,它能够将兰德和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超法器连结在一起。借助它的力量和奈妮薇的帮助,兰德净化了阳极力。透过这件特法器,兰德能够汲取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那是如同海洋般的狂暴洪流,也是他曾有过的最伟大的体验。
直到当他第一次使用那种无名能量的时候。
那股力量一直对他呼唤、歌唱,散发出诱人的魅力。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神圣而令人惊叹。但它同样让兰德感到恐惧,让他不敢再碰触它。
所以,他带着这枚超法器的钥匙。他不知道这两种力量哪一个更危险,但只要它们两者都在召唤他,他就能同时抵抗它们,让自己的精神在它们的牵扯中找到平衡。至少暂时是这样。
而且,他绝不会让自己再被戴上枷锁。这枚钥匙无法帮助他对抗色墨海格,无论多么强大的至上力都救不出被戴上罪铐的人。但以后,这种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他曾经不敢携带这件特法器,因为害怕它其中蕴含的力量。现在他已经不能再容忍自己如此软弱了。
他们的目的地很容易找到。大约500名凯瑞安士兵就驻扎在一座构造宏伟的建筑前,这片空地上也有艾伊尔人的帐篷。他们也占据附近的一些房屋。对艾伊尔人而言,在一个地方宿营就相当于在这里安排了宿卫。一个休息中的艾伊尔人要比正在巡逻的普通士兵警戒两倍。兰德让自己带来的大部队等在城外。多布兰自然会为他们安排好宿处。
兰德拉住泰戴沙,审视着自己的新家。
我们没有家,路斯·瑟林悄声说道,我们已经把它摧毁,把它烧成灰烬,融化成残渣了,就好像把细沙抛进烈火。
这座府邸在周围的木制房屋中显得格外突出。宽阔庭院被铁门与外界隔离,庭院中的花床是空的,在这个春天,花朵迟迟未能开放。但这里的草坪比他所见到的大多数草地都更加翠绿,虽然实际上它也只有几处零星的绿草,大部分依旧是黄褐色的。这里的园丁一定非常努力工作。在草坪边上的爱瑞斯紫衫也都被他们修剪成为各种奇禽异兽的样子。
这座屋宇本身几乎就是一座宫殿。当然,这座城市里也有属于国王的宫殿,不过那里早已成为商人集议会的居所了。它的顶部飘扬着灿烂的金黑色旗帜,标明这是查德玛家族的府邸。也许那个米莉萨将其他议员的逃离视为一个机会,但她真正造成的却是被兰德捉住的机会。
通往府邸前广场的大门敞开着,随他而来的艾伊尔人已经跑了进去,加入他们各自的战士团和部族之中。他们从不会等待兰德的命令,这点总让兰德感到气恼。但艾伊尔人就是艾伊尔人,如果兰德建议他们应该等自己下令再行动,只会招来他们一阵笑声,就好像他刚刚开了一个玩笑。让他们像湿地人那样做事简直比驯服狂风更难。
兰德想到了艾玲达。她怎么突然消失了?她去了哪里?他能透过约缚感觉到她,但很微弱。她一定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在东边。她回荒漠去了?
兰德摇摇头。女人总是让人难以理解,想要理解女艾伊尔又更难上十倍。他本来希望能和她共度一段日子,但她总是有意避开他。也许这是因为明一直在他身边的关系。也许他能够在死亡到来前阻止自己不去追赶她。艾玲达最好能够逃走。他的敌人还不知道她的存在。
他催赶泰戴沙走过大门,一直走到府邸门前,下了马,从鞍袋中拿出雕像,放进自己宽大的外衣口袋里。这只口袋是专门为了放置这个雕像而缝制的。一名马夫跑过来牵走泰戴沙。从他的绿色外衣和亮白色衬衫,以及波纹型衣领和袖口判断,他应该是原先就在这里服务的仆人。这些仆人一定已经得到通知,兰德会来此地。现在,这里的旧主人已经处于他的……保护之下。
多布兰在他踏上台阶时跟了上来。这些台阶也都被刷洗得洁白如新。走过门前的木雕柱廊,进到府邸之中,虽然已经在数座宫殿里居住过,兰德仍然为这种奢华的建筑感到惊讶,并深深觉得厌恶。这种房子所包藏的富贵荣华永远和充满整座城市的饥民没有任何关系。一队神情紧张的仆人站立在府邸门厅的后墙前。兰德能感觉到他们的畏惧,没有多少房子能够得到接待转生真龙的机会。
兰德用左臂夹住右手,拉下骑马手套,然后把手套塞进腰带间。“她在哪里?”他朝身边的贝拉娜和瑞亚玲问道,这两名枪姬众正盯着那些仆人。
“二楼。”一名枪姬众说道,“她喝茶的时候,手抖得几乎连茶杯都握不住。”
“我们一直在告诉她,她并不是我们的囚犯,”另一名枪姬众说道,“只是暂时还不能离开。”
她们两人显然都觉得这件事很有趣。鲁拉克这时也走进门厅。这名火焰色头发的高大部族首领审视着这个房间,目光扫过闪耀的枝形吊灯和光彩夺目的花瓶。兰德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可以拿走你的五分之一,但只能从这个富人区里拿。”
艾伊尔人的规矩是能够从被攻占的地方拿走每一个人的五分之一财产,但鲁拉克并没有争辩。艾伊尔人占领班达艾班的行动算不上是一场征服,不过他们的确与盗贼团和各种暴徒进行了一连串战斗。也许这些并不足以让兰德能够将阿拉多曼人的财产分给他们,但让拥有这些财富的人为艾伊尔人提供一些酬劳,也是应该的。
枪姬众点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点,然后就跑进府邸,也许是要开始拣选战利品了。多布兰惊愕地看着她们。不过凯瑞安人确实已经在几个地方见识过艾伊尔人劫掠五分之一财产的规矩。
“我从来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会让他们像闯空门的盗贼般四处抢掠。”珂丽勒带着一抹微笑缓步走进门厅。看到这些华美的家具,她挑起一侧的眉弓。“还在这么漂亮的地方抢劫,就好像任由士兵们践踏春天的苗圃,不是吗?”
她是在梅瑞丝铩羽而退之后,继续来对付他的吗?珂丽勒以她独有的愉悦面容应对着兰德的目光。但兰德没有丝毫响应,直到她感受到挫折,移开目光。他还记得,自己以前这么做的时候,从来不曾对两仪师产生过作用。
兰德转向多布兰这位凯瑞安领主说:“你做得很好,尽管你还没有如同我希望的那样,为这个国家带来普遍的秩序。召集你的部队。那瑞玛已经受命用神行术送你回提尔。”
“大人,提尔?”多布兰惊讶地问。
“是的。”兰德说,“告诉达林,别再派信使来烦我了。他要聚集起他的部队。等我确定时间之后,就会送他来阿拉多曼。”那应该是在他与九月之女见面后,那场会面将会决定很多事情。
多布兰稍显沮丧。兰德怀疑这只是自己的想象,也无法判断多布兰是否真的对这个国家有所觊觎。这名凯瑞安人的脸上从来都没什么表情。他到底是不是在密谋反抗兰德?“是,大人。我想,我应该马上就要离开?”
多布兰从不曾让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他甚至曾经为了帮助伊兰登上太阳王座而奔忙!
兰德离开他的时间太久了,这让他无法信任这名凯瑞安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离开这里。他在阿拉多曼逗留的时间肯定不足以让他巩固在这里的势力。在政治上,兰德不信任任何凯瑞安人。
“是的,你将在一个小时之内离开。”兰德一边说,一边走上形式优雅的白色楼梯。
多布兰敬了个礼,面容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就走出府邸。他干脆地接受了命令,没有一句抱怨。他是个诚实的人,兰德知道他是。
光明啊,我到底怎么了?兰德想。我需要信任别人,是吗?
信任……路斯·瑟林悄声说。是的,也许我们可以信任他。他不能导引。光明啊,我们最不能信任的是我们自己……
兰德咬紧了牙。如果亚撒拉姆一直都无法找到,他应该用这个国家奖励多布兰。但伊图拉德肯定不喜欢这样。
白色阶梯一直向上,然后在中途分为两支,呈弧形连接到分为左右两边的第二层。“我需要一个接见室,”兰德对下面的仆人说,“以及一个王座。要快。”
不到十分钟,兰德已经坐在二楼一个装饰豪华的起居室内,等待商人米莉萨·查德玛被带到他面前。他的座位是一只遍布雕纹的白色木椅。这算不上一个王座,不过也只能凑合点用了。也许这正是米莉萨自己惯用的接见室。这个房间很像王座厅。他的椅子下面还有一个低矮的台基,台基和地板上铺着绘有绚丽花纹的绿色和红色地毯,色泽与放在角落里高台上的海民瓷器正相匹配。在他背后有四扇宽大的窗户,每一扇大窗都足以让一个人走过。阳光透过窗户,从兰德背后洒进房间。他坐在椅子里,向前俯身,一只手臂撑在膝盖上。那个雕像就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没多久,米莉萨·查德玛就经过艾伊尔卫士身边,走进这个房间。她的身上也穿着著名的阿拉多曼长裙,从脖颈到脚趾没有一点暴露的地方,却每一分一寸都依稀可见,每道曲线都被勾勒出来。一般的阿拉多曼长裙也许还做不到如此诱人的程度。在这条深绿色长裙的领口处,她系了一串珍珠。一头黑发盘成一个个紧密的发卷一直垂到肩后,脸侧的头发上则缀着几件小首饰。他没想到这名商人竟如此年轻,顶多只有30岁。
处决她绝对是个耻辱。
只是一天的时间,他在心中想,我竟然已经开始思考要处决一个不愿跟从我的女人。我曾经不愿处决罪应当死的人。但他必须做该做的事。
米莉萨向他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这似乎表示她接受了兰德的权威,或者只是为了让兰德能更清楚地看见她衣内的景色。这就是阿拉多曼女人的风格。对这名女子来说,不走运的是,现在关于女人的问题已经够让他头痛了。
“真龙大人。”米莉萨直起身,“请问有何旨意?”
“你最后从亚撒拉姆王那里得到讯息是什么时候?”兰德问。他故意没有允许她坐下。
“国王?”她惊讶地问,“那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我需要和那个最后来见你的信使谈一谈。”兰德说。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他,”米莉萨的声音有些慌乱,“我并没有追踪城里每一个信使的往来踪迹,大人。”
兰德向前俯过身,轻声问:“你在对我说谎吗?”
这个阿拉多曼女人张了张嘴,也许是被兰德的唐突吓到了。阿拉多曼人不同于凯瑞安人,天生就有敏感的政治神经。但他们也是一个手腕灵活的民族,尤其是女性。
兰德既不敏感,也不灵活。在成为一名征服者之前,他只是个牧羊人。他的血管里流淌着艾伊尔人的血,却有一颗两河人的心。这名商人所习惯的政治权谋对他起不了作用,他没耐心玩游戏。
“我……”米莉萨依旧盯着他,“真龙大人……”
她想隐瞒什么?“你怎么处置他?”兰德试着问,“那个信使?”
“他根本不知道国王在哪里。”米莉萨立刻说道,言语仿佛迫不及待地要从她的嘴里迸发出来。“我的刑讯手审问得非常仔细。”
“他死了吗?”
“我……不,大人。”
“那么,带他来见我。”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睛向旁边转了一下,仿佛是下意识地想寻找逃脱的路。“真龙大人,”她犹豫着,视线回到兰德身上,“请容我禀告。既然您已经到了这里,也许国王会继续躲藏,也许我们已经不需要再找他出来了。”
她也认为亚撒拉姆已经死了,兰德想,所以她才会冒险留下来。
“我们需要找到亚撒拉姆,”兰德说,“或者至少要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这样你们才能选出一位新国王。你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对不对?”
“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得到阿拉多曼的王冠,真龙大人。”她立刻接话。
“我不会成为这里的国王。”兰德说,“带那名信使来见我,米莉萨。那样也许你能活着见到一位新王加冕。你可以退下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行了一个屈膝礼,便向后退去。兰德看到明正在门外,和艾伊尔人在一起。看着那名商人离去,明的眼神显得非常困扰。她是不是在米莉萨身上看到什么幻象?就在兰德想叫她的时候,明却快步走开了。在兰德身旁,艾丽维娅带着好奇的神情看着明走掉。最近这名前罪奴变得更加孤僻,仿佛在专心等待着完成自己的命运,帮助兰德走向死亡的那一刻。
兰德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明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在生他的气吗?她是不是还没忘记他的手捏住她的喉咙,他的膝盖将她顶在墙上那件事?
他坐回椅子里。明的事情可以先等一等。“好吧。”他对艾伊尔人说道,“让我的书记员和管事过来,还有鲁拉克、贝奥和这座城里所有没逃走和没有在暴乱中丧命的有力人士。我们需要梳理一下谷物发放的计划。”
艾伊尔人信使立刻跑了出去。兰德坐回椅子里。他要让这个国家的人吃顿饭,恢复这里的秩序,并重新召集商人集议会,让他们选出一位新国王。
他还要找到亚撒拉姆。直觉告诉他,亚撒拉姆的所在正是最有可能找到古兰黛的地方。
一旦找到古兰黛,他会用烈火将那名弃光魔使烧死,就像色墨海格一样。要做的事,他必须去做。